一名女子端坐在花廳里,青山黛眉斂著倔強,碧水秋瞳里波光盈盈,唇上兩抹鮮艷的明媚,正是那位和霓緋關系匪淺的大美女孫寧。
“瀾姐姐,寧兒都等你好久了。”她見我進到花廳里,撅著嘴角站了起來。
我拉她坐下,笑道:“你要來怎么也不提前遞個帖子,姐姐早知道的話就不會出府了。”
“是緋突然提起讓我來見你的。”她的嘴角仍然微撅,語氣里有絲埋怨。
“有什么事嗎?”
“他就是讓我來給你傳話,讓你最近兩日務必去醉綠閣一趟。”孫寧望著我的眼睛里氤氳著似聚似散的水霧,迷蒙了原本的盈盈雙眸。
猶記得擂臺招親那日,她尖尖的下巴抬出無盡的高貴,清冷的聲音蘊著漫不經心的慵懶。比起莫思攸形之于外的驕傲,她有一股浸在骨子里的清高。可她卻偏偏為了霓緋在我面前兩度隱去這種與身俱來的驕傲,上次攜霓緋來向我要畫,她表現得活潑大方、天真無邪;這次為霓緋傳話,她似乎有些不情不愿,卻也耐著性子等了我許久。看來,霓緋在她心目中的份量頗重。
我見此時天色尚早,便決定和孫寧一起去醉綠閣。
無間只是把我倆送到了玉府門口,并沒有同往,看來他對霓緋陪我去胭脂樓的事還有點耿耿于懷,不想和霓緋打照面。我也不強求他能和霓緋做好朋友,他沒有阻止我去醉綠閣見霓緋我就該謝天謝地了。
中秋過后就是秋分時節,氣候已經進入了涼爽的秋季,沒了春花的繁華,沒了夏蟬的喧囂,只有成熟的靜謐。
秋天的美,美在一份明凈,一份澄澈。藍的天白的云,風兒不帶一點修飾,那么的純凈、自然、爽俐。
有一個人,便具有這份秋之美。也必須是他這樣的人,才會有這樣的美。
我望著眼前的霓緋,發如浮云,玉肌紅唇,清透的眼眸凝著淡淡的、遠遠的、可望而不可及的一季秋,兩頰宛若秋日的夕陽,酡紅如醉。
“你臉怎么這么紅?”我問他。
“可能是剛才搬東西的時候太熱了。”他一邊回答,一邊引我和孫寧在一方香案旁坐下。
想起幾日前他曾說過不久后就要離開蘭朝,我忙問:“你是不是在收拾行囊準備回鳳國了?”
“是的,我找你來就是想問你愿不愿意和我一同南下。”他緩緩地說道,眼睛里波光流轉,隱隱流露出期盼。
“你也知道了?”我微訝。
“聽閣里的客人聊起的。”
“那你什么時候走?”我揚起一只手輕敲香案。
“原本打算的是后日。”
“這么快?!”我拔高了聲音,“那我不能與你同往了,我行囊還沒收拾。”
“我也可以多等幾日。”他迅速地接過了我的話。
“不行,緋,你不是早安排好了后日走嗎?況且我為了等你一起離開,已經在蘭朝滯留數日了。”我還未開口,孫寧便搶先發表意見了,強烈的語氣卻夾了絲絲嬌嗲。
霓緋的臉色頓時有些冷然:“是你自己要等的。”
看著孫寧一臉怨懣和委屈的表情,我急忙打圓場:“你們先走吧,日后我到了鳳國一定去看望你們。”
霓緋默默地凝視我,兩泓秋潭里隱著道不清說不明的情緒。
“好吧。”半晌后,他同意了。
屋子里突然陷入一片寂靜,一時間都沒人說話。
“呃,你走了醉綠閣怎么辦?”最后還是我主動打破了寂靜。
“交給我一個手下打理了。”霓緋淡淡地說道。
“可惜今晚不能與你痛飲了,我答應了無間要回去和他吃晚飯。”我的語氣無不惋惜,與霓緋喝酒的時候我總是很高興,因為他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而且酒量和酒品都是超一流的。
“沒關系,等你到了鳳國我陪你喝三天三夜。”他爽快地說道,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我莞爾:“那我到了鳳國怎么才能見到你?”
他的嘴角揚得更高了:“我自會去找你。”
我聳了聳肩,并沒有繼續追問他會用什么法子找我。直覺告訴我,霓緋不會做沒把握的事情。
回到玉府時,正值傍晚時分。涼風四起,暮色漸染,層層烏云掩蓋了大半夕陽,幻紫流金的晚霞繚繞在烏云的背后,透出一種艷麗的凄楚之美。天,快要下雨了。
無間對著我迎了上來,背后還跟著一名太監模樣的宮人。
幾句話后我才知道那名宮人竟然是皇后派來接我入宮進膳的,而且只讓我一人去,說是后宮之地無間不方便同往。
我納悶地坐上了皇后派來的專轎,心里很奇怪她為什么會邀我去宮里與她吃晚飯。
皇宮內院里氣象非凡,樓閣重重、回廊道道,到處繪金描彩、畫棟雕梁。那名太監把我領到了一處幽靜的院落,只見庭院里花木扶疏,蜂飛蝶舞,青石鋪就的地面光滑如鏡,周圍護以白玉雕欄。庭院前方矗立著一座精巧別致的樓臺,紫金做頂,青玉為柱,屋檐上伏著四尊青銅鴟吻,形狀各不相同。樓臺正中懸一牌匾,黑色為底,精金鑲字,上書三個古篆:暖春殿。
我沿著刻有云紋椒圖浮雕的白玉臺階走進殿里,卻發現里面古色古香、簡潔大方,并不象外面那般鑲金砌玉。
一名宮女把我引到一間清雅古樸的內室,屋內一盆一椅無不奇巧精貴,屋角兩只青銅狻猊香鼎線條雄奇,古意盎然,一望可知必是大有來歷之物。堂中垂一襲珠簾,透過珠簾隱約可見簾后坐著一人,那朦朧的身影竟讓我感到莫名的熟悉。
“進來吧。”簾后之人開口了,徐徐滑滑的聲音讓我一怔。
怎么是他,皇后呢?轉念一想心下就明白了,皇后不過是他擺出的幌子。我撥開珠簾,大方地走了進去。
他依然用白色帶子束發,腰間多了一塊通透溫潤的紫玉,玉端垂著紫色絲線捻成的穗子,在白色長衫的襯托下特別惹眼。室內燃著一爐龍涎香,明珠四嵌,燭火高照,他斜靠在方榻上,眼眸映亮了燭影,瞳孔里凝著一抹微熏,如醇酒初醉,飄散著揚揚灑灑的迷離。
方榻旁邊有一張鋪著錦緞蘭花簟的檀木圓桌,其上已經擺放好了一桌酒席,桌旁只有兩張錦凳。
即來之,則安之。我走過去在其中一張凳子上坐下,君洛北也隨即在我對面落座。
俗話說得好: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我見他落座后并未說話,便也安靜地坐著,饒有興趣地打量起桌上的擺設。金盤、銀筷、碧玉杯、紫金螭首細口酒壺、各式各樣的糕點小吃和數樣用銀色饕餮鼎蓋覆住的金玉盤,密密麻麻地擺滿了整張圓桌。
一雙白玉雕成的修長十指突然伸出來把那數樣銀色饕餮鼎蓋揭開,露出下面色香味俱全的珍饈佳肴,惹得我腹欲大開。不管他今晚邀我進宮有什么企圖,光是眼前這桌美食就讓我來得不后悔了。
他拿起紫金酒壺往玉杯里斟滿酒,舉起其中一杯遞給我,緩緩地說道:“今晚算是為你餞行了。”
我伸手接過,道:“多謝太子。”說完后一仰而盡。
他默默地看著我,直到我放下了杯子才舉起自己的,喝完后便立即滿上了兩只杯子,我菜還沒來得及吃一口,他就又舉起了杯子道:“這杯祝你一路平安。”
我不語,舉杯再飲。
杯里很快又被斟滿,細頸寬口的碧玉杯在燈光下泛著熒熒綠光,映得里面的醇酒波光粼粼。
“第三杯祝你早日歸朝。”他緊接著又說道。
我瞥了他一眼,正好看見他仰頭干杯的姿勢,圓潤修長的頸子上喉結高高地突起。
我只好也跟著干了,心里卻隱隱冒出了憤懣,他說這么多干嘛,當初要不是他賣力向皇上推薦我南下,我能攬下這差事嗎?不過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并不打算和他細究,畢竟我也有責任在里面,不過他突如其來的餞行祝酒行為卻讓我有點惱火,非但沒有寬到我心,反而讓我放大了他的可惡。
見他又準備往我杯里斟酒,我頗不耐煩地道:“一杯一杯地喝太麻煩了,直接用壺吧。”
說完后不等他反應,我便提起一個紫金酒壺道:“這壺算我敬你的,恭祝你榮登太子之位。”
他定定地看著我,黑眸里異色翻涌,半晌才恢復平靜,瞳仁里仿佛快滴出墨來,眉睫之上輾轉出若有似無的惆悵,夜晚的寂寥仿佛突然間全數落進了他的眼底。
我被空氣里的凝滯堵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口舌無比干燥。摁住壺蓋,我咕嚕咕嚕地喝完了手里一整壺酒,這還是我幾十年來第一次一口氣喝光大概半斤白酒。熱辣辣的液體落到小腹里,如火燒火燎,不一會,一股勁道猛烈地竄上腦門,血液隨之上涌,翻江倒海,五內俱焚,燒得我神志微微有些恍惚。
我抬眼向對面看去,正好望見他喝下壺里的最后一口。
“你總是那么出人意料。”他噌地放下手中的紫金螭首,聲音低沉渾厚,眼睛里浮光掠影、異彩連連。
我默然不語,拾起銀箸正準備夾菜,面前卻移過來一碗白芨燕窩羹。
“一口氣喝了那么多,最好先吃點羹暖胃。”耳邊傳來一道低啞的聲音。
我抬頭橫眼:“不勞太子操心。”
“這還有菊花茶。”他仿佛沒聽見我的話,仍舊熱絡地為我張羅著。
我也懶得開口了,埋著頭自顧自地吃了起來,一陣“搶攻”后,肚子總算感到不空了,停筷時才察覺對面的人一下也沒動筷,只是不停地往嘴里灌酒。
我當然不會去關心他為什么不吃東西,伸了伸懶腰,我從懷里掏出錦帕抹嘴。
“多謝太子這桌豐盛的酒菜,時間不早了,我先告退了。”說完后我站起身準備離開。
“等等。”他叫住我,突然走過來抓住了我的左手。
你想做什么?我用眼神詢問他。
他沒答話,只是拉高了我的手,從腰間解下了那塊紫色玉佩放到我的掌心。
“這塊玉后面刻著‘如朕親臨’,蘭朝在鳳國有幾處暗樁,你此次南下我會派遣四名大內高手扮成下人跟著你,他們中有一人知道那些暗樁所在,但只有這塊玉才能調遣暗樁,也許你會用得著它。”
他徐徐解釋著,抓住我手掌的那只大手卻一直沒有放開,我一抽手卻被他抓得更緊。我惱火地瞪著他,示意他趕快松手。
他怔怔地望著我,神色有些恍惚,掌心里的高溫燙得我手心微汗。
“芯兒……”他突然喃喃低語,眼睛里一片迷蒙,仿若黑夜里的大海。
我聽了后勃然大怒,狠命地甩開他的五指,不屑地說道:“你亂喊什么呢,君凰越已經死了。”
“為什么你這么決絕,甚至不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就嫁給他了?”他沖我低吼,白皙透明的臉上一片通紅。
“人都死了,還需要什么解釋?”我漠然地看著他。
“你這是在逃避過往。”他在我耳邊大吼。
“你我均是俗世煙火,既不能成畫,也不能入詩,更看不破那一花一世界、一砂一極樂,所以,你還是等君凰越復活時再來解釋吧。”我說得很平靜。
他緊抿著薄唇回瞪我,眼底爬滿了血絲,隱隱流露出滄桑和疲憊,臉上那片緋紅蔓延到了脖子上,淹沒在白色衣襟里。
明亮的燭火把我倆相望無言的身影照在了墻壁上,拉成兩個大大的側影。半開的窗戶外,風聲蕭蕭,淅淅瀝瀝地下起了綿綿秋雨,澆濕了滿地塵埃,也淋透了我整顆心。
屋子里所有的氣息和聲音仿佛都被這場秋雨給擋在了窗外,小小的空間里只余令人窒息的沉默。燭花爆開,發出噗地一聲輕響,搖散了墻上兩道逐漸拉近的身影,也震醒了我差點墜入那片滄桑里的心神。
我急忙用力推開眼前那副即刻便要貼上我臉龐的胸膛,顧不得手腕上傳來的隱痛,轉身跑出了殿外,沖進了大雨里。
腰間突然環上了一雙結實有力的手臂,我被一股大力拖進了一具濕熱的懷抱里,還未回過神來,我的身子便被轉了個向,雙唇緊接著被一抹溫熱覆住了,我緊咬著牙關,奮力掙扎著,心里就象這場秋雨,陰濕、涼寒。
腰際的雙臂卻越縮越緊,把我死死地禁錮著,唇上的壓力也越來越大,灼熱的舌尖狂亂地頂撬我唇齒,連綿的秋雨也澆不熄那滿腔的火熱,后腰的大掌同我唇上的那抹柔滑一起升溫再升溫,雨水和著陰寒從我的頭頂滴落,劃過睫毛,淌成一縷細線流進彼此的雙唇,酸酸澀澀的味道盈滿了齒縫。
我抬起膝蓋使勁向上頂去,卻被一只手臂擋住了,心里又急又惱,干脆張口向那條一直不放棄在我牙關前進攻的舌頭咬去,鐵銹的味道混著秋雨的酸澀一齊填滿了我的口腔,天空里細雨如絲,模糊了我的雙眼,氤氳的光圈里卻清晰地接收到了兩道如火如針的視線。
嘴里的鐵銹和酸澀越來越多,齒間咬住的那條舌頭卻絲毫沒有退縮的跡象,雨水連成細線從我的發梢不停地流進我的雙唇,把口腔里越積越多的血水往喉嚨里推去。
一股咸酸苦癢的感覺從喉嚨深處冒了上了,激得我腸胃翻騰,幾欲作嘔,我連忙松開牙齒扭頭吐出了滿口的雨水和血水,卻吐不掉已經流進了心間的咸苦。
“放開我!”沒了唇上的那抹壓迫,我終于可以扯開嗓子大喊了。
腰間復又多了一只手臂,把我用力地環抱著,胸腔里的空氣一下子被狠狠地擠壓了出去,當我正欲吸氣再大喊時,整個人卻被放開了,前一秒還包圍著我的火熱頓時退去了,緊接著秋雨里的冰涼鋪天蓋地地襲卷了我。
君洛北拖著沉重的步伐在我的視線里越走越遠,漫天細雨剪出他濕潤的輪廓,夜風忽起,吹亂了紛飛的雨滴,也吹散了我滿眼的濕意……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