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孝治天下
這兩段話都是大問題,現在我們轉回來談第一點。我們知道中國文化經常講孝道,尤其儒家更講孝道。把四書五經編輯起來,加上《孝經》《爾雅》等,匯成一系列的總書叫十三經。《孝經》是孔子學生曾子著的,我們要研究孝道,就必須看孔子思想系統下的這部《孝經》,《孝經》中說什么樣子才是孝呢?不單是對父母要孝,還要擴而充之大孝于天下,愛天下人,謂之大孝。為政的人以孝子之心來為政,也就是我們所講公務員是人民公仆的道理一樣的,所以后來發展下來,唐宋以后的論調:“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門。”一個人真能愛父母、愛家庭、愛社會,也一定是忠臣,因為忠臣是一種情愛的發揮。假使沒有基本的愛心,你說他還會對國家民族盡忠嗎?這大有問題。關于忠字有一點,是古人講的:“慷慨捐軀易,從容就義難。”慷慨赴死是比較容易的,等于西門町太保打架,打起來,不是你死就是我死,脾氣來了,真是勇敢,視死如歸;假如給他五分鐘時間去想想看該不該死,這就要考慮了,“從容”——慢慢的來,看他愿不愿意死,這就很難說了。所以說忠臣必出于孝子之門,要有真感情,真認識的人,才能夠盡忠。
因此,孔子答復孟懿子的話不同,孟懿子是從政的人,孔子相當尊敬他,答話就比較含蓄,只說:“不要違背”,不要違背什么呢?不違背天下人的意思,必須大孝于天下,就是這個道理。他知道這樣的答復孟懿子也不一定懂,這種說法,土話名之為“歇后語”“隱語”,像“外甥打燈籠——照舊(舅)”,“瞎子吃湯團——肚里有數”,都是“歇后語”。講了半天,后面的意思要人猜的。他為什么這樣答復?意思是說,你孟懿子的身份不同,既然是從政的人,對天下人要負公道的責任,視天下人如父母,那才是真孝,這是大臣的風度。所以“無違”,就是不可違反人心。
他也知道孟懿子未必懂,所以與樊遲的一段師生對白是“打丫頭罵小姐”的用意,知道樊遲也一定不懂,不懂讓他不懂,慢慢去傳話,作間接的教育,所以等學生駕車時有這段對白。這種間接的教育,比直接的教育更有效。個人的孝道,能做到對樊遲所講的,是了不起的孝子;對國家大事,能夠做到“無違”就是了不起的大臣。
但是他對孟武伯這位世家公子的問孝,答復就大不同了,他說孝道很簡單,你只要想到當你病的時候,你的父母那種著急的程度,你就懂得孝了。以個人而言——所謂孝是對父母愛心的回報,你只要記得自己出了事情,父母那么著急,而以同樣的心情對父母,就是孝;換句話說,你孟武伯是世家公子,將來一定會當政的。我們讀歷史曉得一句話,就是最怕世家公子當政“不知民間之疾苦”。所以為政的道理,要知道民間疾苦,曉得中、下層社會老百姓的苦痛在哪里。所以愛天下人,就要知道天下人的疾苦,如父母了解子女一樣,你將來從政,必須記住這個道理。這兩段穿插在《為政》篇中,用得很妙。
當然,世家公子不知民間之疾苦,往往是失敗的,我們看到晉惠帝當天下大荒年的時候,太監對他講大家沒有飯吃,他說:“何不食肉糜?”他就不知道連飯都吃不上,哪里吃得到比飯更不容易的肉糜。這就是不知道民間之疾苦。我們也可以從歷史上得到一個結論,凡是創業的帝王,都了不起,兩三代以后的皇帝“長于深宮寺人女子之手”,連米從哪棵“樹”上長出來都不知道的這一類皇帝,我代他創造了一個名稱,叫他們為“職業皇帝”,他天生的一定當皇帝。這些“職業皇帝”往往犯一個心理毛病——自卑感,他們非常自卑。所以歷史上“職業皇帝”非常糟糕,對于文臣,反感他學問比自己好,對于武將,他也要反感,覺得武功不如人,所以“職業皇帝”往往是做出殺戮重臣、罷黜能臣等等莫名其妙的事,注定了他的失敗。
同樣的,除了帝王政治以外,我們做任何一個主管,對于大小事情都應該知道,尤其對于下層的事務,更是不能馬虎。
然后,我們要討論到一個孝道的大問題。中國文化,對于家庭教育來講,素來就有以“忠孝傳家”相標榜的,可見中國文化把孝道看得嚴重,這個我們就要先懂得中國整個的歷史文化了。中國這個民族,這個國家,與歐美各國都不同。所以這幾天,幾個在外國留學返國的學生來看我,大談歐美情形,一位在德國念了博士以后,現在又學精神分析的學生說,在外國看了這么多年,結果證明我幾年前告訴他們的話沒有錯。我告訴他們,研究西方文化,不要只以美國為對象,美國立國還不到兩百年,談不上什么,要從整個歐洲去看;而研究歐洲文化,必須研究希臘文化,從雅典、斯巴達兩千多年以前開始。同時要知道西方文化與我們有基本的不同,中國這個國家,因為地理環境影響,能夠“以農立國”,歐洲做不到,尤其希臘做不到,他們要生存,必須發展商業。過去歐洲的歷史,在海上的所謂商業,看得見就是做生意,看不見時就做海盜,所以十六世紀以前,西方缺乏財富,窮得一塌糊涂。十六世紀以后,搶印度、騙中國,黃金才流到西方去,所謂西方文化、經濟發展等等,原先都是這樣來的。
我們了解西方文化以后,再回頭來看中國,中國以農立國,有一個文化精神與西方根本不同,那就是中國的宗法社會。三代以后,由宗法社會,才產生了周代的封建。現代人一般講的封建,是指西方型的封建,不是中國的封建,把中國封建的形態,與西方文化封建的奴隸制度擺在一起,對比一下,就看出來完全是兩回事,完全搞錯了。中國的封建,是由宗法形成的。因為宗法的社會,孝道的精神,在周以前就建立了,秦漢以后,又由宗法的社會變成家族的社會,也是宗法社會的一個形態,那么家族的孝道,把范圍縮小了,但精神是一貫的。這個孝字,也是我們剛剛提到的,是人情世故的擴充,把中國這個孝字,在政治上提倡實行而蔚為風氣,是什么時候開始的呢?是在西漢以后,魏晉時代正式提倡以孝道治天下。我們看到二十四孝中有名的王祥臥冰,他就是晉朝的大臣。晉朝以后,南北朝、唐、宋、元、明、清一直下來,都是“以孝治天下”。我們看歷朝大臣,凡是為國家大問題,或是為愛護老百姓的問題,所提供的奏議,很多都有“圣朝以孝治天下”的話,先拿這個大帽子給皇帝頭上一戴,然后該“如何如何”提出建議,這是我們看到中國文化提倡孝的好處、優點。
但是天下事談到政治就可怕了,我們關起門來研究,也有人利用孝道作為統治的手段。誰做了呢?就是清朝的康熙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