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行程,不日到了蘭溪縣。此處衢江與東來的東陽江在蘭蔭山下相匯而成蘭溪。唐人戴叔倫有詩《蘭溪棹歌》云:
涼月如眉掛柳灣,越中山色鏡中看。
蘭溪三日桃花雨,半夜鯉魚來上灘。
歌中所詠是蘭溪的春景。而崔致遠到蘭溪時倒應了許渾的那首《送客歸蘭溪》:
暮隨江鳥宿,寒共嶺猿愁。
三人到蘭溪縣時,船上早已是炊斷糧絕,急忙找了客棧住下。
崔致遠先向店主討了些熱水,回到自己房中盥洗燙腳。他把被子披在身上,身子蜷縮著,在熱水中試探,嘴里“唏”“噓”不已。他正在寒來暑往之時,紫香敲門進來,手中拎著個食屜,卻是她剛剛從門前酒店中打來的肉湯和燙過的黃酒。
“看你冷成這樣子,快趁熱把酒喝了。一會兒蓋好被子睡一覺吧。我和姐姐去街市上逛逛。”
崔致遠心中的溫暖,此時更勝過腳下的扶桑熱湯。
紫香上街卻也不為別的,她和姐姐尋到一家布肆,想給崔致遠買一件棉袍。可是一來她不知他的衣著尺寸,二來此處也沒有現成的棉衣出售。正在發愁,店家給她出主意,不如買些棉絮回去,縫綴到長袍中,也就成了件衲袍。紫香拿著棉絮細心聽店家講述如何制作衲袍。玄露在一旁看她,又好笑又好氣。自己從沒見過妹妹如此專心認真,不論是在天師那兒學藝,還是在雙女丘上尋找龍窟。
紫香回到客棧,悄悄來到崔致遠房中,見他已然蒙頭大睡。便偷偷取出他那件圓領長袍,拿回自己房中。真個翻出針線、剪刀,坐在床上一絲不茍地做起來了。
她初次干如此大的工程,剛開始多有不懂,但怕姐姐取笑,所以也不向她請教,只是自己鉆研。漸漸悟出門道,進入佳境,也就廢寢忘食起來。玄露把飯菜端回房中,催了幾次,她才湊過來胡亂扒了幾口。隨后挑亮油燈,繼續鏖戰。玄露讓她睡覺,她也只是胡應幾聲,到后來根本不應。玄露無奈自去睡了,夜里幾次醒來,見紫香仍在挑燈夜戰。直至凌晨,聽到妹妹長舒一口氣,隨后又在伸腰舒腿。等到玄露睜眼看時,紫香已翻倒在床上酣然睡去。卻見桌上整整齊齊地疊著一件棉袍,厚厚實實的。
崔致遠早晨醒來,四處翻找衣服,心里正在納悶。聽見叩門聲,開門卻是玄露。玄露把手中的棉袍塞給他。
“紫香連夜給你做的。”眼光與他略一對視,便轉身離去。
他癡癡呆呆地盯著懷中的棉袍看了好一陣兒,隨后又把它攤開從上到下、由里至外仔細端詳研究。手指摩挲著上面的一針一線,心中也如自己的手指一般,輕輕地揣測那份激動、那份詫異、那份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