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會學善于拿無知當個性,來體現他的卓爾不群和特立獨行,越是人們拋棄的陳腐觀念,姚會學卻認為越是應該發揚光大的優良傳統。比如這個季節都要給衣服換季了,姚會學卻說“春捂秋凍不得雜病”,殊不知老年人春捂秋凍也許可以,而對于孩子們卻是根本不可能。孩子的活動量大,整天上竄下跳東跑西顛的,天氣明明熱了卻還穿著棉衣,一跑一身大汗,休息時反倒更容易受風著涼,所以姚遠才每年在這個季節必然生病一次。
姚會學不知道琢磨這里邊的道理,也沒有反思自己的陳腐觀念,反而越發認為棉衣更應該晚換才是。依此類推,快到五*一的時候,別的孩子都已經是兩件夾衣了,姚遠卻還穿著毛衣。
應繼紅自然不干涉姚會學的規矩,姚遠多穿衣服沒關系,少穿了別人也許會數落她這個當后媽的,但是應繼紅卻沒有讓自己的小閨女也遵守姚會學的這個陋習。
五*一前的最后一個周末,姚會學破天荒地蒸了一次包子。多年以來,姚會學一直推崇江浙人的生活方式和習慣,飲食自然要向他們靠攏,陳淑在的時候,這個河北人和北都人組成的家庭,就頓頓是米飯青菜,后來娶了應繼紅,姚家便更是成了標準的浙江家庭。這次之所以破天荒地蒸包子,是因為小閨女吃了別人給的一個包子,覺得新鮮好吃,回來吵吵著還要吃包子,姚會學才又拿出了他這個北方人的手藝。
包子是韭菜雞蛋餡的,在姚遠看來根本就屬于素包子,但是很久不吃了,感覺照樣比米飯好吃。晚飯時姚遠一頓吃了八個,然后收拾了碗筷,才去自己的小屋寫作業看書。
不久,姚遠就開始覺得口渴,一開始還能忍受,后來便越來越難受,姚遠多少有點兒后悔晚上太貪吃了。姚遠雖然盡量忍著自己喝水的欲望,然而還是比平常出去偷喝自來水的次數頻繁,最后姚會學終于察覺了,從里邊的大屋出來呵斥道:“又出去偷喝水了吧?自己尿床還管不住自己,你要臉不要臉?”
姚遠如往常一樣,繼續低頭看書也不回答。姚會學見姚遠又是無聲的抵抗,越罵越來氣,命令姚遠站起來,繼續聽他的喋喋不休,還時不時質問姚遠聽見沒有,姚遠每次必須回答“聽見了”三個字,這已經成了規矩。
姚會學得播夠了,又質問姚遠:“作業都寫完沒有?”
姚遠回答寫完了。
“寫完就站著反省,到睡覺前不許再出去。”說完,姚會學才回身去了大屋,與應繼紅和小女兒一起看那臺新買不久的黑白電視機。
直到睡覺前,姚遠一直站在桌子邊,沒有出去,自然也沒有再喝一口水。姚遠早已經不會再為這種事情生氣,有的,僅僅是加深的仇恨。心理的痛苦往往能掩蓋身體上的創傷,姚會學的再次發難,勾起的仇恨反倒讓姚遠覺得不再那么口渴了。
睡到凌晨兩點左右的時候,姚遠醒了,這次不是尿床之后被濕褥子泡醒的,而是難受醒的。姚遠覺得渾身發燙,嗓子干疼,像著了火一樣,而且憋得異常難受。姚遠迷迷糊糊地想到了水,想下床去找點兒水喝,可是剛一坐起來,卻是一陣眩暈,整個人栽到了床下。
小屋的動靜吵醒了姚會學,從大屋傳來極度不耐煩的呵斥:“姚遠,不睡覺你折騰什么?”
姚遠想回答,卻突然發覺自己幾乎發不出聲音了,細微的聲音連自己都聽不清楚。姚遠有點兒發慌,知道問題大了,維護生命的本能,迫使姚遠再顧不了許多,用手開始拍床邦。
姚會學一邊起來披衣服一邊罵著來小屋看個究竟,卻被眼前的情形嚇了一跳,姚遠只穿了一條小褲衩躺在光光的水泥地上,胸口劇烈地起伏,張著嘴大口呼吸著。
姚會學終于不罵了,問道:“姚遠,你怎么了?”
姚遠艱難地回答:“嗓子疼,喘不過氣來。”
姚會學把姚遠抱上床,把耳朵貼到姚遠嘴邊繼續問,姚遠還是幾乎發不出聲音:“嗓子疼,喘不過氣來。”
姚會學確實有點兒慌了,也不再擔心兒子尿床,趕緊去倒了杯涼白開。姚遠接過喝下,仍舊沒有好轉,甚至咽水的時候嗓子都劇烈地疼痛。
應繼紅也出來了,第一次摸了摸姚遠的腦門,對姚會學說道:“在發燒哎,你趕快帶他去醫務室吧。”
醫務室在宿舍區的單身宿舍樓里,有三間房子,每天晚上有一個大夫值班。小小的醫務室其實也就三名大夫兩名護士,日常也只能看些頭疼腦熱的小毛病,大一點的問題一律開單子去大醫院。職工們都是公費,像姚遠這樣的孩子,一般也都入了單位統籌。比如姚遠和小妹妹兩人,每月有病沒病都要向單位交三塊錢,姚會學發工資的時候就直接扣除了,兩個孩子就算都有了統籌,那么即使看病花再多的錢,單位也會一律實報實銷。
姚會學背著姚遠來到醫務室,值班的大夫是陳淑的朋友小劉阿姨。小劉阿姨其實并不是年齡小,單論年齡跟姚會學他們差不多,是六八年的醫學本科畢業生。為了區別于醫務室另一個年齡更大的男大夫老劉,大家便都稱呼她小劉大夫,于是到孩子們嘴里就成了小劉阿姨。
小劉大夫一看姚遠的癥狀,皺著眉頭說道:“不像是一般的感冒發燒,趕緊上醫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