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矯枉必須過正，姚會學針對小姚遠的毛病，制定了嚴厲的措施：小姚遠每天睡覺前，自己要先在床上鋪一張塑料布，然后鋪上唯一的一條褥子，褥子上還要再鋪一張白色的單子。這樣，小姚遠如果晚上尿一次，自己醒了的話，就把腳下褥子干爽的部分疊上來，勉強繼續睡。如果又尿了二次，醒不來的話，就濕著睡到天亮；如果醒來，褥子已經全是濕的了，無法再疊，小姚遠就只能把褥子撤掉，直接睡在冰冷的塑料布上。早晨起床，小姚遠還必須自己把褥子晾到樓道外晾曬衣服的鐵絲上，把白單子洗干凈也一起晾好，然后才允許吃早飯，上學。如果起床稍微晚了，單子也必須洗，那么為了上學不遲到，往往犧牲掉的就是早飯時間。

明明知道小姚遠幾乎是天天尿床，讓小姚遠自己晾曬褥子還說的過去，而必須鋪一條白單子且每天必須自己洗，則純粹是姚會學對兒子的成心羞辱，目的是讓小姚遠培養“羞恥感”，然后“知恥而后勇”。

每天早晨七點鐘前后，是每一家大人孩子們起床后的洗漱時間。水房是公用的，所以全樓層的人都集中在一起，別人都是洗臉刷牙，唯獨小姚遠用一個盆揉搓那條尿過的白單子。

春夏秋季還好一些，到了冬季，西京的水冰涼冰涼的，小姚遠每天早晨都要用冰冷的自來水洗單子，所以雙手年年都早早地生了凍瘡。凍瘡還在其次，讓小姚遠最感到難堪的還是刻骨銘心的恥辱，有時候大人們會開玩笑地問小姚遠：“又尿了？”每到這種時候，小姚遠都恨不得找條地縫兒鉆進去。

有幾次小姚遠見有人來洗漱了，就草草把單子擰得半干，然后趕緊晾到鐵絲上。怎奈白色不藏污，姚會學只要看到白單子上還有黃色的印記，必定呵斥小姚遠端回去重新洗，直到徹底干凈為止。小姚遠本想逃避眾人，反而常常換來在眾人面前更大的羞辱。

小姚遠也曾試圖更早一點起床，好在眾人都起來之前徹底把單子洗干凈，可是起得太早了，弄出動靜又會吵得姚會學兩口子也跟著早醒，結果招來的還是姚會學更嚴厲的呵斥。

洗了幾個月的單子，小姚遠羞恥感早就有了，但是該尿還是尿。姚會學又琢磨出一個新的法子，認為兒子是白天貪玩兒，顧不上喝水，所以晚上才大量喝水，以至于尿床，因此規定小姚遠每天下午五點鐘之后，不許再喝水。

凡此種種惡毒的規定，陳淑竟然沒有對任何一樣表示過反對。甚至多少年之后母子重逢，陳淑還試圖把這種虐待兒子的責任一股腦兒推到姚會學身上，自己好像是一身的無辜，結果氣得姚遠當眾掀翻了飯桌。

自從有了五點鐘之后不許再喝水的新規矩，小姚遠每天晚飯后都要忍受口渴的煎熬，實在忍受不住的時候，就會假裝去上廁所，然后爬在水龍頭下偷偷喝幾口，自己也不敢多喝，他也試圖晚上不再尿床。但是這種偷偷喝水的辦法很快就被姚會學識破了，因為每次在水龍頭下喝完水，臉上一定會有水印，姚會學一旦發現，輕則呵斥，重則罰站，心情不好的時候，也可能給小姚遠幾巴掌。

后來小姚遠又發明了一個辦法，每天晚上忍到不能再忍受的時候，就端著臉盆假裝出去洗臉。姚會學對兒子講衛生不反對，這符合他精致生活的要求。小姚遠每次都把水接得滿滿的，然后撅起嘴唇，一點一點吸水喝，這樣，臉上就不會有任何痕跡了，姚會學也確實一次沒有識破過。

但是，這種喝水方法，每天晚上最多用一次，因為就算再講衛生，也不可能一晚上多次洗臉，所以小姚遠每次都是到忍無可忍的時候，才利用一下這種寶貴的方法。每次面對滿滿的一盆清水，小姚遠都有鯨吞而盡的沖動，但是他不會，他怕晚上再尿床，因而每次也都是適可而止，不再渴得特別難受就行了。

有一次小姚遠正在偷飲，恰巧小蘇青在廁所里方便，出來正好看到。小蘇青十分疑惑，大叫：“你干嗎呢？”

小姚遠趕忙做了個“噓”的手勢，小聲說：“我爸不讓我喝水，我太渴了?！?/p>

小蘇青聰明，立刻猜出了原因：“你爸是嫌你尿床吧？”

小姚遠低頭“恩”了一聲。

這是小蘇青唯一一次跟小姚遠提尿床的事情。整個鄰居期間的幾年里，小蘇青經常看到小姚遠洗單子，但是從來一個字也不提。小蘇青眼睛紅了，楞了一會，悄悄跟小姚遠說道：“以后你要是渴了，就出來在樓道里咳嗽幾聲，我聽到就拿個杯子出來給你，好嗎？”

小姚遠繼續低著頭回答說：“不用，我這樣就行了。”

后來的幾天晚上，小蘇青果然每天晚上拿著個杯子，不是刷牙，就是玩兒水。但是小姚遠拒絕了她的好心幫助。

多年之后，姚遠大學時候的女朋友，企圖用青春的身體徹底把姚遠栓住，面對一絲不掛散發著芳香氣息的女友，姚遠居然抗拒住了誘惑。事后女朋友說姚遠太有定力了，姚遠則苦笑了一下，眼前突然顯現出滿滿一盆清澈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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