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紹民僅僅兩日未早朝,再踏入大殿時,熟悉的低聲議論再次圍繞在其身側。
經過張紹民時,那個正直的年輕官員對自己點點頭,使了個眼色。她回了一個明了的笑容..
出乎意料的..是丞相并未上朝..馮紹民有些失意,這對自己亦師亦友的老者并未出現在其身前。
皇帝的駕到令一時惱人的嗡嗡聲霎時消散。
千篇一律的有本啟奏出口時,國師首先站了出來..馮紹民回望了一下那個所謂的道人..那滿面的陰笑更甚以往..馮紹民甚至覺得那陰陽怪氣的煉丹術士此時笑的心花怒放..花枝招展..隨即馮紹民下意識的打了個寒顫..花枝招展與國師..她撇了撇嘴..這聯想似乎不僅令人作嘔,更令人不寒而栗。
國師笑顏如花的將昨日之事再度提起..他似乎知曉今日又昨日未在之人,故而將昨日他人之論皆詳細的重復了一次..之后他清了清嗓子,淡然的提出了另一個提議。
“皇上..微臣以為,先帝既與蒙國有過誓約,那招其入京是斷然行不通的..出使實乃下下策..那是和談之事才應用到的計策”
國師頓了頓,笑意不減的掃視了一周,繼而開口道
“況若招其進京,會引發丞相所慮..故而微臣以為,應當去蒙國走一遭,但卻并未出使”
“愛卿之意,該如何前往?”
“派兵征討”
百官心知肚明皇帝對于國師的寵信,想要反駁之人卻并未出言..
“蒙國近年來戰事不斷,常勝已久,固然野心膨脹,對我□□竟然公然不敬,微臣知皇上素來對臣子,對百姓皆是宅心仁厚,可若有臣子太過張弛,亦當罰之”
“況派兵前往,并不會使我朝百姓受戰爭之苦。”
國師說的似乎這是家常兒戲一般..太傅有輕微的顫抖..張紹民緊了緊眉頭.下意識咽了口唾沫..
這鴉雀無聲的大殿,似乎在意料之中,國師夸大了笑意,再次夸夸其談
“嗯..好了。愛卿之意,朕已明了..啊..眾位愛卿,可有其他策論”
皇帝在國師將可行性一一例舉之后,出言打斷。
持續不斷的沉默證實了皇帝卻有此意..但皇帝卻并未當朝下了定論..而是再次已無事退朝為結束的起身離去。
馮紹民一直面無表情的垂手而立..但她通常只是用面無表情來掩蓋她的疑惑..她并不在意國師所言..可莫不是皇帝之意是國師早已授以的?不然為何國師今日如此恰好的將皇帝之意公之于眾。
這令馮紹民心底隱隱的煩躁不已..她為官未及一年,卻也深知隱忍的必須性。
馮紹民偶爾有那么一刻抱怨為何偏偏她會當選駙馬,若她僅是新科狀元,只會有一個短暫的光環,這之后她會趨近于張紹民或默默無聞..總之不會似現下這般。
偶爾面對這朝廷中的現實,更多的時候,馮紹民又釋然了..馮家已翻案,雖然枉死的那些人不會歸來..不知父親現在何處,但至少他安全了..亦無罪了..
故而對于自己隱瞞身份之事,馮紹民在當選那一刻便已經做了死的打算。欺君之罪,必死無疑。這并沒什值得惋惜哀嘆的..她亦不怕死..對于每日無時無刻皆應小心謹慎又時常提心吊膽的過活..死不見得是壞事。
她一直非常有把握亦從容淡定,因即使她的身份被皇帝知曉..為了皇家尊嚴,為了天香公主的顏面,為了帝王的威嚴,皇帝只會處死她,并不會大肆宣揚,更不會明令下旨緝拿馮少卿。
在最初成為駙馬時,這是馮紹民盤算好的..甚至某種程度上講,她利用天香的身份減少不必要的麻煩,總之一死,有皇帝對天香公主的寵愛,定會令她痛痛快快死去。
只..馮紹民此時卻不像當初那般慷慨赴死了..
她可以了斷心愿后無所牽掛的離去,反正馮素貞本便已經離開人世了不是嗎?
可現如今,她再難從容不迫的告知自己,她心愿已了,她毫無牽掛。
甩手掌柜向來不是馮素貞或是馮紹民的作風..自私不負責亦不是她的本性..故而在其父安然遠去之后,她至少需要牽掛的人..甚至不止一人。
從昨日皇帝召見一事,她在不悅之余亦有一絲恐懼..顯而易見..若此時她的身份輕易曝光..那后果可想而知..她依然會因天香的緣故避免遭受更多的罪而輕易獲死..但隨后而亡的必然是舒若榕。
妙州一案,她救了天香,救了馮少卿,甚至救了這千瘡百孔的朝廷..可她卻唯獨害了舒若榕..傷害了那個一直舍命救她之人..
或許人皆是以禮相待他人,會往往會傷害身邊最為親近的人。
舒若榕不僅因其險些送命,更多的…便如王公公所言,舒若榕與馮紹民有無遠方之親的關系細查便可得知。一個馮素貞隱瞞身份,以馮紹民示人,欺君罔上…舒若榕是唯一一個深知此事的人..隱瞞不報與欺君并無多大的分別..若無妙州那一遭也便罷了..偏偏這滿朝文武皆傳聞駙馬的表姐..那舒若榕想不獲欺君之罪都難。
只不過是路遇不平的隨手之勞..馮紹民向來不是后悔之人..她冷靜理智,有后悔的時間不如去思索如何解決或挽救。
可她卻后悔了..她當真后悔自己胡鬧一般的要舒若榕扮作自己..即便她未假扮,或許她亦有法子參加自己的比武招親吧?
可即便如此,又能如何呢?結局皆是如此..她改變不了。無論如何..父親皆會接到那一道圣旨..唯一有可能有出入的,便是或許她嫁給了東方勝..但那便如馮少卿所言,那只會令馮少卿十數年之久的堅持毀于一旦,并且搭上了自己的女兒..
故而無論如何,馮素貞終是一死。
只無人會知,馮素貞死的并不夠透徹…因馮素貞的死又衍生出一個馮紹民來…
對于無法更改的一切,她卻將毫無關聯的舒若榕生生拉入她這離奇的人生…又生生將對她有數次救命之恩的舒若榕陷入了危難之中..
身體脫離了死亡..可命運卻不然..
但馮紹民若死,不僅令舒若榕一人陷入將死的境地..那陪伴了馮素貞如此之久的梅竹,同樣無可避免。
梅竹作為馮素貞的貼身丫鬟..她的身份并不是無人知曉的..若她馮素貞的身份見了天日..那與馮素貞有關之人定會逐一排查..她那陪伴十數年如姐妹一般的丫鬟并未死于馮府當年的慘案中..故而即便不是立即,日后也會查到梅竹身上..
梅竹對于馮素貞的陪伴與幫助..已然超出主仆..至少馮素貞從未在心里將她看成一個丫鬟。在化身馮紹民之后,梅竹毅然伴其左右..無論馮紹民作出何事..梅竹皆是不問緣由拼盡一切的助她一臂之力..
除卻舒若榕..
似乎對于阿舒的事情上,梅竹首次與自己有了歧義..甚至..梅竹首次真正的對這個伺候了十數年的小姐動了怒..
或許連梅竹都看不慣自己將阿舒拖累至此吧..
馮紹民暗想,或許梅竹在那高麗舞姬進駐駙馬府后戲言她即便為男子亦是如此的“禍國殃民”一點也不假。
可她終究是禍及了阿舒..比禍及任何人都更甚之..
而作為駙馬之妻的天香….
馮紹民可輕易以其過人才智考取狀元,輕松融入官場,輕巧避過朝中流言..
千算萬算,計劃如此。她卻獨獨未料到天香會真的對其動心..對一個她親手構造,如此真實的幻象動了心..
她無法想象天香知曉真相會是怎樣的..她一直認為她可以一死了之..
因她不愿去想被心儀之人欺騙會是如何的滋味或是怒意..再或者,她根本便不敢去想…
這欺騙不同于其他..不僅僅是欺君之罪..她完全假扮了一個如此文武雙全的駙馬爺..完全虛構出一個如此俊逸非凡的夫君。
她不怕天香會因此恨她,這是合情合理的..她亦不怕天香殺了她..某種意義上講,死在天香手下總好過死于皇帝的手中..故而馮紹民才一直都盤算著應對天香和盤托出..
但她擔心天香的性子..天香并未似表面那般無憂無慮..若單單殺了她是好事..若天香因此亦動了輕生的念頭..那她當真萬劫不復了..即使死一萬次皆不足以謝罪。
她并不希望被她欺騙許久的靈動女子因她有任何閃失..事已至此,她唯一可以希望的便是會有一個萬全之策..一個不會連累她的阿舒的萬全之策,一個不會給天香余生都留下陰影的萬全之策..一個她可以死的有所值的萬全之策..
馮紹民木然的后退著..轉身邁出了大殿,向著駙馬府大步而去..她知此時天香定已被皇帝招去了..昨日皇帝便道今日會見天香..
這個萬全之策的時機..似乎已來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