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來偷襲皆屬不易..無論部署亦是設防,皆需一定的天時與地利..
此次馮紹民平生以來的首次行兵,雖屬偷襲..但如此光明正大的偷襲,或許是連其他幾位久戰沙場的將軍皆未遇見過的。
這便致使部署基本無需地勢,小部分預備攻城后偷襲城門的人馬幾乎不需要隱匿起,只需正大光明的穿插于大部隊中央..
馮紹民抬眼望去,四周皆是整裝待發的將士..事實上,他們已經出發并且距離蒙國不遠了。身側的將士帶著期許的望著她。是的,由于那一晚的比試,這些漢子們對這位年輕且過于清秀的總兵大人已改變了最初的觀念。
馮紹民深知此時不是退縮的時候..他唯一可以做的只是留馬靖遠于原地代指揮,其余的她即使現下開始認為此舉當真欠思慮亦晚的不能再晚了。
兵臨城下。
馮紹民甚至可以看見蒙國城墻之上已然涌現出一批一批的士兵..神火飛鴉,弓箭手。這的確如馬靖遠所言,那蒙國的駱將軍..寧死不會降的。
繼而她只有命另一側的副將前去喊話,之后她緩緩的抬手舉起令旗..只待她的手落下,蓄勢待發的將士們便會沖向敵軍..
但不待她的手落下,蒙國那緊閉的城門忽然開啟..遠遠只見一抹紅影,異常刺眼的直奔他們而來..
這突如其來的紅影使得這一場已可預見結局的戰役提前進行了...對于投石與控制大炮的兵士來說,這人影令他們好奇,而對于后側一層一層的弓箭手而言,這只屬于敵軍先行一步的指令..
馮紹民甚至還未看清那馬背上的人影,密集的箭雨已先她待落的右手而去,隨著那箭雨而去的,還有那身側至今沉默不語的馬嘯風...
馬嘯風這一舉動無疑令所有人大驚失色..馬靖遠在他的身影竄出數十丈時才氣急敗壞的大吼命他回來。馮紹民甚至來不及看清馬嘯風是何時打馬而去的,她落下右手,伴隨著身側忽然的怒吼聲,才反應過來,追隨著馬嘯風身影而去。
而由于馬嘯風的突然前行,令敵軍亦提前了反擊..只見城門上方的箭雨如反射一般的襲來。
馮紹民從未知曉馬嘯風的騎術如此精妙,以至于她只落后片刻便只剩一個影子..她只聽見的耳畔呼嘯的風聲與如潮水一般涌動的將士。
但隨著城門中沖出的紅色身影與馬嘯風的青色身影間距縮短...馮紹民耳畔的風聲似乎消失了..她看見了,看清了。
那一抹極其鮮艷的紅色身影..是駱櫻。
那靜如處子的異國女子身著大紅喜服,似乎對著漫天的箭雨視而不見..她眼中可見的,只有那如她一般沖向彼此的馬嘯風。
轉瞬之間,卻似乎過了萬年。
駱櫻跌落下馬,帶著穿透了她身子幾處的利箭,跌進了她思念已久的懷抱..馬嘯風的懷抱。
“櫻兒!櫻兒”
馬嘯風將懷中的女子摟緊,不斷的喚著。他不知為何她未能先避開風頭..但他眼中無半分責備,只有滿滿的寵愛與心疼。
駱櫻略微羞澀的笑了..她抬手,撫上馬嘯風俊逸卻幾近蒼白的面頰。
“爹爹曾說,我與你這一生只能天各一方。我若嫁你之時,定是我離世之日。”
這如涓涓溪流一般的聲音似乎蓋過了喧囂的戰場..駱櫻頓了頓,咽下上涌的血氣,急促的喘息數次,方才繼續開口
“可若無你的歲月,與天人永隔,又有何異。”
馬嘯風抬起一只手,抓住撫在他臉上的玉手...放在唇邊輕輕吻了吻。
“櫻兒,你可知,幼時初見你那一刻,我便認定,此生非你不娶。”
馬嘯風亦停頓了一下,溫柔卻緊盯著懷中依人..仿佛想將這一生所愛的女子印進腦海之中。
“嘯風這一生,若不能與你共渡,又何稱的上人生?...若..若..這世間容不下你我..那便..一起...上窮碧落..下黃泉又何妨..”
馬嘯風輕笑著,不舍的移開片刻目光。他略微吃力的抓緊那只他握在手里的手,不肯松開。懷中人的氣息已逐漸紊亂,他卻不舍移開目光片刻,伸出環在駱櫻身后的右手,即便他身子亦是各處中箭,但他依舊用力將那穿透懷中人的利箭加重力道,將自己一同貫穿..
“櫻兒,你..你可愿嫁于我....我..為妻?.嘯風此生..定,定與你不離不棄..生..生死相依”
駱櫻艱難的點頭..與馬嘯風對視的目光不曾移開分毫,.慘白的面容與唇邊不斷溢出的鮮血形成強烈的反差.,.但那雙眸子中,卻洋溢著異樣的光彩..
馮紹民終于頂著漫天飛箭近前時,看見的只是雙雙緊緊擁抱彼此,跌坐于地的,幾乎全身皆在流血的馬嘯風與駱櫻..
她只聽見馬嘯風面帶微笑的喃喃著“娘子..我帶你回家..只有,我們的家”
之后,再無了聲息。
馬嘯風臉上是她從不曾見過的幸福笑意,他懷中的女子..帶著同樣的笑意,靜靠在他身上..那一身大紅的女子,便如同的她的名字一般,
駱櫻,如漫天散落的櫻花一般,在瞬間盛開,又在瞬間凋零..
馮紹民仿佛聽見了當年馬嘯風在挑選駙馬前夜與她說的‘若得以在世間相守,又為何要在天比翼,在地連理’
她看著這用盡生命最后時刻相擁而去的一對璧人..靜謐安詳。與身旁廝殺吶喊的戰場格格不入。
馮紹民呆滯的站立于此,她只覺一股綿延不絕的悲傷席卷著心痛而來..令她窒息。
她為何沒有想到,駱櫻,駱清..與那敵軍的將領駱靖遠有關..明明如此明顯,她為何未曾想到..這對姐妹是那將軍之女...
她為何不曾調查一番再思慮帶兵前往..她為何只念著她會不牽扯他人的戰死沙場,卻未曾料到真正死去的卻不是她。她甚至沒有機會死..
馮紹民怔忪的看了看身側,仿佛這一切與她,與地上相擁而亡的二人皆無關聯。這是戰場嗎?這甚至算不上真正的戰爭..這只不過是皇帝對于蒙國近年不敬的警告順便令他的女婿挽回顏面的手段而已。
她根本不可能借著這一次的戰爭而亡,她甚至不可能借此消失于世..在她眼睜睜看著她同朝好友與心儀女子相繼離世后...
馮紹民不知被誰撞了一個趔趄..這使得她稍稍恢復了心神。她茫然的看著城門上,那些驍勇善戰的異族人不斷掉落的尸首...再環視身側依舊不斷涌向前的將士..那是在馬嘯風離去后,怒吼著的馬家護衛隊..
突然,馮紹民明白了她該怎樣做了..
她提氣而起,手中舉著兵符令牌..飛身落入營地中,命令吹起停戰的號角。她余光中看見那出發時還神采奕奕的馬靖遠,此刻如失了魂一般的呆坐在指揮帳內..
隨著號角的吹響,士兵們放緩了沖刺的步伐..不解甚至不情不愿的停下腳步..軍令大如山,但卻不妨礙馬家的護衛隊繼續怒發沖冠的沖向城門。
馮紹民在一瞬間通透了心思...她抽出隨身的長劍,提起內力,飛速而去...大吼著停止攻擊,之后她探手入懷..拿出了那塊馬嘯風交給她的令牌。
護衛隊在看見令牌后,仿佛瞬間失了生氣一般的,頓在原地...他們驚異的望著手中握著他們馬家令牌的馮紹民...
一切似乎皆于冥冥之中..馮紹民終于舒了口氣,她終于做了一件對的事情..她終于知道這塊令牌存在的意義..亦終于知道為何馬嘯風會交付于她..
這一切的一切..似乎早已定好了..
令人驚詫的是所有的士兵停止攻擊后,敵軍的城門上,亦停止了反攻。
這突如其來的靜默,令這場本就毫無意義的戰役顯得愈發的詭異與荒涼...將士們與護衛隊看著他們的總兵大人..
這仿佛令天地皆靜止的蒼茫靜默中,..忽然那城門閃開,一道人影襲來,瞬間卷起相擁而亡的馬嘯風與駱櫻,甚至不待人反應過來的..便再次消失于那城門之內..
馮紹民只在剎那間,看見似乎那是一道身著戰袍鎧甲的身影...她回頭遠望著仿佛瞬間老了幾十歲的馬靖遠...那無盡的悲哀再次襲來,或許..那是同樣悲哀的駱靖遠...
馮紹民收起長劍,轉身,一步一步,輕輕的向著營帳而去...她身后,這些前一刻還勢如破竹的將士們,默默跟隨在身后..
無人言語,即使有人根本不知發生了何事,甚至有些人憤怒于為何停止進攻..眼看著城門即將攻克..但那股莫名的壓抑氣息,令人無法開口..
無人反攻,眼看即將受不住的蒙國城門,..隨著大批敵軍的突然撤退,亦是靜謐的毫無一絲生氣...詭異的同敵軍的攻擊一起停止反抗。
馮紹民無聲的踱回了營帳...她望著似乎毫無表情的馬靖遠...她感覺得到那張鐵青的面龐下隱藏的悲傷..這擊倒了戎馬一生的將軍..
她轉過身,面對那些幾乎未有過多損傷的將士們。生生咽下那幾欲穿透她的心痛,眼中迸發出一絲堅毅的精光,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十層內力,足以令她的聲音遠播至全軍..
“我會帶回馬兄與其妻駱櫻的遺體..合葬至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