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紹民小心翼翼的趕著馬車出了蒙國城門..在她出城那一刻,突然跳出的青色人影險些令她跌下馬車..這打斷了馮紹民腦中思索著該如何勸解蒙國和談之事。
“乖徒兒,為師我正要獨闖蒙國大營來搭救你”
對于忽如天降的老者,馮紹民有些疑惑,但似乎這令這完全壓抑悲哀的一天中增添了某種色彩..
似乎看出那一絲疑慮,老者滿不在乎的捋了捋胡須
“你師祖,也就是我的漂亮師傅命我無論如何要將你完好無缺的帶回去..你也知,我這種尊師重道之人,定會盡力而為的”
馮紹民難得的露出一絲笑意..若眼前這個人稱得上尊師重道..那普天之下可還找得到不尊師重道的人了嗎。
但馮紹民更為在意的是阿舒如何知曉此事..她暗自嘆氣..無論何時,阿舒總會是那個想盡辦法拯救她的人..她閉上眼未去理會喋喋不休的老者..
隨著她將馬嘯風與駱櫻的遺體安然送回營地內..馬靖遠默然的盯了半晌..那堅毅的將軍并未如她所想一般的滴落半滴眼淚..只是沉默了彷如一世那么久之后,他命人火化二人并立碑,上刻愛子馬嘯風與其妻馬駱氏..
這令馮紹民懸著的心落下..
那么,此刻,便只余她履行對駱清承諾之事了...
在馮紹民道出她欲再次返回蒙國時,這令眾人皆認為這個年輕的總兵大人受了刺激神志不清了..馮紹民只道這場戰役沒有絲毫繼續下去的意義..她會以來使身份促使兩國的和談..
這令馬靖遠一時啞口無言..他的確不愿再進行這場無意義的戰爭了..甚至不愿再繼續他那愚蠢的仇恨。況馮紹民身為總兵,她的決定,無人可反抗..
唯獨奉舒若榕之命前來的青山散人...他吹胡子瞪眼的大罵馮紹民腦子壞了..但這未起到絲毫作用。
馮紹民毅然決然的再次返回蒙國。
再次踏入將軍府時,駱清似乎正與蒙國的勇士們飲酒..因馮紹民看見地上的酒壇..只是府里寂靜無聲..
駱清再看見馮紹民時,揮手示意他人可以下去了。
看著那一地的酒壇..馮紹民擔心眼前這個異族女子會以宿醉試圖逃避悲傷..她依舊是歉意的望著駱清,猶豫著小心翼翼開口
“清兒,莫..莫喝醉了..”
駱清端著酒碗的手頓了頓..似乎彎了彎嘴角...但那笑意過于朦朧,馮紹民并未看清。
“我若可醉,定要醉死在夢中”
隨后,駱清將酒灑在面前的地上..馮紹民忽然意識到駱清并欲飲酒,她只不是再敬她過世的姐姐與姐夫..這令馮紹民心中再次蒙上一層內疚與難過..但她更為從不反駁她的女子而心痛..
駱清輕輕放下酒碗..眼含不舍的望著馮紹民..后者并未回望著她,或許正因如此,駱清才會這般看著這個人..
“清兒..這一切不該發生..這戰爭毫無意義..”
駱清盯著馮紹民,這并不出意料..她打斷了馮紹民那些即將繼續的陳詞濫調。
“第一次姐姐陪我偷偷入關時,她遇見了馬嘯風。”
駱清忽然輕輕笑了笑,一直都是姐姐陪著貪玩的她入關,即使遇見馬嘯風之后。
“而第一次我陪著姐姐入關尋馬嘯風時,我遇見了你”
“即使我留在這里,也無濟于事,況我身為..”
“身為當朝駙馬..”
駱清再次打斷了馮紹民,輕哼了聲,再次開口
“還是女駙馬”
馮紹民一瞬間有如被鈍物擊中一般的呆愣在原地..她眨了幾次眼,又稍稍晃了晃頭,用以證明他并未聽錯..女..女駙馬?她難以置信的盯著一臉平靜的駱清..她..她怎會知?是何時知曉的..?隨之而來的疑問帶著莫大的恐懼襲向馮紹民,駱清會以此來要挾她嗎?
駱清眼神復雜的看了一眼徹底驚呆的馮紹民..嘆了口氣。
“走吧”
馮紹民過了半晌才回過神,她止住她的顫抖,片刻后才開口問
“去哪兒?”
“面見可汗”
一波震驚未停,另一次震驚再次襲向馮紹民...駱清依舊一臉平靜
“和談之事并非我與父親可決定之事。但我們盡力說服了可汗..現下敵軍總兵親自前來和談,或許希望更大”
言畢,駱清勉強著對著震驚中的馮紹民扯了一絲笑意,轉身離去..
隨著踏出數丈之遠后駱清背對她的一聲跟上,馮紹民才從震驚中微微緩過神..下意識的跟上駱清。
駱清心儀馮紹民,這是不爭的事實。
但并非心儀便定要得到..顯然駱清亦是這樣的女子。
她第一次見面便一眼看出這個人是女扮男裝。這對于從小廝混在軍營之中的駱清來講,異常容易..故而第一次見面才會令駱清對這個人產生了莫大的興趣。
駱靖遠麾下有一列隊優異的女騎士..這些女子皆是將相之后..驍勇善戰不輸于男子...駱清從小長在兵營。在其成年后,駱靖遠認為她終究是女兒身而命那隊女勇士直令于駱清..從而減少駱清與一群男子的接觸時間。
駱清作為從軍的女子,對于女子之間的感情并不稀奇。只是她從未想到書呆子的國家居然會有女子扮成男子,還做了駙馬..
一切從她的好奇心開始...直至如今..
她對馮紹民說要她留下,又怎會真的要她留下呢?但她清楚馮紹民的諸多疑慮..甚至會懷疑她會否以此要挾她..駱清背對著馮紹民露出一抹悲哀的笑意..若當真如此,她早便可以要挾她不是嗎..何必等到今日。
駱清不過是為了暫緩時間,令她有空暇代替她的父親說服他們的可汗與□□和談。并非投降,而是和談。
駱清深知馮紹民定會勸慰她和談,她又何嘗不知?便好似她一早看準馮紹民會來一樣...但馮紹民來的過于快了..以至于她根本無暇面見可汗。但若在未說服之前便令人得知敵軍的總兵身處蒙國之中...那只會對馮紹民的性命不利..
一旦她說服,那么敵軍總兵親自出使蒙國和談,那足以見其誠心,這會帶來更大的希望。但她如何與馮紹民明說呢?
那人前來討要的畢竟是她姐姐的遺體..怎能如此輕易便令人帶走呢?而馮紹民畢竟是曾擾亂過她心思的人..她何嘗不會產生一分私心呢..在她能達成兩國和平又令馮紹民安全的前提下..她的一點點小私心..
“你通曉音律?”
駱清一直在馮紹民前面帶路..她的忽然開口打斷了馮紹民憂心忡忡的思緒,駱清記得在駙馬府中看見過古琴。
“嗯..略知一二”
馮紹民感覺不到駱清的惡意,她也不愿相信駱清會對她怎樣..但既然她已經同意和談..她至少先解決當下的要事再論其他..
“若以這場戰爭譜曲..”
駱清咽下不斷上涌著的淚意..
“我可為其一音律?”
難以察覺間,駱清抬手抹去眼角涌現的淚水..不待馮紹民回答,她轉身,看著馮紹民
“我父親早已厭倦了戰事,我亦盡力說服可汗。至于其他,便靠你自己了”
馮紹民的思緒還停留在剛剛令她難以理解的疑問中..她用了片刻才摒棄其他一切雜念,她知即將面對之事的重要性。隨之她鄭重的點頭。對駱清如此深明大義心生佩服。
“你與你姐姐,是我遇見過最勇敢的女子。”
駱清盡力的扯出一抹平日好爽的笑意
“若和談使成,可汗會命使者與你一同前往□□..”
這令稍緩心神的馮紹民再次失神的望著駱清..似乎這一切的轉變都令她無暇反應..駱清不是要她留下嗎..怎會變成如此?
“我不會再偷偷出城了...爹爹亦..只余我一個親人了”
駱清看著呆愣的馮紹民,緊了緊下巴..深吸了一口氣,之后噗嗤笑出聲。
“欺君之罪都敢犯的人..還有何事值得驚訝嗎..兩國交戰,不斬來使。莫要擔心”
她伸出手,仿佛想要碰觸馮紹民..但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住了,隨后駱清縮回了手,只為自己挽了挽發絲..
馮紹民并非害怕此事..但她亦看出駱清勉強的戲言..她看見駱清伸出的手半路尷尬的收了回去..這似乎再次在她波瀾不斷的心上再次撞擊了一次。
若此言為真..這會是此生最后一次見這位奇女子了嗎?
“清兒..馬將軍將馬兄與嫂夫人合葬..日后,你不去探望嗎”
駱清并未答話。
馮紹民心底不由漫上一絲寒意..她甚至再無機會為自己對駱清的內疚而做些何事..她試探著希望駱清會因駱櫻而入關..但與此同時馮紹民突然意識到這個性子豪爽的女子要她留下..或許只是欲引她再次前來和談..馮紹民想要因此問出口,但駱清每次皆會先她一步。
“進去吧,希望你會是和平的化身..那樣回朝你也會立功”
馮紹民頓了頓,望了望那未知的前方..她剛欲開口,駱清已抬手豪爽的在她肩上拍了拍,好似好兄弟一般。
駱清轉身,壓住她呼之欲出的不舍..一直在馮紹民前方,此時轉身,順著原路返回,再邁出第一步時,她還是忍不住輕聲道。
“若我姐姐在,她定不會怪你的..書呆子定然也不會”
.隨后,她用輕的不能再輕的聲音道
“我亦不會”
再經過馮紹民身邊時..她感覺出那個人因她最后的言語而繃緊的身子.,.但駱清還是忍不住再次抬頭望了一眼這令她傾心的女子.駱清有瞬間想要知道她可否會在余下的生命中記得她這個異族的女子..
但駱清并未問出口,只是在心底默默道出那句未曾出口的...此生再不見。
而后她艱難的維持著那平日間爽朗的笑意..徹底經過馮紹民,向著來處而去..
為何她要喚駱清。
駱清..駱清..情未始,已落盡。
終于背對馮紹民時,駱清再難忍住..如泉的淚水奔涌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