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竹被馮紹民安排接過天香并與馮紹民的大隊人馬匯合后，便啟程火速趕往妙州。
    這一次，完完全全是自家小姐之意。
    梅竹感覺的出此次異樣的舒若榕，但她更感覺出異樣的小姐。
    馮紹民只命她安排妥當后，即刻趕往妙州，定要見到阿舒安好，這令她無所適從，何為安好？表小姐又未缺胳膊斷腿，但她卻未回絕馮紹民，顯然她的小姐這一次亦是焦急且茫然。
    其實馮紹民同樣不知她究竟為何急切，對于阿舒這一切的感覺不知不覺間已完全不同，這改變本是微妙且不間斷的，可待馮紹民察覺出分毫時，已然過于突然，她來不及思索。
    梅竹快馬加鞭的抵達妙州時，天色早已擦黑了，梅竹還在抱怨為何她每次都是火急火燎的趕往妙州，為何小姐不能將表小姐接到京里，或者，至少近一些。
    這些抱怨只在她下馬那一瞬間一閃而過。
    醫館大門開著，但是出乎意料的，為人診脈的居然是那一向為老不尊的老瘋子。梅竹近乎目瞪口呆的看著那老家伙有模有樣的為人診脈..
    在梅竹愣神之際，扇兒拿著簸箕而出，正巧瞧見牽著馬呆愣在院內的梅竹...扇兒急忙放下手中事物，拍了拍梅竹。
    梅竹晃神間，立刻記起了自己的首要責任，在得知表小姐剛睡下時，梅竹有些疑惑，可扇兒卻不樂意了，撅嘴蹙眉的看著梅竹。
    “梅竹姐姐又不是不知我家小姐身子弱”
    梅竹親眼目睹過舒若榕妙州時那滿身的血跡與血肉模糊的手腕，還有那遍及全身的傷痕及那零星散落在全身的恥辱印記因中毒多時而無法治愈。
    但她卻尚不知舒若榕心痛的毛病與..那幾乎令人難以想象的虛弱。
    扇兒其實也并非責怪梅竹，她知每次她為小姐上藥時房內的寂靜，故而小姐背部及身上多處兩日未上藥她并不奇怪。
    不奇怪不代表不心疼..
    可是，即便是扇兒，亦不知舒若榕的體虛之癥已入五臟六腑，她只知青山在調配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藥方。
    但只有舒若榕一人心知肚明，這一切皆是徒勞的。
    她只是從未說出真相，她不愿打破青山的希望，不愿令扇兒每日活在擔心憂慮之中，不愿..給馮紹民..添，任何麻煩。
    本是應入鬼門關之人，卻生拉硬扯一般的救了回來，又怎能安生得了？
    天香自看見馬嘯風之墓便一直捂著嘴，不敢發出聲音。她腦中閃過無數的疑問，馬嘯風因何而亡，何時而亡...還有，馮紹民是否因此才不愿對她多言任何。
    馬駱氏。
    天香腦海中下意識的閃過那一對面容相近的異族女子...她思緒混亂的望著馮紹民撩起衣衫下擺，緩緩跪了下去。天香看得出馮紹民有多痛苦，淚，便那么不自覺的往下落，她咬住自己捂住自己的手，生怕發出任何聲音吵到那下跪之人。
    馮紹民一直那么沉靜的跪著。
    及半人高的墓碑豎在樹林深處，碑面之上只刻了那么幾個字，與這周遭的靜謐相結合，愈發的顯得空曠與寂靜。
    但在馮紹民眼中，那墓碑之上并非只拿寥寥數字。
    隨著視線的逐漸模糊，她似乎在墓碑上看見馬嘯風在她新婚后與李兆廷劉長贏一同拜訪時對自己擠眉弄眼的暗示；看見馬嘯風臨行湖廣之前的囑托；看見馬嘯風奮不顧身替自己擋了王公公一擊；看見馬嘯風欲言又止的忠告...
    最終，這些模糊的印象匯聚在一處，透過淚眼，愈發的清晰開來。
    那是馬嘯風與駱櫻幸福相擁時的微笑。
    馮紹民低下頭，她的淚終于盡數灑落。
    天香知曉馬嘯風是馮紹民在朝中關系最為要好的同僚...那個文質彬彬的將軍之后，總是溫和的對待任何人。
    看著馮紹民的側影，天香止不住的陪著馮紹民落淚。
    許久，穿林而過的冷風令天香打了個寒顫，她這才意識到天色已近昏暗，她抱緊雙臂，又上下摩擦著。
    馮紹民一直默然跪在馬嘯風的墓前。天香擔心馮紹民剛剛初愈的身子再受了寒，她猶豫著是否該出言打斷陷入沉默之中的馮紹民。
    “公主，你可是想知，馬兄是如何身亡？”
    正欲出言提醒馮紹民的天香因突如其來的聲音而反應了片刻，她不可置信的看著馮紹民緩緩起身，由于長跪而導致起身時險些摔倒，但馮紹民咬牙站了起來，天香看見轉過身的馮紹民，淚痕已風干，留下淺淺的印記，但馮紹民卻幾近面無表情。
    相比之下，滿面淚痕的天香卻比馮紹民顯得更為狼狽，此時的馮紹民讓人無從琢磨，天香對此刻的馮紹民有著本能的懼意。
    “馬兄曾暗示過我，可我卻..卻只懂沉浸在自己，目光短淺且，自私自利的思慮之中”
    若不是中間稍稍的停頓，馮紹民的語氣淡然的仿佛說的皆是與自己毫無關聯之事。
    馮紹民徹底轉過了身，她抬頭看了看逐漸暗淡的天色，又看了看瑟瑟發抖的天香。
    “馬兄與駱櫻姑娘相擁而亡”
    馮紹民依舊淡淡的述說著，與此同時，她解下了一直背在背上的古琴，輕輕放在墓碑旁邊。
    “馬兄應當一早便料到了這場毫無意義的戰爭”
    繼而，馮紹民解開了自己的外袍，輕輕披在天香身上。
    自始至終，馮紹民皆在說著馬兄如何，如何。她重新背上古琴，開始步出這片樹林，但她卻未停止敘述，她一直淡漠的說著她有多么自私，有多么愚蠢的請命出征，有多么遲緩的后知后覺。
    天香緊了緊披在身上屬于馮紹民的衣衫，可馮紹民每說出一句有關馬嘯風之死的細節，她便止不住自己愈發洶涌的淚意。
    在她們走出這片過于寂靜的樹林時，天色已再不見一絲明亮。
    馮紹民扶著天香上馬，繼而自己上馬。
    “公主，天色已晚，你可先行回去。”
    天香猛然抬頭，語帶驚慌
    “我回何處？你要去何處？”
    有那么一瞬，天香以為馮紹民會徹底拋下她，拋下她無可奈何的駙馬之位，拋下她與朝廷的一切關聯。
    “邊關氣候寒冷，我只怕公主玉體有恙”
    馮紹民深深看了一眼天香，便自顧提馬前行。
    天香那幾欲跳出的心瞬間回到原地，她雖不解為何馮紹民會認為馬嘯風之死與她脫不開關系，馮紹民的自我嘲弄一般的言語令她心如刀絞，她深知妙州一案，已在馮紹民心底已然留下諸多創傷，此番馬嘯風之死無疑如火上澆油一般。
    她裹緊了馮紹民的外衫，迅速策馬跟上。
    而馮紹民這一次，卻出了內城，直至外城城門處。之后，她翻身下馬，直上城樓。途中有鎮守的官兵欲攔馮紹民，卻因馮紹民身攜兵符令牌與馬家令牌而盡數行禮退后。
    天香跟著馮紹民直上至最高處，一眼望去，右側不遠處已然接近烽火臺。天香不明所以的看著馮紹民遠眺向遠方，再次陷入沉默。
    天香心下認定馮紹民是對馬嘯風的追思...只是，她不知的是，馮紹民遠望的方向，是蒙國的方向。
    馮紹民任憑晚風吹拂，她束發的發帶隨著風搖曳著，遠遠望去，只覺暗中飛舞著兩個白點，如同翩翩起舞的蝴蝶，迎風，糾纏，嬉戲。
    下方鎮守邊關的將士們已然點起火把，但至于上方卻因馮紹民在此，而暫時遣走了原本駐守的將士。
    那在黑暗之中不安跳動的火光與將士換崗的聲音，將馮紹民飄遠的思緒，拉回了現實，她一邊蹙眉遠望著蒙國方向，一邊解下了古琴。
    之后，她旁若無人的席地而坐，此時的馮紹民似乎早已忘記身旁還余有一人。
    她盤腿而坐，將古琴架于雙腿之上。
    目光依舊，眺望遠方，右手輕抬，撫過琴弦。
    在左手輕按住弦絲那一刻，她收回了目光，盡數落于古琴之上。
    第一聲琴聲響起時，天香一個激靈。
    那一聲短促，卻又如此悠長。
    此后，琴聲由斷續，逐漸化為綿延。只這琴聲悠悠間，卻無比低沉。
    在古琴低吟中，卻令人感覺得出那萬馬奔騰般的壯觀；琴音突然變的急促起，猶如嘶吼一般直抵耳內。
    在人即將難以承受那好似擂鼓喧天一般的高亢之調時，琴音忽然降至谷底，好似離弦之箭，不絕于耳，蕩漾波動，聲聲直刺心底，激起微弱的漣漪，讓人陷入這低緩琴聲編制的憂傷之中。
    馮紹民素手翻弄，音域遞呈轉折之間，低沉急促猶如身臨其境一般的大氣磅礴之音消失殆盡，隨之而來的悠遠綿長的長鳴，伴隨著顫音，便如同人心游走于心痛與絕望邊緣。仿佛一不小心，便會就此跌進無盡的深淵之中。
    你，可聽得到？
    我以這戰爭為曲。
    以你，為其中音律。
    在一曲終了時，馮紹民一手按住琴弦，止住那尚未完全消散的余音。
    忽然，她聽聞天香低沉的問道
    “這首曲子，可有名字？”
    馮紹民此時才憶起天香一直在身側，她站起身，在黑暗之中望向天香那猶如星辰一般的雙眸。
    半響，馮紹民那獨有的清冷卻溫和之聲響起，她一字一句的答道
    “情落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