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僅有舒若榕一人注意到了扇兒的表情。
    她總會注意到每個人的神情。
    察言觀色之于她，便好似四書五經之于任何一個讀書人。
    舒若榕回房取青山那可以抗衡國師丹藥的藥方，她擁有藥方只因她參與了這藥的調配并且青山亦是翻閱了她祖上的秘典才得以茅塞頓開。
    將藥方留給馮紹民，是以防青山出現不測后，馮紹民亦可救助公主的父親，她的岳丈。
    并不是舒若榕希望青山會有任何不測，但她必須將這些最壞的結果考慮在內。尤其在青山擅自決定留在宮中后..
    舒若榕或許從不在意自身的安危，但她在意他人的。她既擔心青山身份對于馮紹民的威脅，同時也擔心青山會因她而發生任何意外。
    將藥方握在手中那一刻，舒若榕當真有一種欲將一切和盤托出告知馮紹民的沖動...
    但她不能。
    若公主并未現身，或許她尚可告知其中一部分。但如今，她連平日間最為嘮叨的叮囑亦無法出口。
    這念頭使得握著藥方的舒若榕忽然笑了出來。
    一切皆是命，只是，她的命還可再不順一些嗎？
    她是否也需要抱怨一下命運多舛，或者她的命是多么不盡人意？
    舒若榕突如其來的笑意令守在門口的扇兒目瞪口呆。
    舒若榕抬眼看了一眼門口驚呆的小丫頭，平緩了突兀的笑意，使之回歸于平日的淺笑。
    罷了，終究亦是如此。
    殘命一條，何須埋怨。
    待舒若榕將藥方放置于馮紹民手中的時候，她再一次叮囑馮紹民回京之后定需尋個時機規勸青山，如若不然，那馮紹民便只有收好這藥方，日后待用罷。
    這語氣似乎從未在阿舒口中吐出過，甚至于天香皆感覺得出舒若榕對于青山會聽勸是完全沒有可能之事。
    完全符合那老家伙的性子，天香暗想。但為何舒若榕會如此勸慰？她很希望青山出宮嗎？
    馮紹民將藥方揣入懷內，她萬分確定阿舒有許多事瞞著她，或者是，沒辦法告訴她。她的視線幾乎是直勾勾的盯著舒若榕，以試圖引起舒若榕的注意，但舒若榕竟然再也沒有與她有過任何視線上的交集。
    馮紹民甚至想伸手拉過阿舒，好令她直視自己。但她稍稍伸手那刻卻遲疑了，她突然發現，不知何時，她與阿舒已不似從前那般親密至可隨意伸手碰觸對方..這突然降臨的距離令她莫名在伸手那一刻感到緊張。而她與公主，卻是不知何時，二人已親近至平日間的拉扯碰觸皆覺無異。
    在馮紹民忍不住即將開口詢問舒若榕是否還有他事時，舒若榕卻提前開口，令扇兒去醫館取些人參來。
    扇兒甚至未來得及做任何表情便只得起身而去，這時舒若榕又好似忽然想起什么一般道有一些藥是給馮紹民的，在客房內，問馮紹民可否自行取之。
    馮紹民遲疑著點頭，舒若榕微笑回應。
    公主在此，舒若榕并不能表現的太過希望青山離宮。那么，與其惹人疑慮，不如直接說與公主罷了。
    “公主，那方子是表弟托她師父代為配制的，她之前只道人命關天并未直言是當今圣上有疾。”
    在馮紹民離開后，舒若榕淡然開口，在提到圣上時，不失禮數的施了禮。
    天香默然點頭，原是這般，怪不得舒若榕會有規勸青山歸來的意圖，應當是措手不及而已。
    但這念頭只一閃而過，天香更為念及的，是這再一次說明馮紹民并非一直毫無表現..只是自己太過心急才會忽略那個狀元一向的沉穩。但，念及父皇，天香的心愈發下沉，即便她們知曉這是救父皇，可父皇卻只是沉迷在煉制丹藥之中，對此一無所知。
    “或許我該代父皇重謝他師父”
    天香低沉的道。
    舒若榕對她溫柔的笑了笑，之后牽起情緒兀自低落的天香的雙手。
    “表弟自幼離家，性子許是沉悶得很，有時有稍顯執拗，還望公主不與她一般見識。她能娶的公主為妻，是她的福氣。”
    舒若榕所言便如尋常夫家中人在勸慰過門兒的新媳婦，又好似情同手足的姐妹一般，這令天香感覺被無形的溫暖包圍，亦在心底泛起些許喜悅，些許羞澀，些許...埋怨...在天香認為，應當是馮紹民對他這表姐說了什么，這女子才會如此所言。
    “若日后紹民有何事..”
    舒若榕稍稍停頓了一下
    “何處..惹惱了公主，還望公主惦念她一心效忠皇室饒他一劫...”
    舒若榕險些脫口而出的饒他一命終是在出口前生生改了過來，這令舒若榕暗自舒了口氣。
    “妙州之后，她身子亦差得很，她那性子倔又要強，想來定是忙起便不管不顧，還需勞煩公主費心照顧，經常提醒著她。旁人的話她自是不會聽的進去，好在有公主在，她多少聽得進去些”
    舒若榕并未等天香開口便繼續說道，或許她本便不希望天香回應她。
    “他..”
    對于天香而言，舒若榕言語比馮紹民可中聽得多，馮紹民要么不開口，開口必會惹人生氣。但天香對舒若榕所言馮紹民身子差亦擔心不已，在她正欲開口詢問時
    “可是這些藥？”
    馮紹民卻至外而歸，打斷了天香正欲開口的說辭。
    “正是...這些帶回去，你夫妻二人無事皆食些，皆是一些補身子的，尤其你受過內傷。”
    盡管不能直接囑咐那人小心身份這些，但舒若榕總歸在變著法的說這些...
    “好了，時辰不早了，快快回京吧。”
    不待馮紹民開口，舒若榕便下了逐客令。馮紹民還欲說些什么，但舒若榕笑著輕推著馮紹民，便言時辰不早了，可是想趕夜路，不怕遭了哪路鬼怪。
    在這輕輕的推搡間，舒若榕對天香加深了一下笑意，那一雙美眸仿佛會說話一般，似在略微無奈且同情的示意，‘你看，這人就是這樣。你可要費心了’之類的...
    天香會意一笑，與舒若榕點頭作別，之后隨馮紹民一同向外走去，舒若榕只送至房門，便停在門前駐足，看著他們出了內院。
    對于馮紹民而言，似乎阿舒第一次沒有送她至醫館大門外。盡在數日前，阿舒還送至城門處，阿舒愈發的怪異了...而天香，因剛剛舒若榕簡短的言語，那前些時日如刻在腦海中馮紹民與其依依惜別的樣子早愈發模糊了...
    馮紹民將一大包的藥材掛在馬鞍一側，由于天色過暗，她先扶著公主上了馬，繼而才自顧上馬。跨上馬那一瞬，馮紹民有些茫然。她與天香似乎昨日還互不言語，今日卻一同前往妙州..
    這并不是一瞬間改變的事情。馮紹民清楚的記得她趕來妙州時，阿舒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勸慰她多多理解公主的不易，好好待公主。隨之，她又那么驚奇的見到了父親...
    在此之后，天香那曾令她感覺異常傷人，氣憤至極的言辭，似乎也未那么傷人了..
    “姓馮的，你以前可趕過夜路？”
    正當馮紹民若隱若現的感覺一切似乎皆有關聯時，天香突然的問話打斷亦打散了她才有些方向的思緒...
    “嗯。公主可是害怕？”
    “呸，本大俠天不怕地不怕”
    天香嘴硬著，盡管她聽得出馮紹民并無嘲諷之意，只是出于關心。
    “天香，若父皇并不信師父，依舊只食國師丹藥，該如何？”
    馮紹民亦知天香不會直言承認，而這種時候，只要有人說話，或許會好些。
    “若父皇當真信了你師父，國師會放過你師父嗎”
    馮紹民沉默了片刻，在夜色中，天香看不真切他的表情變化..但天香所言非虛，若皇帝同時食用青山與國師的丹藥，那青山在某種意義上而言，亦成了國師。
    國師那般陰狠之人，怎會與人一同分享其國師的位置..況，他那般野心，怎會允許有任何礙眼存在..
    馮紹民突然明白了阿舒為何會數次強調尋的時機規勸師父出宮..顯然她礙于公主在旁，不得言明，只得婉轉而言。
    但事已至此，莫說她輕易不得入宮尋師父，即便尋得師父，在那等是非之地的皇宮，又如何將此利弊詳細說與師父？
    “無論如何，亦讓父皇先止住毒性蔓延才是。師父與國師曾是同門師兄弟，盡管師父易了容，但國師畢竟在朝多年，想來父皇不會立刻信任于他..”
    “現下你亦有藥方，不如你去找父皇，便說你亦對此有所研究..”
    馮紹民無聲的搖頭，念及天香或許并未看得見，她才開口
    “不可..若師父并未留在宮中，我或許可以如此。如今再去尋父皇，那只會顯得過于突兀，反而會引起國師警覺與父皇疑心。”
    天香依言點頭，馮紹民所言亦有理，二人便這樣你一言我一語的思慮著今后該如何，一路上，天香倒也著實忘記了害怕。
    在她二人踏出內院，經過醫館，繼而步出醫館后，扇兒才將舒若榕所需的人參取了回來..
    扇兒再次踏入內院的客廳時，并未見到任何人，她急忙放下人參，向舒若榕閨房跑去。
    “這門要讓你拍掉了”
    舒若榕在急促的敲門聲中拉開了房門，看見扇兒一臉擔憂的站在門外，她略似嬌嗔的將扇兒帶進房內，之后轉身關禁了房門。
    舒若榕的房中一塵不染，她亦無多少私人物品..大多皆是她所需藥物。她側對著扇兒探手入懷，取出一方折疊整齊的帕子緩緩展開，將一顆鮮紅的藥丸拿起。
    側身使得扇兒并未瞧見那帕子中還有另外一顆，舒若榕將帕子包了揣入懷中，將那藥丸放于扇兒手中。
    “這是何藥？”
    扇兒疑惑的問。
    “續命丹”
    舒若榕平靜的答。
    “你知曉用途的，扇兒，定要妥善保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