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紹民確實在趕往妙州。
她終于明白她心底一直隱約不知會失去什么的不安究竟為何...但她寧愿她永遠都不曾知道..因為當失去那一刻她才意識到，那是她最不愿失去的..
每每心痛泛起，不安感亦隨之。現如今，不安消散，卻獨余心痛。
她奔出府門時，撞到了幾個人，但究竟是誰，她完全沒有印象。
她只一門心思的想要即刻趕往妙州。
天色尚早，出了京城后的官道上，亦會常遇見些馬車或是商隊。
馮紹民策馬奔騰，馬蹄所揚起的塵土極可能會令偶遇的路人又皺眉又揉眼。
她全神貫注的疾馳著...
因為她毫無辦法思考任何，只有趕往妙州，只有趕回醫館的念想。
但她當終于趕到時..
她幾乎是從馬背上摔了下來，不顧幾乎僵直的雙腿，她全身顫抖的棄馬而行。
醫館的門大開著..
門外兩側竟然立著幡桿，門左一棵門右兩棵，意味著亡者為女子..
本就肅清的醫館此時在隱約的天色中散發著毫無生氣的孤獨氣息..由于院落并不大，醫館便充當了臨時架起的靈堂。
馮紹民舔了舔幾乎干裂的嘴唇，踏入這恍如隔世的醫館...
院中堆放了一些隨葬的扎彩。馬、車、轎、箱、柜、金山、銀山、童男、童女、開路鬼等，卻獨獨沒有牛..
似乎備禮之人欲因此證明這女子的與眾不同。
醫館內前方正中設了玉質牌位..
舒若榕三個字從未如此刺眼的鐫刻在上..
香案之上，香爐依舊婷婷裊裊，香燭依舊未滅。
三牲五谷與硬皮，點心等供品樣樣俱全..
兩邊擺著屏風，上面畫了游龍戲鳳與八仙過海的彩畫..
這顯然并不符合狹小的醫館。
地上有明顯的印記，證明那曾經停留過一尊質地上等的棺材..
看來...那常家定為阿舒辦了一場風光的葬禮...且..阿舒已經入殮了嗎..
盡管馮紹民極力不愿讓自己去念及此，可她依舊止不住這念頭...
她連最后一面都見不到了嗎..
香案之上擺設的些許祭品原封不動的擺在那里，但顯然案邊長燭已被撤去。
供桌上的長明燈忽明忽暗的閃著微弱的光。
似乎在無聲嘲諷著馮紹民...
地上散落的紙灰印出了諸多雜亂的鞋印。
顯然，吊唁之人有許多。
這一切都在寂靜中有力的證明著...那個人的離去。
馮紹民雙眼空洞的望著這倉促間卻又如此周全的靈堂，終是再難支撐，跌坐在地..不顧一地的紙灰。
不知過了多久，馮紹民只是那樣近乎呆滯的坐在地上。
她想哭，可她卻無法徹底的哭出來..盡管她的淚從未間歇的往下掉落..
周遭的一切在她看來皆是如此荒謬..
“表少爺”
突如其來的沙啞聲音猶如遙遠的吶喊，顯然馮紹民起初并未有所反應..她甚至根本不曾注意到身后有人進來。
“表少爺”
扇兒面無表情的站到馮紹民身側。
因舒若榕在世間早已無親無故。
故而只扇兒一人著了縫頭在外，不包邊，不釘扣子的孝衣。
馮紹民愣了一會，才緩緩抬頭..
扇兒頭戴用白布折成兩寸寬的布帶，圍在頭上于腦后交叉，用白布裹銅錢以發卡卡住，下端搭至腰間..
她居高臨下般的望著馮紹民。冷淡，且默然。
隨即，扇兒伸出手。
“小姐生前囑托我定要交于你，續命丹”
一個精致小巧的錦囊隨著扇兒語落掉入馮紹民面前..
突然出現的亮紅仿佛在一片潔白中泛起的微小漣漪，也讓馮紹民心內漾出波紋..
馮紹民看著那小巧的錦囊，在錦口處還穿了根紅絲線，片刻后馮紹民才伸手拿起。
捧在手心中盯了許久，錦囊柔軟的質地仿佛阿舒平日間溫暖的笑意。馮紹民并未打開看向內里..而是直接將那絲線伸展，將那錦囊戴到頸上。
“扇兒..阿..”
“三日到，小姐已下葬。表少爺身居要職，朝政大事繁多。還是莫要在此多做停留了..叨擾了小姐清凈。我會在此守著醫館，哪里也不去。”
扇兒轉身，語氣冷漠的打斷了馮紹民即將出口的問話，在即將踏出房門時，扇兒低聲道了最后一句。
“一輩子。”
許是因由他人的到來，讓馮紹民恢復了神志。
她從未如此清晰的感覺到何為真正的失去。
扇兒言辭間的冷漠嘲諷令她未有絲毫怒氣，反而卻滋生出一抹愧疚。
但同樣，馮紹民也明了她不會在扇兒處得知任何有關阿舒的事情了...
至少，此時不會。
再次環顧四周，這一切真的令馮紹民心生諷刺..
她是阿舒在世間唯一的親人，無論真假..至少阿舒因她的一句話而充當了她的表親，但如今..她卻未能送她最后一程，甚至..在她那日看見那常公子之后..
或許，她應當做些什么..
忽然生起的念頭，令她的頹廢稍稍褪去了些，但并未令她有所振作。
她只覺得前所未有的疲憊。
心頭的壓抑令人總覺下一刻便不能呼吸，可遺憾的是，每當下一刻的來臨，她依舊活著。
只是，胸口每浮動一次，便有淚水應聲而下..并且視線亦在愈發的模糊，胸口猶如塞住一般，似乎有何物在劇烈撞擊著五臟六腑。
但馮紹民忽略了身子的異樣，她只是一直盯著那個質地純良的牌位上的名字..
緩緩躬身，重重磕了三個頭。
跪坐的姿勢令本便僵硬的雙腿更為麻木，但這卻激起馮紹民的某種恨意。
她不知該恨那個為老不尊的太傅還是恨阿舒走得如此突然。
直至最后一叩首，馮紹民卻未起身，而是隨著身子的慣性倒向一旁。
猛然提至十層的內力而后又不顧一切的長途跋涉令她的身子一直處于緊繃狀態。而此刻，她只覺胸腔之內似乎有什么呼之欲出。內力如翻江倒海一般，而隨著她叩首的動作，頭亦愈發的暈沉。
在身子躺倒在地上那一刻，鮮血亦從口中溢出。
或許只因她實在無力，反而未令那血噴出。視線愈發的模糊，隨即她便毫無力氣的徹底癱軟在地。
可馮紹民卻長吐了一口氣，雙腿上的麻木感因突然的變動而顯得刺痛。
但她卻感覺從未有過的放松，比倒在自己臥房之中更為舒適..
就在馮紹民即將闔上雙眸沉沉睡去時，她聽見了微弱的呼喚聲。
聲音如此的遙遠，以至于她不知在喚著什么，片刻，她聽清那人輕喚著紹民...
她盡力的睜開雙眼，感覺身子被扶起，可身子的移動卻令她不得不再次口吐鮮血..并且眼前愈發的模糊。
印象中，只有那個人如此喚過自己。
盡管眼前一片模糊，天旋地轉般的暈轉。她還是激動萬分的伸出手，試圖抓住什么，并且用力輕顫著開口。
“阿...舒？”
“是..是你..嗎？”
許是朦朧的視線感覺到了對方的點頭，許是突然臉頰上傳來了不知名的暖意..她緊握著來人的手，帶著如孩童般喜悅的神情，徹底陷入昏迷..
天香在趕到醫館的一剎那，有一種似曾相似的錯覺。
白色的幡桿與帳幔令她突然仿佛置身于一年前的馮家。
這感覺令她如此熟悉卻又完全陌生。
天香并非厭棄白，而此時此刻的白色會令天香感到恐懼的厭惡。
天香強忍著心頭的震驚，緩緩步入醫館..或許，此刻該稱之為靈堂。
踏入大門的那一刻，便仿佛踏離了人世。
但無暇顧及其他，天香一眼便發現了跌倒在地的馮紹民。
這令她無暇再去顧及那個女子的靈堂，或是那女子的離世。她一個飛身落至馮紹民身邊..
她試著輕聲喚了一聲駙馬，可倒地之人眼神迷蒙，唇邊血跡依然..
天香瞬間便知馮紹民的內傷復發。
她扶起馮紹民，令其半靠在自己身上，可這動作卻令馮紹民再次血氣上涌。
天香在那一刻慌了神。
她不知該如何，只能徒勞的喚著這個人，稱呼亦不再如從前一般為姓馮的，而是焦急中下意識的呼喚。
“紹民，紹民..”
“紹民，醒醒..”
天香不敢用力搖動馮紹民，她深知馮紹民受過的內傷，此時不宜搖動..她伸出手，略微顫抖著輕拍著馮紹民的臉頰..
她亦不敢落淚，她怕淚落到馮紹民臉上亦會帶給他不必要的傷害..
許是她不住的呼喚與輕輕的拍打起了作用，懷中的人正努力的睜開雙眸..他的視線落在天香身側，并極力的沖著那個方向伸出了手。
這讓天香的心瞬間糾在一處..懷中之人明顯已看不清她在何處。
天香抿著嘴，咽下喉間的酸澀，她伸出手，令馮紹民可以握到她。
那個人的確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的死死握住她，那力道仿佛會嵌入手掌之中。神情亦變得欣喜與期待。
緊接著，那個人艱難的開口，每吐出一個字唇邊便泛起血沫。
“阿...舒？”
“是..是你..嗎？”
天香愣住了...
阿舒？
原來他都是這樣喚她的嗎？
但在看見馮紹民極力強睜著充滿希望的雙眸正看向她身側后，她不自覺的點頭。
一下，兩下。
直至不斷。
她一直強忍住的淚因此不自覺的滴落..
一滴，兩滴。
直至不斷。
淚滴輕敲在馮紹民臉上..
但馮紹民卻突然露出一個天香從未見過的，幸福笑意。
之后，她徹底陷入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