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七章天授之地
    鳳翔府，幸厔縣。
    幸厔是鳳翔東部第一縣，位于渭水之濱，地處關(guān)中平原西部。大金陜西都統(tǒng)耶律馬五，率三軍帥，七萬戶，數(shù)十員猛安，集結(jié)步軍六萬，馬軍兩萬，其計八萬大軍鋪天蓋地而來。當然，這八萬大軍里面，真正的金軍，包括女真本軍、渤海軍、奚軍、契丹軍、漢軍，有三萬多人，其他的都是漢簽軍或者河東軍。
    鄜州的大捷，使得金國在陜西的最高長官完顏婁宿，不得不將兵權(quán)交給馬五，甚至讓自己的兒子也追隨在他的帳下效命。這正是這一戰(zhàn)，重創(chuàng)西軍銳氣，極大地鼓舞了金軍的信心，使得馬五在金軍中樹立起了高度的威望。因為在這之前，能把西軍，尤其是虎兒軍擊潰，注意，還不是擊敗，是擊潰，從來沒有。
    而馬五本人也躊躇滿志，知道這回就看自己了，收取陜西全境，打通入蜀的通道，創(chuàng)立不世之功，舍我其誰？作為一個契丹人，能做到這一點，實在難能可貴。在馬五的戰(zhàn)略中，往西走，不僅僅是為了追擊西軍殘部，更重要的一點，就是拿下鳳翔府，作為日后進攻陜西西部和入蜀的前沿根據(jù)地。
    現(xiàn)在，他距離這個前期目的已經(jīng)不遠了，因為腳下便是鳳翔府的地界。馬五精通漢學，他知道“風鳴歧山”就發(fā)生在腳下這片土地上，他還知道，這里誕生了周王朝，孕育了今天中原文明的萌芽。他甚至知道，中國的典章禮樂制度，道德行為規(guī)范，法制文明，政治文明，幾乎都是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fā)芽的。
    有鑒于此，占領(lǐng)鳳翔府不光是出于軍事上的目的，對于馬五本人，更有滿足內(nèi)心強烈報復**的初衷。他不是報復徐衛(wèi)，因為他首次作為最高指揮官跟紫金虎正面對決就取得大獲全勝。他要報復的，是大宋，這個背信棄義，摒兄弟之盟，助金滅遼的小人之國。
    馬五是受過正統(tǒng)儒家教育的契丹人，他對遼國的覆亡深感痛心。雖然他降金，在儒家十分重視的“節(jié)”上有所虧損，但是他時時刻刻想著要替女真人掃滅南朝。或許就是為了慰藉他心中“大節(jié)有虧”的不安。
    鄜州大捷，吹響了金軍收取全陜的號角，更點燃了馬五的希望
    渭水之濱，旌旗滿野，金國大軍揮汗便成雨，投鞭即斷流。說來也巧，此番金國大規(guī)模對宋用兵，其實根本沒有考慮西路，將主要力量都放在完顏兀術(shù)的東路軍攻中原江南上。可沒想到，西軍大舉反攻，又在鄜州一敗涂地，這個機會金人怎么肯放過？
    消息傳回金國時，女真的貴族宗室們甚至驚訝地預測，難道滅宋就在明年？
    耶律馬五一身锃亮的鎧甲，外頭披著一領(lǐng)由雪狐皮制成的大氅，一片純白，非常扎眼腰里挎把彎刀，手中執(zhí)條馬鞭，雖然行軍途中不曾言語，他臉上，不自覺就流露出雄心萬丈的模樣。這份驕傲，恐怕跟另一位在西域重建遼國的契丹人比起來，也不遜色。
    看著滿野的軍隊，又回想起前些日子在鄜州的大捷，馬五有足夠信心輕取鳳翔府。據(jù)張俊說，他和姚平仲率領(lǐng)了六萬大軍攻打鄜州，后來根本清掃戰(zhàn)場，統(tǒng)計戰(zhàn)果，金軍評估姚平仲逃出去的只有一萬多人。徐衛(wèi)出征的兵力雖然不清楚，但鑒于陜北的地形不利于大兵團推進，估計他的兵力也不多，逃回去的也極少。
    西軍的實力遭到了沉重的打擊，否則，他們也不會放棄坊州、耀州、京兆府。撤往鳳翔府恐怕也是權(quán)宜之計，只要金國大軍一壓境，他們只有繼續(xù)逃跑的份。得了這處戰(zhàn)略要地，金軍就不用再依靠延安府作為立足的根本了。
    “活女歸來。”部將的聲音將他從思緒拉了回來。抬頭眺去，果見前頭一支馬軍蜂擁而來，正是活女率領(lǐng)的四千精騎。不過，這晃眼一看，似乎沒有四千？怎么回事，遇到伏擊了？這廝當初在華州讓紫金虎戰(zhàn)敗，別說這一回追擊殘敵也摔個跟頭吧？,
    不多時，活女單騎奔來，至他面前五步勒住韁繩。看活女這副形容，馬五就知道他們剛經(jīng)過了激烈的戰(zhàn)斗，因為活女的頭盔都不知讓誰挑飛了，鎧甲上也是血跡斑斑。
    “都統(tǒng)，我率四千騎沿渭水追擊，至郿縣境內(nèi)追上人西軍殘部。然西軍一支騎兵斷后，我部與之交鋒，被阻擋下來。”活女面無表情地報告道。
    馬五眉頭一皺，問道：“那你怎么又調(diào)頭回來了？”
    “見我軍追上，西軍唯恐有失，又派一支馬軍來援。激戰(zhàn)中，一長身陰面的西軍驍將，使丈長鐵矛一支，所向無敵，許是當日救援徐衛(wèi)者。又有一番將，或是黨項人，使長槍，刺死我猛安一員。末將見其勢大，不得不引軍暫退。”活女說道。
    馬五倒也不以為意，謂左右笑道：“這馬上功夫，素來是我們北方人自詡的看家本事。沒想到，如今宋人也猢猻效人，學了個有模有樣。”
    左右將佐皆大笑，馬五轉(zhuǎn)頭對活女道：“無妨，你且歸隊，待我提大軍收了這鳳翔府，自然還有跟西軍交手的機會。”
    活女本來以為，自己小挫歸來，都統(tǒng)必然責罰，沒想到連句重話也沒有，心中倒詫異得很。其實他哪里知道，如今的耶律都統(tǒng)，根本不在乎這小打小鬧的得失，他眼里看的是陜西全境。
    不說馬五這頭引大軍前來，卻說徐家三兄弟和姚平仲引西軍殘部一路西撤，本來，其目的地，是鳳翔府城。但金軍來得極快，既然對方的前鋒馬軍已經(jīng)追上我們，那金軍主力也就不遠了。
    西軍又帶著百姓撤退，腳程自然沒有敵人快，如果非要撤到府城乃止，那這一路上只怕會被金軍殺得伏尸遍地。此時，徐洪就提出了，留一部分兵馬阻擊金軍，其他的會同百姓往府城撤。
    這個任務(wù)，姚平仲有心無力，他手下只有一萬余兵殘兵敗將，且多傷員。徐四徐五手里，倒有三萬宣撫處置司直屬部隊，本來這個任務(wù)應(yīng)該由他倆兄弟承擔。但徐衛(wèi)堅持把責任攬了過來。
    兩位兄長和姚平仲都勸，說你有傷在身，而且這回南路討司又損失嚴重，再者，你是都統(tǒng)制，還是趕緊到鳳翔府去坐鎮(zhèn)指揮吧。
    但徐衛(wèi)堅持己見，首先，他認為這里是他的防區(qū)，守土抗戰(zhàn)他責無旁貸。其次，鄜州失利，他深以為恥，自愿為大軍斷后，聊盡綿力。雖然在獅子口，他折了兩萬兵，但留守后方的部隊尚有兩萬七千人。當然，這沒有包括他留在保安軍的一萬兵力。最后，現(xiàn)在后力最強的，就是徐四徐五手中的宣撫司直屬部隊，他們應(yīng)該趕緊到重要關(guān)口駐守，以備局勢持續(xù)惡化，這才是好鋼用在刀刃上。
    他現(xiàn)在仍是陜西都統(tǒng)制，徐洪等人犟不過他，只得答應(yīng)。當下決定，西路招討副使姚平仲引軍會合百姓及各軍傷殘往鳳翔府撤退。徐勝徐洪引宣撫司直屬部隊去寶雞，駐守大散關(guān)。
    關(guān)中之所以叫關(guān)中，是因為東有函谷關(guān)，南有武關(guān)，北有蕭關(guān)，西有散關(guān)。散關(guān)，就是大散關(guān)，控扼川陜交通要道，這里是入蜀必經(jīng)之地。如果徐衛(wèi)在前頭失利，徐四徐五還可以扼守大散關(guān)，阻止女真入蜀。
    商議停當，各軍便要分頭行動，徐衛(wèi)離了軍隊，策馬前行。至一處車隊時停下，這支車隊載的都是南路討司官員家屬。
    掀起一輛馬車的簾子，里頭坐著兩個人。大人是名年約三旬的**，衣著雖樸素，卻難掩麗質(zhì)，粉黛雖不施，亦不無妨艷麗。更兼為人母后，愈加成熟，正是徐衛(wèi)結(jié)發(fā)妻子，張九月。而她懷中抱一女童，不到兩歲，已能說能走，穿一件鮮紅的棉襖，脖子上掛個玉鎖，映襯得一張粉嫩的小臉煞是可愛。這孩子隨母，雖只一歲有余，卻已然是個小美人胚子。
    “九月，金軍追上來了，現(xiàn)在百姓家屬都跟熙河兵撤到鳳翔府。三姐的車就在后頭，一路上你們互相照應(yīng)。為夫要留下來斷后。”軍情緊急，徐衛(wèi)沒有多余的話。
    張九月聞聽此言，花容失色，移坐到車前，驚道：“官人身上箭創(chuàng)未愈，他們怎能讓你斷后？”要知道，她是將門虎女，徐衛(wèi)回到長安時，身中兩箭，她尚且不驚，知道行軍打仗再所難免。但此時，她卻忐忑不安，因為她知道留下來斷后要擔多大的風險,
    “別說胡說，我是都統(tǒng)制，我若不愿，沒人能強求。軍中之事，你多有不明，只需照顧好自己和女兒便是。”徐衛(wèi)說道。
    張九月明知軍令如山，無法更改，此時只得伸出手去，緊緊握著丈夫厚實的手掌，堅定道：“那我和女兒在鳳翔府等你”
    徐衛(wèi)點點頭，目光落在女兒身上。徐嫣還小，并不明白爹娘在說什么，一雙大眼睛只呼閃呼閃地盯著父親看。
    紫金虎常年征戰(zhàn)，早就心如鐵石，但一看到女兒，沒來由地心頭一痛。張開懷抱，柔聲喚道：“幺女，來。”
    徐嫣沒看過父親戎裝的樣子，好像有些陌生，緊緊靠在母親懷里不肯動。張九月一見，輕輕推了她一下，說道：“嫣兒，快去讓爹抱抱。”
    徐嫣聽了，這才邊張開雙手，邊往父親那里走去。徐衛(wèi)一把抱過，緊緊摟在懷里一陣，又在女兒小臉上親了一口，仔細看了兩眼，這才遞回九月手中。深深呼出一口氣，沉聲道：“快走吧”語畢，不作絲毫停留，放下車簾，扭頭就走。
    “爹”背后，徐嫣突然放聲大哭，張九月只得抱著女兒輕輕搖動誆哄。
    大軍化作三路，分走南北，徐衛(wèi)的部隊停留下來，他立即召集統(tǒng)領(lǐng)以上武職，并宣撫處置司參謀參議干事等幕僚，商議阻擊方案。
    沒有莊嚴的節(jié)堂，也沒有威義的大帳，甚至連條板凳也沒有，數(shù)十名戰(zhàn)將官吏席地而坐，共議大事。所有人幾乎無異議地認為，如果就在此地阻擊金軍，那簡直是命懸一線。方圓十數(shù)里，一馬平川，別說山丘，墳包幾乎也看不到一個。現(xiàn)在我們兩萬多兵力，要跟金軍主力周旋，不依托地形是絕對辦不到的。
    “大帥，郿縣境內(nèi)地勢平坦，無險可守。但從此地往西，入歧山縣境，地勢與此地迥然不同，或者能有我軍用武之地。”一名原屬秦鳳軍種師中部的戰(zhàn)將說道。
    徐衛(wèi)神色凝重，立馬道：“地圖。”
    部將取過地圖攤在地上，那時的軍用地圖非常簡單，除了城池所處方位之后，只標明了大型的山川河流，眾人能從這副圖上看到府州縣治，各種礦監(jiān)，以及終南山。但對現(xiàn)在的虎兒軍來說，沒什么用。
    “此去歧山縣已經(jīng)不遠，李成衛(wèi)，你速派踏白軍騎西進，偵察地形，凡有利于防守者俱須回報。同時，遣馬軍刺探金軍進度，隨時上報。張慶，此番撤退匆忙，軍中器械物資你立即匯總統(tǒng)計，要有詳細的數(shù)目上來。全軍繼續(xù)西進，往歧山進發(fā)”徐衛(wèi)一連串地下達著命令，眾將都屏氣凝神傾聽。
    次日，徐衛(wèi)所部入歧山縣境。踏白軍回報，金軍追趕甚急，與我軍距離已在百里之內(nèi)。今天之內(nèi)，恐將遭遇。其時，軍中將領(lǐng)俱驚，虎兒軍新敗，士氣低落，將領(lǐng)們也不免些許消沉。徐衛(wèi)勉勵部下，并未喪志，一眾將佐見他帶傷在身，仍舊奮起，軍心稍安。
    上午時分，部隊入歧山縣已十數(shù)里，斥候上報，金軍已經(jīng)在七十里外。此時，另一支踏白馬軍方才回報，往前八里地，于渭水北岸，有一曹碑鎮(zhèn)，鎮(zhèn)西南，有一處地形，可堪防守。
    徐衛(wèi)聞訊，火帶率領(lǐng)主要將領(lǐng)前往查看。
    曹碑鎮(zhèn)，據(jù)說是魏武曹操在此勒碑以記戰(zhàn)功之所，只是時至今日，魏武曹碑已不可尋，只留下了鎮(zhèn)名。鎮(zhèn)中有百姓近千戶，徐衛(wèi)路過，特意派人前去知會鎮(zhèn)中未隨西軍而走之百姓，言金軍將近，或?qū)⒈l(fā)戰(zhàn)事，讓百姓暫避一時。
    踏白前軍探到的那處所在，在鎮(zhèn)西南不到三里。從進入鳳翔府起，一路皆是平途，罕見山區(qū)。但到了歧山縣境，地勢漸漸隆起，而至曹碑鎮(zhèn)境，愈發(fā)明顯。
    這處所在，不啻鬼斧神工之作。地形在此處突然抬起甚高，形成一處高臺。最特別的處，這處高臺很明顯地分成上下兩層錯落，其形狀頗似軍官們所用的朱記。當?shù)匕傩障蛐煨l(wèi)報告，這處高臺無名，雖然方圓好幾里，便其上沒有耕地，鎮(zhèn)中百姓一般也不用。只有那些不怕事的后生晚輩，背弓帶刀常去狩獵，常有猛獸出沒。,
    徐衛(wèi)引部將近前查看，見那處高臺臨近渭水，與對岸的終山大山相呼應(yīng)，但背后，又是一片坦途。據(jù)說，只要過了這里，就可長驅(qū)直入寶雞。
    “大帥，這高臺乃天授之地”吳玠面帶喜色說道。
    天授之地？實在沒有別的詞更適合形容這里了。此處方圓數(shù)里，足可藏兵，南臨渭河，北依鳳鳴山，中間卡著曹碑鎮(zhèn)。金軍若要通過，要么控制鳳鳴山，要么就拿下這處高臺當然，如果金軍有那個實力走水路，另當別論。
    “這高臺形勢陡硝，大帥，如果選定此地阻擊，必要早作準備。金軍今日之內(nèi)，恐將與我遭遇，時間緊迫啊。”馬擴提醒道。
    徐衛(wèi)一時沉默，思索片刻之后，當即蹲了下去，眾將見狀，都席地而座。徐衛(wèi)拿馬鞭之把在地上劃著，眨眼之間，鳳鳴山和高臺的形狀便躍然于地面。又在中間劃一個叉后，紫金虎道：“這是鳳鳴山，曹碑鎮(zhèn)，高臺。”鳳鳴山山勢險峻，馬五的大軍不太可能從這里翻躍過去，如果我軍駐守這處高臺，他必傾全力來攻。此天授之地，上下錯落兩層，給了我軍足夠的布置空間。依你們看，兵力如何布置？”
    “這好辦”楊彥立即接口。他遙指高臺第一層道：“要上去，面向我們這一面容易走。我軍就在第一層多置拒馬鹿角等障礙，其后，弓箭手，重步兵布防。第二層，距離稍遠，且地方不大，床子弩，神臂弓就布置在此。我們有糧食，金軍只要沖不過去，也斷不了我們的水源，可以堅守到其他兩路到達目的地”語至此處，停了停，象是在回味推敲自己的話，而后道“沒有問題”
    張憲盯著看了半晌，詢問道：“飛火砲最高能射六十步，如果能弄上去，也可派上用場，只是麻煩一些。”
    徐衛(wèi)沒考慮這個，雖然他有火器的優(yōu)勢，但他也明白一個道理。決定戰(zhàn)爭勝負的關(guān)鍵，并不是武器。如果能用上最好，就算不能，以虎兒軍現(xiàn)在的裝備也足以抵擋。現(xiàn)在的問題在于，金軍與我相距不過七十里，今天之內(nèi)遭遇的可能性極大，時間如此緊迫，沒有妥善準備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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