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五章引蛇出洞
    耿南仲怎么也沒有想到，萬俟卨這個德行方才在外頭，你一副穩(wěn)如泰山的模樣，現(xiàn)在是不是尿褲子了？爛泥扶不上墻心中再恨，當下也不便發(fā)作，只得切齒道：“萬俟卨你畏畏縮縮，吱吱唔唔，莫不是想替幾個逆臣遮掩？你究竟想站哪一頭”
    一聲厲喝，直驚得萬俟卨魂飛魄散
    趙桓的耐性快到盡頭了，又問道：“萬俟賢卿，朕在問你話，事情可屬實？講”
    “屬，屬實”萬俟卨以頭磕地，顫聲答道。他這句話說出口來倒是不費幾個唾沫丁子，可就害苦了信任他的許翰，和無辜的徐紹。
    耿南仲聞言大喜慌忙對皇帝道：“官家萬不可讓一干逆賊得逞臣請官家降旨，即刻拿辦”
    趙桓閉上了眼睛，背靠著枕頭一時無言。耿南仲見狀，以為他是有所顧忌，遂奏道：“官家且安心，既然事泄，官家便可穩(wěn)占先機，必能將這班逆賊一舉剪除”
    “朕問你，參與此事的大臣，你都落空到人頭了么？”趙桓忽然問道。
    耿南仲一時遲疑，終究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道：“幾個主腦是確定了，但詳細的名單暫時還沒有。不過，只要先拿辦了徐紹、許翰、秦檜三人，其黨羽便不難追查出來?！?br/>     趙桓卻搖了搖頭：“此事宜急不宜緩，遲則生變，務(wù)必一網(wǎng)打盡才是?！?br/>     耿南仲沉默不言，自己也是通過萬俟卨得知此事的。他也不知道究竟都有誰在參與這件事情，現(xiàn)在就想一網(wǎng)打盡，恐非易事啊。
    正為難時，又聽官家道：“明天，不，今天朕親自臨朝，召集文武百官商議禪位一事”
    耿南仲初時吃了一驚，召集百官商議禪位？官家這是可他到底是侍奉了皇帝十幾年的舊臣，馬上明白了趙桓的用意。面露喜色，朗聲道：“臣這就去準備”
    “別急立即宣王宗濋來見”趙桓吩咐道。王宗濋，是皇帝的舅舅，官拜殿帥，掌管著殿前司。雖說三衙名存實亡，但殿帥仍舊管著內(nèi)廷衛(wèi)戍。再加上了有了親戚這層關(guān)系，他自然是皇帝靠得住的人。
    再說另一頭，徐紹在許翰離開之后，越想這事越不對頭。許翰行事如此張揚，缺乏城府，而如今局勢如此緊張，萬一事泄，自己怎么說得清楚？這凡是干過言官的人，基本上都缺心眼，把事情想得過于簡單，以為光憑著一腔熱血忠義，就能把事情辦成。
    耿南仲這廝，弄權(quán)整人比他執(zhí)政厲害得多，他不可能就由著許翰這么滿杭州地嚷嚷串朕。失算，太失算了，今天就不應(yīng)該見許翰
    正當他在家中心神不寧時，老仆來報道：“相公，宮中內(nèi)侍前來宣詔”
    這一句話，不啻晴天霹靂怎么回事？事情泄露了？官家要搶先下手？這怎么沖著我來了？轉(zhuǎn)念一想，立即明白，如今耿南仲原來的政敵，李綱、徐處仁、何栗、趙鼎、折彥質(zhì)，全都不在中樞，就剩我徐某一個還在天子腳下，他絕計容不下我想方設(shè)法也要把我搞臭
    如果事情真的泄露了，他必定知道許翰來找過我不管我是什么態(tài)度，他都會一口咬定我在參與此事再到官家面前一說后續(xù)不難想象，官家肯定想，你在陜西打了那么大的敗狀，讓西軍元氣大傷，丟失城池土地，回到中樞來，朕重話都沒說你一句，更不用說追究責任，你就是這么報答朕的？
    想明白了這些，徐紹心中惶惶，壞了壞了，我這坐在家中不問世事，可災(zāi)禍找也找上門來，躲也躲不過去不能去，不能去，這是有去無回
    思之再三，他對老仆道：“你直接把內(nèi)侍帶到我房中，就說我染疾在床”
    老仆跟隨他多年，既不過問原由，也沒有表現(xiàn)出驚詫，領(lǐng)命而去。徐紹站在原地想了片刻，匆匆往后堂
    他這府中，除奴仆外，只有發(fā)妻一人，兒女均在外頭，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到了后堂，見其妻徐范氏正虔誠理佛，急沖沖上前道：“禍事了”
    那徐范氏十幾歲便嫁于徐紹為妻，從不曾見他如此慌亂，一時失色，驚問道：“官人，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如何就禍事了”,
    “朝中有人想挑事，本與我無干，奈何如今有口難辨禁中的內(nèi)侍已經(jīng)在客堂上，大門想是被軍漢們堵了”徐紹沉聲道。
    徐范氏手足無措，苦聲道：“阿彌陀佛這是造的什么孽莫非是為陜西兵敗一事？”
    “你一個婦道人家懂得甚么？我絕計不能跟內(nèi)侍走”徐紹喝道。
    徐范氏有著婦道人家的天真：“既然不干官人的事，不如去面圣，跟官家解釋清楚？天子圣明，當不至于冤枉”
    圣明？圣明就不會讓內(nèi)侍帶著兵馬來召我當下不及細說，對妻子道：“我去裝病，你立在床側(cè)，勿須多言，只悲戚而已。”
    “這，好，好，聽官人的。”徐范氏圈了念珠。徐紹龍行虎步，竄入臥室，解身上所穿外袍，上塌擁被而臥。緊接著進來的徐范氏一時不知如何自處，索性解下念珠，坐在丈夫床邊念起佛來。
    不多時，外頭響起腳步聲，三名內(nèi)侍魚貫而入，當先一個，估計四十左右年紀，面白無須，神態(tài)和藹，便是平常也帶著三分笑。進來之后，面露意外之色，怎么也沒想到徐紹竟然躺在床上行個大禮，口中道：“小人見過相公?！?br/>     “不敢不敢，不知此來是為”徐紹勉強撐起身來，吃力地問道。
    “奉官家詔命，特來宣召相公至行宮議政?！蹦莾?nèi)侍笑mimi地說道。
    可那笑容卻讓徐紹不寒而栗恰好此時，那跟隨他多年的老仆立在門口，一直勁地沖他使眼色，看他眼神一直往外飄，徐紹猜測，他可能是想提醒自己，外頭被控制住了這些內(nèi)侍是帶著兵來的
    好在，徐紹是在陜西帶過兵，又在朝中執(zhí)過政的人，大風大浪見得多了。此時雖驚，卻不慌亂，胸中雖有激雷，面上卻如平湖，喘息道：“臣染病多時，塌也下不得，這，這可如何是好”
    那內(nèi)侍也不是好誆騙的，打量著徐紹半天，質(zhì)疑道：“相公在陜西兇險之地尚且康泰，怎生到了這江南水鄉(xiāng)，天國一般的所在，卻病了？”
    “卻是沒這福，不習水土，由是染疾。還請代稟官家，恕臣之罪?！毙旖B的模樣，當真看不出半點破綻來，好像茍延殘喘一般，只剩一口氣在。
    內(nèi)侍作難道：“小人奉詔而來，上頭交待，要與相公一道入行宮，這么回去，怕是”
    “阿彌陀佛，人都病成這樣，難不成你們把他抬去面君么？若有個好歹，可叫我”徐范氏也不知是真嚇著了，還是陪著丈夫演戲，語至此處，凄凄慘慘戚戚，叫人惻隱。
    那幾個內(nèi)侍，見她拿著念珠，坐在徐相塌前，倒信了幾分。怕是徐相重病在身，這伉儷情深的，老夫人正替他念佛消災(zāi)吧？
    正遲疑時，忽聽徐紹道：“去，到我書房中，將文案屜里那包東西取來。”
    這幾個內(nèi)侍堂在宮內(nèi)外行走，都是懂事的人，聽了這話，猜到幾分。因此并沒有再提天子召見一事，只問些徐紹的病情。一陣之后，那老仆提著一包東西進來，徐紹一見，吩咐道：“老夫也知道幾位為難，這是一點心意，還請收下，通融則個?！?br/>     老仆將東西遞上，那領(lǐng)頭的內(nèi)侍單手去接，卻因為東西太沉，險些閃著腰?；琶墒峙踝。谥械溃骸斑@，這是何道理？小人等怎敢要相公”
    “委實不能走動，萬望在官家面前代稟一聲，多謝。”徐紹拱個手道。
    領(lǐng)頭的內(nèi)侍看了手中包裹一眼，有些猶豫，片刻之后，他轉(zhuǎn)身將東西遞給身后的隨從，使個眼色，讓他們出去。待其走后，他見徐范氏還在場，遂道：“小人有幾句，想報于相公?！?br/>     徐紹心中驚疑不定，但還是讓妻子退了出去。而后問道：“不知”
    “相公既然無法出門，小人也不敢勉強。不過有句話，小人須得說在前頭。一來是敬佩相公忠義，二來，令侄與小人有舊，念在往日情分上，不得不告于相公?！蹦莾?nèi)侍換了一副嘴臉。
    徐紹估計他說的是老九，當下也不便細問，只道：“請講?！?br/>     “相公既染病在身，小人也不會勉強。這趟回去，也自當如實稟報，但上頭還會不會派人來，就不得而知了。言盡于此，相公珍重。”那內(nèi)侍語畢，行個禮，即往外退去。,
    徐紹心中一動，慌忙道：“且慢?！?br/>     “相公還有吩咐？”內(nèi)侍回身問道。
    “還沒請教？”徐紹坐起身來。
    “內(nèi)侍都知，錢成?！彼麖那白餍↑S門時，就跟徐衛(wèi)打過多次交道。那時，他還沒有如今的地位，不過就是個跑腿打雜的，但當時徐九對他很客氣，因此才有方才“與令侄有舊”一語。
    “錢都知，恕老夫多嘴問一句，官家此番，是只召見老臣，還是”徐紹問道。
    錢成眼皮下垂，想了片刻，往外探視一眼，小聲道：“聚滿朝文武，共商大事?！闭f完，再不停留，匆匆而去。
    徐紹直感脊背發(fā)涼，壞了耿南仲這是想一鍋端啊我雖一時避過去，但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
    他猛然坐塌上跳下地來，背負雙手，目光如炬。官家要下狠手，我決逃不過。永不敘用還算是輕的，若是流放于那不毛之地，了些殘生，豈非生不如死？從陜西歸來時，尚有官家相保，如今
    “來人”
    “相公”那精悍的老仆如士兵一樣，隨傳隨道。
    “去留意一下行宮，有任何消息，立即回報”徐紹疾聲道。老仆走后，他始終覺得心跳得厲害，錢都知這一關(guān)算是過了?？僧斔貓筇熳?，說我病重不能出門，耿南仲勢必懷疑。官家也會認為我這是做賊心虛搞不好，會再次派人前來，到時，可就不好應(yīng)付了
    不能坐以待斃可自己一個閑官，能干些什么？現(xiàn)在許翰等人，恐怕已經(jīng)進入圈套，就算想找他們商量，估計也遲了。
    這將會是一場大清洗難以預(yù)料會有多少人遭到殃及想想，都讓人膽寒吶早知如此，從陜西回來，我就應(yīng)該自請致仕
    臨時行宮
    那中庭里，已經(jīng)聚集了不少的文武官員，但奇怪的是，沒有任何人交頭接耳，互相之間只眼神交會而已，偌大個庭院，靜得跟寺廟一般。
    秦檜和副相朱勝非站在一處，當內(nèi)侍來宣召他面君時，他還沒覺得有異樣。但一進來，就發(fā)現(xiàn)氣氛不對頭，這院中十數(shù)名內(nèi)侍守著，一雙雙眼睛都在大臣們身上打轉(zhuǎn)，像是監(jiān)視一般。這讓他隱約感覺到，事有不祥。
    當許翰跨過門檻，出現(xiàn)在眼前時，他更加堅定自己的想法。許翰就根本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這地方你應(yīng)該在前往廣東的路上內(nèi)侍直接找到了你，說明，有人一直盯著你
    這番苦也
    “朱相，今日之事，恐有蹊蹺?！鼻貦u小聲道。
    朱勝非抬起頭來看他一眼，更加小聲道：“會之好自為之?！闭f完，移了幾步，竟和秦檜分隔開來。倒是許翰，還正大光明地來到他跟前秦檜心中暗嘆一聲，知道禍事來了。
    “方才前來，見殿前司的部隊在往城里開，這是為何？”許翰這句話，讓秦檜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索性一語不發(fā)。
    沒過多久，中庭里已經(jīng)人滿為患，在京升朝官，幾乎都到齊了。正在此時，一聲尖銳的嗓音響起：“圣上到”
    幾百只眼睛齊刷刷望過去，只見四名內(nèi)侍抬著頂軟椅，緩緩走來。官家便半靠于椅上，至屋檐之下，臺階之上，內(nèi)侍將他放下，又用一條皮裘蓋住他的腿部，退到了一旁。
    眾臣也不顧得場地擁擠，推金山倒玉柱，行下了大禮，山呼萬歲。趙桓手腳都不便，只點點頭道：“眾卿平身。”
    大臣們謝過，勉強按文武兩班站立，恭聽皇帝訓示。
    “今日倉促召集列位賢卿，是有一件要事相商。”趙桓環(huán)視全場，朗聲說道?！半尬羧折`柞于危難之時，十年來，雖嘔心瀝血，勵精圖治，然終有不遂心愿之處。今朕頑疾發(fā)作，于朝政實有心無力。雖有宰輔相佐，但終非正道。”
    趙桓的開場白，就說得現(xiàn)場許多大臣心驚肉跳完了聽官家這口風，似乎知道了什么
    “太子諶，年已十六，敏而好學，有仁德之風。朕今有意禪位于太子，卿等以為如何？”趙桓此話一出，場中一片嘩然
    以前，碰到這種場面，第一個搶出來說話的，非耿南仲莫屬?？山裉靺s怪了，耿南仲站在班前，卻一語不發(fā),
    有尚書右丞黃潛善，出班奏道：“陛下正當壯年，雖有小疾，然無大妨。有道是國賴長君，臣請陛下，萬不可作此念想。宜當靜養(yǎng)御體，蒼天庇佑，官家定能痊愈”
    第一個發(fā)言的，往往就給討論定下了一個基調(diào)。偏生許翰這個不曉事的，聽官家主動提出禪位，正中下懷，出班奏道：“昔唐朝，玄宗奔蜀，太子即位于危難之中，卻終于平定安史，中興大唐。今陛下染疾，正該靜養(yǎng)，禪位于太子，臣贊同?！?br/>     他一挑頭，那些人沒長腦袋的大臣，竟出來十幾個，都附和他的意見。
    趙桓在上頭面色不改，問道：“那其他卿家，是反對了？”
    耿南仲適時出現(xiàn)：“臣堅決反對陛下正當壯年，區(qū)區(qū)小疾，只要御醫(yī)精心診治調(diào)理，不日必將恢復(fù)。太子年少，恐怕挑不起這負擔子。
    看到主和派的領(lǐng)袖出面了，不少文武官員急先恐發(fā)表意見。這個說，就算官家有心禪位安養(yǎng)，但太子總歸是沒經(jīng)見過世面，還是冠禮之后，再作這個打算吧。那個說，天子有上天保佑，必然能去疾痊愈，根本沒有必要禪位。
    議論好一陣，贊同和反對的，都有相當數(shù)量。場上負責記錄的官員，早已經(jīng)將持不同立場的文武官員登記在冊。
    秦檜暗叫不好，他看出來皇帝這是什么意思了。引蛇出洞啊這凡是跟許翰出頭，贊同禪位的，恐怕都會受到牽連
    而且，官家突然召集百官，卻是為商議禪讓一事。不覺得這太巧了么？我們正在暗中串聯(lián)，要聯(lián)名上奏，請求官家禪讓?？晌覀冞€沒有動手，官家卻主動提出這事，難道不是事出有因？難道沒有可能是事情泄露？
    耿南仲黃潛善兩個，首先就替官家爭取了主動，他兩個一正一副，都是宰相，他們的話，分量尤其不同而另一個副相朱勝非，卻沒有發(fā)表任何意見。偏生，現(xiàn)在樞密院的主官都出缺，西府在這事上，根本就沒有發(fā)言權(quán)，一切都是東府在張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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