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晏坐著輪椅，悠哉悠哉地從教師專用的電梯里出來，剛好與辛苦爬上五樓，氣喘如牛的顏琪碰上。

　　兩相對比之下，更襯托出海晏的云淡風輕。

　　顏琪一臉“呵呵我沒有很嫉妒，只是一般羨慕”的表情，嘴上吐槽道：“真是一大少爺做派！呵，男人。”一邊還是盡展友誼之愛地走到海晏身后，幫他推輪椅。

　　海晏微微放松，自然而然地往后靠，對她的行為沒有抗拒。也許是由于三年都是前后桌的緣分，他跟班長顏琪關系還算可以，屬于那種相殺但堅決不相愛的類型。

　　要說為什么相處如此親密，卻沒有發展出另一種關系的原因是——性別不同，怎么戀愛。

　　海晏一直對他家寶貝情有獨鐘，而顏琪，這位處事干練大大咧咧的短發女生，喜歡的是和她同一性別的人。

　　·

　　海晏從來沒有想過，第一個知道他性取向的人，居然會是一個根本就不熟的女生，而且還是他最不愿意與之打交道的那一類，就是五湖四海皆兄弟的那種。

　　因為身體的原因，他一向是坐在最后一排。為了方便，班主任也沒有給他安排同桌。

　　海晏本就是性情寡淡的人，剛上高中的時候，也完全沒有什么新學期爭取交上新朋友的想法。別說交朋友了，他連那些人叫什么名字都不愿意費神去記住，反正都是要忘記的，沒差。

　　哪知道他的前桌會是一個活潑好動的短發女生，話多也就算了，還毛遂自薦成為了班長。一番申請感言講得是聲情并茂，幾欲催人淚下。

　　目睹全程的海晏：“……”抱拳了老鐵，我有點想申請換位置了。

　　他第一次見到話這么多，還不會讓人在第一時間就產生厭惡的人。

　　這種感覺，其實不是什么好兆頭。

　　女生一坐下就非常自來熟地轉過頭來，眼睛里閃爍的全是好奇，她笑道：“嗨同學，你可真帥啊，認識一下唄？我叫顏琪，市附中來的。”

　　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秉著紳士風度，哪怕再怎么不耐煩，海晏也不可能讓女士落到一個尷尬的境地——他略微扯了扯嘴角，聲線沒有絲毫的起伏：“海晏，南城的。”

　　顏琪一個人也能嗨到爆炸，壓根不在意人家想不想搭理她。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彎了個圈，其他三只手指豎起，比了個“ok”的手勢，她又道：“哇，南城初中的啊？那你就是直升的唄？牛逼啊哥們，年段前五十才能保送呢。你看著還挺嫩的，幾歲了啊？”

　　這話說的簡直像煙花柳巷的老鴇，一邊甩著花手帕，一邊嫵媚道：“客官，里邊兒請~”

　　海晏被自己的遐想搞得渾身一顫，連忙斷了思緒。他面上笑嘻嘻，心里媽賣批。掏出自己的學生證，“啪”的一聲，很有氣勢地拍到桌上，微一挑眉，“我跳過級。”

　　結果手臂收回來的時候動作太大，碰倒了桌上的筆袋——一張一寸照片跟著一堆筆嘩啦啦地掉出來，在空氣中飄搖著，最后落在顏琪的腿上。

　　……操。

　　海晏覺得自己的預感果然沒錯。

　　話這么多的人，怎么不可能不發問？

　　他妄圖蒙混過關，大概是癡心妄想吧。

　　“哎喲，還放在筆袋里隨身攜帶啊？心上人的照片？”顏琪先是彎下腰幫海晏收拾好了筆袋，指尖一捻就把腿上的小張紙片拿了起來，放在眼前細細地打量起來。

　　照片上的人看上去年紀雖小，但其五官精致，皮膚白皙。臉蛋肉肉的，帶著點嬰兒肥。明明沒有什么笑意，有些說不清的漠然，生人勿近。然而就沖著這張臉，絕對是很受阿姨姐姐們的喜愛。小小年紀就長得很出挑，是一眼就能被人從人海里挑出來的那種。

　　特別是他那雙眼睛，奪魂攝魄。

　　聽到女生的第一句話，海晏眼皮不停地抽，下一秒就覺得要完蛋。

　　大概是所有女生都有所謂的第六感，在這種情感八卦方面，雷達是相當準的。

　　怎么回答？

　　噢不，這是我弟弟。——弟弟的照片有必要隨身攜帶？帶著還能逢考必過嗎？

　　朋友寄放在我這里的。——放哪不好？偏偏要放在隨時能看見的地方？也不怕丟了？

　　完全是意外，我去取照片，不小心拿到別人的了。——這個理由，連海晏自己都不信。

　　“……”

　　況且，河清在他心中的地位不是一個“弟弟”就能簡單概括的，更妄論其他“朋友”“別人”的關系了。

　　頭腦里的想法唰唰唰地劃過，跟彈幕似的，一條接著一條。

　　海晏狠狠吸了一口氣，最終還是無畏地笑笑：“是啊，我的心頭寶。”語畢，空氣仿佛都變得清新起來。

　　他沒覺得這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相反，這是一件讓人驕傲的事情。

　　“不是一般喜歡你，三四五六七八般。”

　　海晏在心里，對自己小聲嘀咕道。

　　·

　　“小清，我們先走了，你要記得關燈關門哦。”坐在河清前桌的周舟拿起書包，歘拉一下將椅子推回原位，邊走邊道別。

　　河清左手撐著腦袋，右手虎口虛虛搭著一根筆，在白紙上漫無目的地劃拉。他像是在走神，陷在自己的世界里，對周舟的話置之不理。

　　周舟搖搖頭，替他微微掩上后門，又關上了窗戶，扯著身邊高挑的男生就往樓梯口走。

　　空氣中傳來一道清亮的男聲，帶著隱隱的抱怨：“你為什么叫他小清？卻不叫我小青？”

　　男孩好看的俊臉烏云密布，一副“我超吃醋”的表情。如果得不到合理解釋的話，似乎下一秒就會下起傾盆大雨。

　　周舟忍笑，扯著一邊書包帶的手抖個不停——作為許多人心目中的高人氣男神，竟然也有如此幼稚的一面。他禁不住勾唇一笑，帶著調侃的意味道：“小青？那你的白素貞姐姐在哪？”

　　陸青不為所動，單手插兜，一臉的桀驁不馴。仗著身高優勢，抬手呼嚕了一把周舟的頭發，他非常淡定地回道：“白姐姐，今天的你，還是這么的傻白甜。”

　　“……”周舟被他的話噎住，簡直是挖了個坑自己跳，自討沒趣。摸了摸鼻子，他顛了兩下背上的書包，加快步伐就下到了一樓。

　　樓道里不停回蕩著陸青泛著笑意的聲音：

　　“白姐姐，你跑什么啊？這里又沒有雄黃酒和許仙。

　　“只有我，陸青啊。”

　　·

　　筆尖劃過發出的擦擦聲，在靜謐的教室里顯得異常清晰。一筆一劃，寫出了一個又一個“晏”字，整張紙正面反面都是。

　　河清突然想起了上周二的那節心理課。

　　“同學們，我們今天上課的主題是——我的圈子。每個人先拿出一張空白的科作業紙，在上面畫三個圓，是同心圓哦，層層圈套的那種。”

　　說罷，她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三個圓作為示范。

　　河清一個人坐在最后一排，黑色水筆在指間靈活地轉動。從大拇指上面繞過，轉到手背上，小拇指再輕輕一挑，水筆又回到虎口的位置，猶如一只四下紛飛的黑色蝴蝶。

　　他對心理課毫無興趣，自然是一點反應也沒有，心里唯一的想法就是：還有兩節課啊……

　　只有第三節下課后，他才能跑去高中部找阿晏——真希望時間過得快一點，無論有無意義。

　　“同學們，接下來呢，拿起筆從大到小分別在三個圓里寫上關系要好的五個同學、最好的兩個朋友、全世界誰也比不上的一個人，然后再看看‘榜上有名’的同學的紙張上，有沒有你的名字——不一定要寫班級里面的人，寫校外的朋友或者親人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