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河清戀戀不舍地收回手,輕輕搓了兩下手指,指尖仿佛還殘留著柔軟的觸感。他瞪大了眼睛,可惜沒法說話,只好默默看著海晏又轉頭跟前桌的人討論起題目。
他張開嘴,徒勞地發出一聲“嗬——”,像個傻子一樣,河清心下一陣酸澀,垂下眼簾移開了視線。
應該誰都不會注意到的,但是海晏不一樣,他時刻關注對方的一舉一動。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小小的氣聲,反手抓住河清想要縮回去的手,先是搓了兩下,然后緊緊握在自己手心里。
海晏轉回頭,湊過來跟河清對著額頭蹭了蹭,溫聲道:“你哥馬上就陪你,自己寫會兒作業吧,不會的問我。”接著繼續教顏琪物理題。
可是緊握在一起的手沒有放開。
河清一下子感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不少,那種讓人血脈賁張的感覺難以用文字來形容。
大概就是不斷加大弧度的車速表,和轟鳴聲沖天的重力機車。
另一只手有些無措地輕撫上胸前的衣襟,指尖微微顫抖,不斷摩挲著凸起的校徽讓河清輕松了不少。
之前這種心跳加速的經歷也有好幾次,然而他完全捉摸不透前因后果。
——像是剛剛取得駕照的新手上路時,左燈右行的橫沖直撞。
·
高三的時間很緊迫,短短的課間跟流水一樣,唰拉一下就沒了。
為了節省哪怕幾秒鐘,干脆連上課鈴都不敲了,直接開始播放聽力,反正正題開始前都還有一大段的廢話不得不聽。
聽力主播不僅擁有極正的倫敦腔,還語速飛快,一個個單詞跟炮彈似的接連發射。
閑著無事的河清也囫圇吞棗一樣聽了一圈,還正琢磨著首段對話里Mike周末滑雪穿什么顏色的衣服——海晏已經勾選了最后一道題的答案,歘拉一聲翻到了背面,開始寫閱讀題,右手翻飛著黑色水筆。
一派不緊不慢的悠然自在。
“……”
常年英語成績盤踞在145以上,穩居班級第一寶座的河清有點受挫。
他大致掃視了一下,整個理科實驗班,寫到背面的人不超過五個。
聽力還在播放,海晏連第二遍都不用再聽。
“……”
河清緊緊地盯住他。看他筆尖凌空滑動,一行行語段飛速瀏覽過去。像是思索也不必,直接出了答案,接著進入下一題。
阿晏,好厲害啊。
他一定能上一個很好的大學吧。
“……”
河清黯然垂首。
如今離高考已經不到一百天了,兩周前高三年段的百日誓師還歷歷在目。
他居然到現在,都還不知道阿晏想考的大學,想去的城市。他沒有問過,因為一直不敢。
鴕鳥將頭埋進土壤,河清只會一言不發。他沒有任何表示,也不知道該怎么表達,哪怕心里的惶恐如同滔天巨浪。
阿晏會不會離開大院,離開南城,甚至是……離開他?
與海晏相伴的欣喜與雀躍,逐漸被此時的低落所掩蓋。
·
海晏認真且專注地寫英語試卷。
河清認真且專注且目不轉睛地看海晏。
氣氛和諧美好。
——你是旁人眼中的風景。
……
Best wishs.
Yours,
Lihua.
最后一個字母的尾巴劃出一道悠揚的弧度,海晏合上筆蓋,把兩張試題卷疊巴疊巴塞進抽屜里,他像是毫不在意。將一張答題卷和一張答題卡隨意翻了翻,最后檢查了一遍姓名,抬手就交給了斜前桌——顏琪的同桌,何希。
她是英語課代表,是高三一班,乃至全年段當之無愧的英語大佬。
她此時還在奮戰小作文,而海晏卻已然撂筆完卷了。
都說第二名是不被注視的,只有優勝者才能獲得無上的榮光。
然而何希知道得很清楚,如若加上口語測試的話,她絕對會一敗涂地。
更何況,海晏的筆試成績僅次于她,還是那種極小極小的分差,最多不過兩道選擇題。
她隨時都有可能會被他超過去,端看他本人愿不愿意而已。
就算是身在扛起平均分大梁的實驗班,人與人之間的差距仍然存在。
何希側過身來,長發在空中蕩漾了兩下,瞳孔微微放大,顯而易見地表達了她的驚異。
‘……你他媽這就寫完了?’
海晏已經將筆袋收拾好了,被他視為珍藏的河清一寸照片也被妥善收到隔層深處,他可不想哪天因為一個不小心而遺落了。
這張照片,可是只剩下唯一的一張了,就算是重新洗出來再打印,也沒有這張清晰,以及它背后的沉淀,——這是他的寶貝,珍貴的歲月。
海晏笑得有些張揚,點了點頭,他輕聲說道:“不管什么事情,都有主次之分吧。”
對他來說,這場英語考試,這種水平的難度,一個小時足矣。
剩下的時間,應該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不,理所應當放在最重要的人身上。
何希愣了五秒鐘,有些敬佩地點頭示意,沒再說別的,只是轉回身去,繼續她的戰斗。
——有追求且為之付出行動的人,難道不值得人心生敬意嗎?
不管是哪個方面上的,學業上,亦或是……情感上。
海晏轉頭看向身側,柔和的目光落在河清的臉上,連上面細小的絨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小孩大半張臉埋在手臂里,眉頭微皺,眼皮輕顫,一望而知他睡得并不安穩。
海晏輕緩地嘆了一口氣,抬眼看向大黑板右上方掛著的計時板——離高考只剩下,88天。
而且馬上,數字就要改成87了。
對于時間的流逝,他們除了榨干每一分每一秒之外,就只剩下無可奈何。
——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橋底下,是深淵。
沒本事的人,自然而然就被淘汰了。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不也正是這個道理嗎?
“……唉。”
海晏當然知道河清在苦惱些什么,不外乎就是因為他的“即將離開”。
可是他沒有辦法。
這個坎,河清要自己邁過去。
就算海晏最終會留下來,留在小孩身邊,也絕對是因為河清發自內心的渴求——而不僅僅是因為深深的依賴,所以才會挽留。
他不要依賴,他要愛。
能夠依靠的人能有千千萬萬,但是心向往之的人,只會有一個。心就那么大,不是么?
比如說他自己,海晏又笑笑。
真是滿心滿眼都是那個傻小子,再沒有別人了。
海晏陷入了回憶。
·
互相知曉對方的秘密之后。
有一次,顏琪實在是按耐不住女孩子的天性,忍不住向海晏八卦道:“河清小朋友前兩天期中考拿了年段第一,那副寵辱偕忘波瀾不驚的樣子,可牛皮了呢!我有個初三的姐們兒跟我閑聊的時候,說這小學弟真der帥,想深入一下處處朋友。你……還沒下手呢吧?他現在的光芒越發奪目了,萬一被人半路殺出來截胡了,你可別到時候沒地方哭去啊?”
海晏瘋狂刷題的手猛地停頓住,好半晌他才揚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沉沉地低吟一句:“我也想啊,然而還……不是時候。”
“啥不是時候啊?南城高中的‘椅上男神’這么沒有自信的嗎?看看你另一張課桌桌肚里的玩意兒,全是小姑娘……也許還有小伙子塞的東西,你到底在慫啥啊老鐵?你家寶貝肯定不會排斥你的吧?想追到手,也比我容易多了。”顏琪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語氣里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在——她要是有這等魅力,早他媽泡到何希了好嗎?幸運之神眷顧一下的話,都有可能上本壘了!根本不至于這么久還停留在“好朋友,手拉手,一起走”的階段。
顏琪很喜歡何希。在她眼中,何希是一個婉約與豪邁兩種截然相反的氣質并存于一體的長發女孩。
倘若放在古代刀光劍影的江湖中,何希便是坐能如大家閨秀優雅端莊,站卻能像俠客碰杯義薄云天。
這讓一向眼高于頂的顏琪,一顆少女心砰砰只為另一個少女而跳。
在她眼里,何希壓根就沒有缺點,簡直是最為完美的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