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商靠在床頭都能看著掛在墻上自己的墨寶發怔,其承倒了滿滿一盆熱水泡腳,就坐在床尾。
商商醒過神來就看見他舒舒服服的泡腳,連她這個鬼都有心事了,他還像沒事人一樣。
其承正泡的好好的,就感覺自己后腰被人撅了一下。
他單手握住那只小腳,假做要撓她腳心。
“做什么?”
“放開我的腳,哼!”
商商將自己裹成一團鉆進了床里,其承可有可無的嘆了一聲,然后倒水,熄燈,上床。
他掀開被褥從后面抱住她,輕輕拍著她小肚子:“商商,怎么了?是看著夫人覺得難過嗎?”
他胸膛炙熱,商商扭了扭,干脆的一只腳往后啪嗒搭在他身上。
“嗯。”她悶悶一聲。
“商商,凡人的一生很短,長大、成親、生子,然后白頭,你覺得這樣好嗎?”
“不知道,我不記得了。”
“那,商商做鬼之后有沒有很傷心很傷心的時候?”
“青詞走的時候,還有……現在。”
“那我問你,現在給你選擇,你可以做人也可以繼續做鬼,你選哪一個?”
哪一個,人的一輩子太短了,她做鬼都習慣了,而且自打修了實體,和做人沒什么區別。可是做鬼時間又太長了,她獨自一人太孤單了,都沒人陪她。
她沉默的晃晃腦袋,拿被子蒙了頭。
“商商,世間那么多事,不是每一樣都能十全十美。太晚了,睡吧。”
她的聲音從被子底下傳來:“夫人好可憐,阿榮也好可憐。”
其承抹了抹她臉頰,她眼角有一些濕潤,他輕輕哄道:“生死無常,我們盡自己最大的力就可以了,不信商商現在就閉上眼睛,等明天一早起來,一切都會變好的。”
“真的嗎?”
其承認真道:“真的。”
商商身子翻進他懷里,閉上眼睛,小鼻子又深深嗅了嗅,她揪著他的里衣半晌咕噥道:“以前青詞也是這樣跟我說的,叫我睡一覺,第二天就什么都好了。有時候,我感覺你真像他……”
“商商,睡吧。”
屋里細語漸漸低下,天色也越發沉寂。
陳夫人半夜睡的朦朧,模糊聽見有人喊她,睜開眼,發現自己正站在屋角。
“娘,娘,舅母叫你去和她說話呢,你站在這里干什么?”
面前有鳥語花香,陽光明媚,一切都好像真的一樣。
阿榮小臉被太陽曬的紅彤彤的,一只手拉著她走。
“娘你怎么不說話,舅母家的小弟弟好可愛,娘我也想要一個小弟弟。”
穿過庭院,歡聲笑語便大了起來。
一位婦人過來拉著她:“小姑你去哪里了,剛才我和太太找你半天。”
中間一群人圍著搖籃里的孩子,此時都紛紛向她問好。
陳夫人猛然醒神,慌里慌張轉身:“阿榮,阿榮你在哪兒……”
阿榮從人群里擠進來:“娘,怎么了?”
陳夫人緊緊拉住他手:“我兒,我兒……你不要再離開娘了,娘好想你。”
那婦人捂嘴笑著,上前饞過陳夫人:“小姑你怎么了,阿榮能去哪里,他不就在這里嗎,快來,快來,太太等著見你呢。”
阿榮也朝她揮手:“娘,我不走,我在這里等你。”
……
陳大夫驚醒在案前,手里還握著筆,面前的宣紙卻空白一片。
他是要寫什么來著?
“爹,你莫不是騙我的,你不是說你年輕時是榆城數一數二的文豪,怎么現在叫你寫一首詩都寫不出來?”
陳大夫吹胡子瞪目,彎指在趴在桌前男娃的額頭彈了一下。
“我剛剛那是走神了,我還能騙你不成,你爹現在寫給你看!”
陳松睡午覺醒來,扒著門揉眼睛過來:“阿榮,你怎么又在讀書?”
陳榮故意逗他:“阿松你也睡醒了,快來和我一起看書,明天帶你去見夫子。”
陳松狂搖頭:“不要不要,我有師傅就夠了,夫子太兇了,太兇了……”
睡夢中想到夫子,陳松都一個哆嗦,不自覺的翻了個身,又呼呼大睡。
夫人的病終于又穩定下來,太太擔憂她,直接叫了他哥哥來接她。
舅爺是隔天到的,陳大夫一家收拾收拾,行李都放去了馬車上,大家最后吃一頓午飯也便走了。
男人到另一邊說話,商商扶著夫人在馬車前告別。
夫人氣色好了許多,但仍然看出虛弱來,面色倒是不那么凄苦了。
”商商,我前天夢見阿榮了,夢到我們那一天平安無事到了宣城,阿榮看見他小表弟可高興了,他還跟我說他在那里等我。
商商,此番我走了也不知道還會不會回來,你還年輕,和其承好好過日子,孩子總不急的。“
商商撇嘴:”夫人我哪里急了。“
夫人就珉著唇笑:”好,是我說錯了,商商不著急。“
商商望天,小聲囁喏:”那倒也不是……“
那天天氣很好,商商記得,那好像是榆城過年前最后一個大晴天。
三輛馬車自醫館門口搖搖晃晃去了東邊,阿松還從馬車里探出頭:”姐姐,我走啦!不能跟你玩了!“
說完對商商做鬼臉,商商扒著眼睛齜牙咧嘴回敬他:”誰想跟你玩,你快走吧!“
灰塵撲撲而過,商商看向身邊的陳榮:”阿榮,你不跟著他們走嗎?“
陳榮搖頭:”我是跟著娘的馬車回來的,不走了,知道大家都好好的那就行了。“
當晚,陰間就來了人,商商正在廚房折騰她的東西。
木架下,其承細細雕著木頭,旁邊擺著商商的那本天工開物。
一陣陰涼襲來時,其承就抬了頭,很快兩個鬼差現身,一人帶著刀,一人拿著鐵鏈子。
拿鏈子的還沒有反應過來,左右聳聳肩膀就要上前逮鬼,被帶刀的一推,他轉頭躁到:”你推我干嘛,快點,綁完這一個回去換崗了…………“
鬼差聲音越來越小,這才意識到身邊已被上了一層結界,那雙眸子盯著他,叫鬼膽顫心驚,簌簌冒冷汗。
他問同伴:”這……這……好像那位大人啊……“
帶刀的已經噗通一聲跪了下來,高聲道:”大人好!“
”……“好,他也趕緊跟隨著跪了下來。
三百多年前,地府被曾被一位上神鬧得天崩地裂,十八層地獄的巖漿都倒流到了閻王的寢宮里,大火燒了七天七夜,地府的明火五十余年才滅干凈。
小鬼們無不瑟瑟發抖,幾千年的惡鬼瞬間灰飛煙滅,改造的機會都不給了。
”大人,是靈簿指引這小鬼已經了無心愿,我們這才來帶他走的。“
其承低低應了一聲,看向阿榮:”時候到了,你跟他們走吧。“
鬼差們松了一口氣,一左一右上前拉過陳榮。
”這幾百年凡世滯留的鬼愈發多了。“
其承輕飄飄說了一句,拿刀的立馬緊張道:”大人……這……“本來還覺得做個鬼衙挺好,現在怎么還要面對怎么復雜的問題,他也不敢說實話啊,今天就不該來這一趟。
三百年前那一出,地府到現在都沒緩過來,輪回道都是一百多年前才修好,地府的鬼都顧不上了哪能再時刻關注凡間。
”且罷,你回去告訴閻王,上次拆了他的冥府是我沖動了,我已經叫人送了賠償過去了,你們走吧。“
”是是,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陳榮跟他揮別:”其大夫,謝謝你,也謝謝商商姐姐,我走了。“
兩鬼差進了幽冥道才覺自己重回了鬼生,互看一眼,各自嘆氣。
商商在廚房搗鼓了半天,結果鍋里的成品卻是黏糊糊的一團。
她看了半天,想想又舍不得。
一點點用鍋鏟鏟起來裝進碗里,興沖沖的端出去。
”其承!“
她言笑晏晏的,那小碗就朝他跟前一遞。
其承頓了下,這才低頭看去。
面前的青花小碗里,盛放著小半碗的漿狀物,橙色偏紅,還有一些黑糊糊的。
其承早先聽她念叨過要做糖吃,這怕不就是她做的糖了。
“商商,這是做的什么?”
他故意裝不懂。
她肯定又是要逮他試吃。
“糖!我準備許久了,今天才熬好,你來嘗一嘗好不好吃!”
“糖啊……其實最近牙齒有點不好,可能是甜食吃多了……”話未說完,嘴里已然被商商用筷子挑了糖塞進去。
味蕾驟然盛開,糖在口中卷了幾圈,這糖的滋味真是一言難盡。
其承硬生生忍住了:“……唔,又苦又甜,你是不是加生姜了?”
“是啊,你怎么知道,他們說姜糖可好吃了。”
其承搖頭,還是憋不住去水缸舀了水漱口:“他們騙你的,加生姜怎么可能好吃。”
商商端著碗跟過去,看他可憐兮兮的,眼角都泛了紅。
“不好吃?其承你還好嗎,下次我不做了……是不是很辣啊?”
其承對她招手,叫她頭湊過去,待她乖巧湊過頭去,忽一口哈氣。
“何止不好吃……”
商商轉頭捂著鼻子感覺要嘔了。
現在看那半碗姜糖也不覺得可惜了,只想快點把它倒掉才好。
那天晚上,兩人連晚飯都沒心情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