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知道市區的高中有晚會,是這個時候。
第一次聽說市區的高中有圖書館,可以去自習,也是這個時候。
甚至第一次在教室用多媒體電腦放電影,也是在整個青春期。
徐曉冉以驚人的速度飛快成長,她的成績也不再難看。
等到下次月考的時候,她已經從掉下去的位置,爬了足足兩百名回來。
那個月,她成了班級里的“進步之星”,老師也對這個普普通通,說話很少的女生多了幾分關注度。
“謝謝你幫我補課,”徐曉冉把橘子放在他面前,“請你吃。”
在來到市重點不到兩個月,沈莊沉重新拿回第一的寶座。
曾經對他并不熟悉的同學也記住了這個名字,甚至于好運的當了他同桌的徐曉冉。
徐曉冉并不在乎,她知道自己被沈莊沉幫了很多。
年輕溫和的男生猶豫了下,才搖搖頭:“主要還是你自己很努力,而且,你也很聰明。”
徐曉冉驚訝的看著他:“真的啊?”
她的語氣還算活潑,聽起來像是玩笑。
可是沈莊沉不會和人開玩笑,他只是點點頭,肯定了她的說法。
“你能這么短的時間就爬這么多名,哪怕是你不太擅長的科目,你是真的很聰明。”
沈莊沉的話并不多,但是看著她的目光很認真。
他在班上也沒什么朋友,和誰關系都不親近,但是對誰都足夠耐心溫和。
你會很輕易的就從那雙眼睛里看見,他是真心實意這么說的。
大人們夸獎女孩子的時候總是會說“你很踏實刻苦”,而對男生更多則是“聰明卻貪玩”。
沈莊沉說:“你是真的很聰明。”
徐曉冉一下子就笑了起來:“謝謝你。”
十五歲的徐曉冉并不知道,她以后還會聽到很多遍。
由十五歲的沈莊沉起始,會有越來越多的人真心實意的夸獎她,贊美她。
十五歲的徐曉冉,只是第一次收到了一個認同,喜不自勝。
高中生活很枯燥,學習也是。
徐曉冉在班上漸漸有了朋友,她本來就活潑,也并不是安靜內斂的性格。
那些在她身上的縣城烙印看起來似乎越來越淺,她也越來越像是一個“市區孩子”了。
但是徐曉冉知道。
她不是的。
每次在放長假的大巴上,和沈莊沉一起回去時。
亦或是在縣城唯一一家書店碰到對方,聊聊最近看的書,碰到以前的同學。
有一半的同學去了職高,還有的在縣城高中,能走出這里的寥寥無幾。
升入高三的那年寒假,他們在新華書店聊天,卻又碰到了初中同學。
是徐曉冉先看到的。
對方也曾經是班上中下游的同學,性子安靜靦腆。徐曉冉記得,她的手很巧,會疊很精巧的紙鶴。
徐曉冉有一天獨自在教室學習時,曾撞見過對方,偷偷把一罐子疊好的紙鶴放到沈莊沉的抽屜里。
也不知道他后來有沒有看到。
而此刻,他們站在這里,看到的卻是這個文靜靦腆的女同學,一只手抱著小孩兒,比以前更瘦了。
她站在幼兒區選著什么,衣服都是成熟俗氣的大人款式,又和旁邊的書店售貨員討價還價。
“一本破書都要二十多塊,搶錢吶?”
女聲尖利而不滿:“不知道怎么要這么貴,掙點錢不容易,不能便宜點嗎?”
售貨員不耐煩的解釋著書店不會調價,態度堅決。
女生悻悻的打消念頭,唉聲嘆氣的挑選著兒童繪本,然后,抬起頭。
她看到了不遠處的老同學們,他們也看到了她。
徐曉冉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后者卻已經主動開口。
“你們這是暑假回來?”
女同學笑了笑,滿臉的笑容陌生又熟悉:“還得是你們有本事,去市區讀書和這兒很不一樣吧?”
“我初中讀完就沒讀了,讀也只能讀我們這兒最差的高中,沒這個必要。”
“現在就在打打零工,也不錯啊。這不是我兒子,是我弟弟,我媽上班忙,孩子就交給我幫忙帶了,也算是提前熟悉結婚以后的生活嘛。”
她抱著的小孩兒突然哭鬧起來,女生頓了下,極其隱蔽的流露出幾分窘迫,不過很快就消失不見。
“不打擾你們了啊,我先回去做飯,改天有空再聊。”
對方匆匆忙忙的走掉了。
徐曉冉還看著她的背影。
好半晌,她才輕輕開口:“所以我不能留在這里。”
像是對沈莊沉說,也像是對她自己。
很多人天生是沒有選擇權的,她十二歲的時候明白了這個道理。
就像是你能當小孩子的期限,也并不取決于年齡,而是你的家人愿不愿意讓你當一個孩子。
如此簡單和輕易。
她轉過頭,聽到沈莊沉說:“我也覺得。”
“......”
“當年她疊了一罐子千紙鶴,悄悄放到你書桌了,你后來怎么處理的?”
“我還給她了,和她說,等考上高中再給我。”
沈莊沉靜默片刻,才又說:“我不應該說那句話。”
“沒有應不應該,”徐曉冉說,“對當時的她來說,確實有激勵作用,阻礙她的人不是你,是她的家庭。”
“有些人生來在平坦的路上,有些人生來在泥沼。”
徐曉冉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慢慢說:“如果你在泥沼里,要付出千百倍的努力才能不被同化,不被拽下去。”
無法感同身受的去責怪一個人和人本身的愚昧無知是一樣的值得反思。
徐曉冉也站在這個路口,她比誰都明白這個道理。
或許要花上很多很多年的時間,她才能夠掙脫這潭泥沼,才能去幫助別人掙脫它。
“我有沒有和你說過。”
徐曉冉看向他,清秀的臉上露出笑容。
她總是活潑的,大方的,卻很少有這樣真心感謝著誰的時候。
徐曉冉真誠的說:“我永遠感謝你,沈莊沉。”
我永遠感謝你,沈莊沉。
像是在一次次的補習中,像是在老師詢問意見后卻堅持要和她當同桌時。
像是在學校活動里給她遞水加油,像是每年都和她一起回到這個縣城。
人一生有很多個三年。
但是屬于每個人最珍貴的三年,只有一次而已。
四個月之后,高考來臨。
徐曉冉如愿以償的去了離家最遠的城市,在北京。
而同年,沈莊沉也以競賽保送生的身份,如愿的去了最高學府。
巧合,或者也并不是巧合的是,他們又在一個城市。
*
后來。
徐曉冉后來有那么幾次,去回憶和復盤整段感情的開始。
如果在那之后,他們沒有在一個城市,沒有報團取暖,沒有走向相愛,會不會現如今有更好的結果。
可是她想了又想,又覺得很多事情真的沒有后悔可言。
好的時候是真的好,兩個人吃一個饅頭都有說不完的話,通勤時間哪怕兩個小時都不覺得辛苦。
畢業時候窮的租住一個那么小的房子,也照樣滿懷熱情和理想。
“我們以后肯定能住上大房子,再攢個幾年的錢,就足夠在這兒付個首付,慢慢還貸了。”
沈莊沉只是合上書,笑著道:“要不要做個規劃,列個表格?”
徐曉冉笑嘻嘻:“你不嫌麻煩就來啊,正好也算是對以后的人生有個清晰的規劃。”
“我們倆現在月收入都是兩三萬,但是年底還會發獎金。照這個升職速度下去,攢個首付出來也不是不可能...”
她滿懷理想,興致勃勃的規劃著新生活。
而沈莊沉只是溫和微笑著看她,目光里充滿了讓人欣喜的包容和認同。
沒有人比他們更相愛。
可是后來。
后來。
后來是怎么的就把婚姻過成那個樣子了呢?
爭吵。
爭吵。
無止境的爭吵。
最親密最熟知的人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什么刻薄說什么,怎么難看怎么扎心窩。
她對沈莊沉尖酸刻薄的譏笑:
“你以為自己有什么本事?別做夢了,你就是掙不到錢還要面子的廢物!”
沈莊沉沉沉的看她兩眼,也直掀她傷疤:
“你家里就你自己,離開這個家,你覺得自己還有地方可去嗎?”
像是鮮花下丑陋枯萎的根,汲取不到養分,轟轟烈烈的盛開過后,就連死亡也是無聲無息。
真正決定離婚的那天,好像并沒有很難。
忘掉了學生時代以來的所有美好回憶,她只是盯著狹小,堆滿雜物的客廳發了很久的呆。
那天晚上,沈莊沉回來的很晚。
徐曉冉在客廳加班干活,忙了很久,她才松下一口氣,靠在沙發上昏昏欲睡的刷著手機。
門廳響了。
聽到聲音的那一剎那,她突然驚醒。
她突然發現——
在面對這個人回來時,她沒有驚喜和熟悉,反而是覺得陌生。
那一刻,像是有什么力量推動著,她鬼使神差的就說出了口:
“沈莊沉,我們離婚吧。”
“我不想和你過下去了。結婚這件事,我們兩個人,都想的太簡單了。”
那些曾經溫柔熱烈的愛意,曾經怎么樣都不會膩味的感情。
在如此輕易說出口的話語面前,似乎也沒有什么了不起或者值得留戀的。
好像也不過如此而已。
熱情燃燒殆盡,只剩下一地余燼。
所以很多人,是可以共苦,不能同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