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結束已經很晚了。

　　徐曉冉也喝了點酒，從酒店出來，對著同學擺擺手，示意自己找了代駕。

　　“明天還有工作，今晚上就不和你們一起鬧了，等下次吧。”

　　“那肯定工作重要，但是你這代駕...不如找個同學送送你？”

　　“都聯系過好多次了，”徐曉冉笑，“也比較熟，沒問題的。”

　　同學還想再勸，但是徐曉冉已經一邊接著電話，一邊往停車場方向去了。

　　她實在是不耐煩再去進行無意義的社交。
　　趁這個機會，找借口脫身反而更輕松，也少了許多探尋的目光。

　　徐曉冉拉開小車的車門，還有心思靠在車門邊，對著后視鏡補好口紅。

　　早些年，她連化妝都不太會，更別提知道什么色號適合自己。
　　衣服也不知道哪種款式適合自己，哪套搭配穿起來職業，看起來簡單大方。

　　可什么東西只要學了，就沒有不會的。

　　徐曉冉補著口紅，身后來了人，她才停下手。

　　“......”

　　“...挺巧，你沒和他們一起去玩兒？”

　　窒息的沉默中，徐曉冉轉過身，笑著開口。
　　她掃了眼站在身后的沈莊沉。男人看起來有幾分陌生，只是比以前更沉默了。

　　用詞漂亮一點，叫做“沉穩”，或者“年長男人的內涵”。

　　總是有那么多花哨漂亮的詞。

　　沈莊沉動了動嘴唇。

　　“沒打算去玩。”

　　“什么？”

　　他聲音不高，徐曉冉沒仔細聽清楚，不過也沒打算再問。

　　她禮貌的笑笑：“我在等我代駕，你這是...？”

　　沈莊沉看她：“我以為你今天或許不會來。”

　　徐曉冉也愣了一下，又笑：“我為什么不來？他們是你的大學好友，也是我的啊。”

　　徐曉冉玩笑道：“婚是離了，但是共同的朋友也沒說不讓見吧？”

　　沈莊沉沒說話。
　　他看起來比以前還要沉默寡言許多，曾經溫和的神色也近乎于無。

　　就如同今天見面時老同學夸他的那樣，“內斂穩重”。

　　沈莊沉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沈莊沉道：“上次在日料店，我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他那天果然也看到了她。
　　但是那又會有什么結果？

　　徐曉冉的耐心少了許多：“畢竟都在一個城市，哪年哪天見都不奇怪。”

　　她說完，才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未免差了些。
　　隨即便是沉默。

　　沈莊沉沒說什么，只是看了看她：
　　“剛分開的時候，我以為你回老家了。你挺多東西沒帶走，我也找不到人。”

　　沈莊沉慢慢的說：“今天見到你…”

　　徐曉冉抬起手，做出一個停止的手勢。
　　她比以前漂亮的多，也成熟許多，妝容精致的讓人幾乎不敢認了。

　　沈莊沉想。

　　時間讓你失去什么的時候，總會意思意思的給你留點什么。
　　這句話的意思是，徐曉冉雖然不再年輕，但也有了她年少時夢寐以求的大方成熟。

　　徐曉冉道：“我沒怪過你，所以…沈莊沉，你也不要去劃分責任了。”

　　徐曉冉呼出一口氣，真心道：
　　“我們可能就是不合適。但是當朋友還是對的，我也還是感激你的，真心話。”

　　“分開的時候我也是情緒不太穩定，也沒好好談清楚。現在回頭想想，你也沒欠我什么。”

　　離婚的時候只覺得疲憊，特別累，累的連話都不想講。
　　就像是一個人走過很久很遠的路，除了喘氣，一點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要用很久，她才能從那種疲倦的感覺中緩過來。

　　沈莊沉看著她，好一會兒。
　　他像是想解釋什么，只是在開口之前，電話不合時宜的響了起來。

　　沈莊沉停下話頭，低頭看了眼電話，動動手指掛斷。

　　徐曉冉倒是有點驚訝的看他。
　　以她對沈莊沉的了解，對方并不是那種會沒有禮貌掛斷電話的性子。

　　沈莊沉沒有在意她的神色，他沉默片刻才道：
　　“我把你的東西都收拾出來了，還有一些讀書時的零碎。相冊，日歷...”

　　他提到這個，徐曉冉反倒也想起來了。
　　當時搬家收拾東西換工作，一整套兵荒馬亂的，確實許多東西都沒要。

　　她那時候，確實也不想要了。

　　徐曉冉干脆道：“那抽個時間我去拿？你方便的時候吧。”

　　“謝謝你幫我保管這么久。”

　　說歸說，徐曉冉也沒打算給他點什么表示謝意。
　　她知道沈莊沉的為人，也一直都很相信他的人品。

　　當初離婚的時候，沈莊沉一言不發的把存款全都給了她，怎么都不要。
　　就像是結婚時他湊夠了十八萬八的彩禮，也一分沒要，全都給了徐曉冉一樣。

　　他這個人，從來都不壞。

　　沈莊沉點點頭，說好。

　　停車場的氣氛有些凝固下來，沈莊沉的電話又響了。

　　他下意識的拿出來要掛斷，徐曉冉卻已經更快的后退一步，有些歉意的做了抱歉的手勢。
　　一邊示意著，她還當真往后退開好幾步，擺明了沒有打算去圍觀這通電話的興趣。

　　沈莊沉還是接通了電話。

　　他接電話時，徐曉冉在一旁等代駕，順便發呆。
　　人都有好奇心，譬如她現在就在想，沈莊沉接的是誰的電話，是他妹妹的嗎？

　　在結婚之前，徐曉冉和沈茉茉沒有太多的交集和來往。

　　他們畢業之后就定居在一線，工作很忙，逢年過節回去的時間也有限。

　　徐曉冉對沈茉茉的印象，是一個嘴甜聰明的小姑娘。
　　她倒是見過沈父沈母幾次，印象里也是很寬厚的人，脾氣很好，也不重男輕女。

　　這在小縣城太少見了，少見到徐曉冉都有些羨慕沈茉茉。

　　結婚后沒一個月，沈茉茉說想過來玩一段時間。
　　她也長大了，剛剛讀大一的年紀，嬌嫩的像一朵不知世事的花，神色里都是好奇。

　　徐曉冉當然不會不答應。

　　來的第一天，沈莊沉加班，徐曉冉帶沈茉茉出去吃飯。

　　地點是他們常去的，徐曉冉招呼沈茉茉：
　　“想吃什么自己挑，這幾家館子都是我和你哥常來的，想吃什么嫂子請你。”

　　沈茉茉看了一圈，然后變戲法一般的從身后拿出一張宣傳單。

　　“我想吃這家！”她撒嬌道，“姐，你請我吃唄？這家網紅餐廳我好早就想來打卡啦！”

　　徐曉冉看了眼菜單，還沒看清楚菜名，先被上面四位數的價格晃了眼睛。

　　她頓了頓。
　　想說什么，但是在說之前，沈茉茉已經挽著她進去了。

　　那是一家連鎖西餐廳，價格昂貴，食材當然也很不錯。

　　只是徐曉冉沒有一丁點吃飯的心情，也沒嘗出來味道。
　　她付了四位數，二開頭的賬單，劃賬出去的時候，心情直接跌到谷底。

　　沈茉茉卻好像一點都沒察覺，挽著她的手，又引徐曉冉去逛飾品店，對網紅產品如數家珍。

　　那天晚上他們逛到很晚。

　　回到家，沈莊沉還沒回來，徐曉冉找出衣物，又給沈茉茉盡量騰出一間房。

　　租住的地方本來就不大，臥室也只有一間。
　　給沈茉茉的房間還是用書房改出來的，騰空之后，徐曉冉只能在客廳加班了。

　　房間有點小，沈茉茉卻表現的很喜歡：
　　“我就知道姐你和我哥一樣疼我！姐，我在這邊再放一個置物柜行不行啊？我的東西有點不夠放。”

　　徐曉冉愣了下。
　　她張口想問沈茉茉打算住多久，但是又覺得不太合適。

　　沈茉茉畢竟第一天剛來。

　　徐曉冉點頭說好。

　　沈茉茉于是歡天喜地的看淘寶去了，徐曉冉則是去客廳加班。

　　她的工作比起沈莊沉也輕松不了太多，高薪水也意味著超負荷。
　　就連下班時間也不是由她說了算的，勞動法在高薪面前毫無威懾，誰都想活著。

　　都想更好的活著。

　　徐曉冉加班到接近凌晨，沈莊沉終于回來了。

　　看到他回來，徐曉冉挑了挑眉頭：
　　“還知道回來啊？早點給你發消息你怎么不回我，沒看到？”

　　沈茉茉花錢讓她買賬的事情，徐曉冉也有辦法應對。
　　她直接把賬單發給沈莊沉，自己不好說什么，但是沈莊沉要負責。

　　沈莊沉也笑，帶著一身疲憊過來抱她：
　　“辛苦老婆了，茉茉的事我回頭再說說她。我今天又拿到一筆獎金，還是交給老婆攢起來。”

　　沈莊沉親了親她：“算是給我們的小家又添磚加瓦了。”

　　結婚之前，沈莊沉就把自己的工資卡如數交給了徐曉冉。
　　他本來就不是愛爭搶的性格，兩個人又一起走過這么多年，彼此之間早就親密無間。

　　從十平米的租房換到三十平，再到六十平，都是他們一同奮斗出來的。

　　閑暇時，他們也會一起去附近看看樓盤，了解了解房價。
　　到底要把房子買在哪里，要不要買期房，二手房地段好的話也可以考慮...

　　有共同目標的時候，哪怕吃土都不覺得苦。

　　徐曉冉也笑，抱了抱他：“也辛苦老公啦。”

　　她正欲說點什么，身后的門就被人猛然推開。

　　沈茉茉興奮的跑過來，笑著說：
　　“哥！你總算回來啦，我剛才還在和爸媽說你呢，你這加班也太辛苦了。”

　　沈莊沉放開徐曉冉，笑道：
　　“一線城市生活就是這樣。我和你嫂子都要上班，你平日里自己找地方逛逛。”

　　沈茉茉點點頭，又伸出手：“哥，我的奶茶呢？”

　　徐曉冉頓了頓。
　　她的目光從沈莊沉的身上移開，才看到被他放在玄關處的奶茶。

　　沈莊沉指了指：“那邊，兩杯里有一杯是你嫂子的，你別拿錯了。”

　　沈茉茉歡呼著跑過去，又積極地拆開包裝，遞給了徐曉冉一杯。

　　“姐，給！”

　　“...謝謝。”

　　徐曉冉接過奶茶，低頭看了看，是她喜歡的口味。

　　沈莊沉從來如此，對她的好也根本無需掩飾。
　　他細心，妥帖，記得她的喜好，每次她不喜歡吃的東西都可以扔到他碗里。

　　明明一切都很正常。
　　但就是從某一刻，她總覺得有什么地方很別扭。

　　后來徐曉冉才會理解，那種“別扭”，是源于她頭一次窺見了婚姻的陰影。

　　就像是踩著刀尖的小美人魚，優雅外表下是鮮血淋漓的雙腳。

　　徐曉冉以為，努力學習之后，自己早就不再是踩著刀尖跳舞的小美人魚。
　　但是她想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