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墨上筠跟陳宇徹底互相得罪后,正如林矛所料,接下來907還真沒平靜下來過。</br> 剛安靜幾天的墨上筠,開始全方位地反駁陳宇,只要是她覺得意見相左的地方,都會提出來,不管陳宇會不會采納,反正她要的就是陳宇不痛快。</br> 陳宇也沒有任由墨上筠找茬,他也開始插手墨上筠的訓練,基本限制了墨上筠自由發揮的權利,所有的流程都得按照訓練計劃來。</br> 兩人之間鬧得不快,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兒去,總是動不動就被殃及無辜,日子可算是難熬得很。</br> 然而,兩人針鋒相對的狀態,持續時間卻不算長。</br> 1月10日。</br> 這一天清早,就下起了雪。</br> 出奇的,墨上筠醒的很早。</br> 自從訓練開始后,墨上筠基本就按時作息,盡量不給自己增加訓練——因為陳宇總是會抓住一切機會找茬,乃至于墨上筠必須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應對,精力浪費在訓練上就不太好了。</br> 但是,這次不知怎的,墨上筠睜眼醒來時,才凌晨三點。</br> 沒有睡意,墨上筠穿好軍裝,整理好內務后,就直接出了宿舍。</br> 睡在隔壁的易茴聽到開關門的聲音,睜了睜眼,但沒有在意,閉眼繼續睡覺。</br> 墨上筠一到走廊,就發現了厚厚積雪。</br> 冷風迎面吹來,站在走廊往下看去,赫然見到基地內堆積起來的白雪,銀裝素裹,所有建筑物表面都被積雪覆蓋,雪花還在接連不斷地往下飄,在基地的路燈里顯得寧靜唯美。</br> 看了片刻,墨上筠只手放到褲兜里,沿著樓道走下了樓。</br> 下面依舊有人站崗,在風雪中巋然不動,帽檐上已然有一層積雪。</br> 墨上筠同他們打了聲招呼,爾后徑直走向訓練場。</br> 站崗的兩名戰士交換了下眼神,視線順著墨上筠離開的背影而去,一直等到墨上筠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大雪里,他們才不約而同將視線收回。</br> 五點才開始訓練,在下面一個多小時的訓練里,墨上筠將學員們晨練的項目都過了一遍。</br> 訓練場上,原本潔白無瑕的積雪上,留下一串一串的腳印,看著雜亂,但順著看去,卻莫名地整潔。</br> 距離訓練前還有點時間,打道回府的墨上筠,坐在單雙杠下面,借著路邊的燈光,慢條斯理地用筆記本整理著數據。</br> 因為有以前的基礎,所以幾天不訓練于她而言也沒多大影響,但各種力量都沒有到最巔峰,她嘗試著去做一下縮減差距的訓練計劃,順便讓自己有點事做。</br> “小墨!”</br> 順著腳印路過的林矛,瞅見訓練場上的墨上筠,不由得抬高聲音喊了句。</br> 聞聲,墨上筠抬眼,唇一勾,喊道:“林哥。”</br> 雖然林矛一再讓她叫老林,但畢竟年齡差距有點大,叫林叔有些過分,叫林教官過于生疏,于是就叫林哥了,沒差的。</br> 張望了一下,注意到每個項目上的腳印,他笑著問:“又來晨練呢?”</br> “嗯。”</br> 墨上筠挑了挑眉。</br> “都過了一遍?”林矛在她跟前盤腿坐了下來。</br> 反正下面是積雪,踩著還是坐著都沒什么區別。</br> “嗯。”</br> 林矛好奇地問:“用時多少?”</br> 墨上筠想了想,估算道:“差不多一個半小時吧。”</br> “靠。”</br> 林矛一不留神就被她嚇到了。</br> 他們給學員安排兩個小時的訓練,至今有近半的學員完成不了,用時最短的都要一個小時四十分鐘以上……墨上筠就這么輕描淡寫的說一個半小時?</br> 墨上筠斜了他一眼,沒忍心說,這還是估算,加上她起床洗漱和路上的時間,才差不多一個半小時。</br> 不過,這種事無關緊要。</br> 過了片刻,林矛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凝眉打量著墨上筠,一副思考著的架勢,奇怪道:“我看過你以前的考核成績,沒有這么變態啊?”</br> “嗯,”墨上筠低頭計算著數據,淡淡道,“隨便應付的。”</br> 聽得墨上筠這般隨意的答復,林矛張了張口,滿腹牢騷抵達嗓子眼,但硬是不知該從哪兒開始吐槽。</br> 乖乖,她當考核是游戲呢?軍官考核的成績,負責人的領導基本都會過一遍的,各項成績突出的會被重點關照,她倒好……隨便應付?</br> 不,就算她隨便應付,那考核成績也是甩掉大部分的軍官了。</br> “不是,我說,”林矛說話都有些結巴了,“你到底怎么想的?把你的真實成績甩陳宇一臉,看他敢對你有偏見不?”</br> “也是,”墨上筠配合道,“那我下次表現好一點兒。”</br> 話雖這么說,但林矛沒從墨上筠臉上看到一點認真的態度,儼然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br> 當然,墨上筠也確實沒將這事放心上。</br> 她早已習慣了有怎樣的需求就花多少心思,所有的實力擺在明面上給人看,只會讓人對她期望過高,她喜歡沒有壓力的去做事,也不希望他人給予自己過多期望。</br> 更何況,她也沒有什么雄心壯志就是,靠評價和成績得到的贊譽和欣賞,她也沒有缺過,不需要將陳宇放在其中。</br> “話說回來——”林矛話語一頓,古怪地打量了墨上筠一眼,“我看你穿得……沒穿棉衣吧,不冷啊?”</br> 墨上筠現在穿的,相較正常的冬季作訓服來說,要薄很多,淡薄程度跟夏季的差不遠。</br> 以前墨上筠這樣穿,林矛還覺得正常,畢竟氣溫不算太低,宿辦樓都有暖氣,他們不至于凍著,可今個兒就不一樣了,現在空中還飄著雪呢,冷風呼呼的,一點都不怕把人給凍著,偏偏墨上筠還穿成這樣坐在地上,跟沒有知覺似的。</br> “不冷。”</br> 墨上筠實誠道。</br> 剛下來的時候還有些冷,但訓練過后就不怎么冷了,反倒是熱乎乎的。</br> 自從她12歲以后,就沒穿過正常的冬裝,就算是大雪天,老師們也是讓她穿個兩件套,有時候狠起來就穿一件短袖,她只有運動的時候才會讓身體保持溫度。當然后來不需要這樣訓練了,但現在也成了習慣,下意識地就將多余的服裝給拋棄了。</br> 而且,她覺得沒有改變的必要。</br> ——畢竟穿得太臃腫了,影響她身為長官的形象。</br> 閻天邢很喜歡調侃她這一點,但就這一點,絕對不能屈服。</br> “你還真是……”林矛實在是不知該如何吐槽了。</br> 將筆記本收起來,墨上筠隨手抓了把雪握成雪球,忽的道:“說起來,今天有抗寒訓練?”</br> “嗯,”林矛點了點頭,“是有這么個訓練。”</br> 抗寒訓練安排在今日下午,兩個小時,剩下的三個小時則是格斗訓練。</br> 抬手拋了拋手中的雪球,墨上筠忽然覺得,格斗訓練變成打雪仗訓練也挺不錯的,但是……真要這樣的話,陳宇非得氣得將整個訓練場都掀了不可。</br> 墨上筠手腕用力,將雪球丟入林矛身后的雪地。</br> 然,在扔出去的那一瞬,墨上筠才見到徑直走來的身影,但此時雪球已經脫離手指,成拋物線朝前方飛去,想要收手為時已晚。</br> “當。”</br> 雪球砸中一頂作訓帽,瞬間砸得個稀巴爛,但也差點兒將作訓帽給擊飛。</br> 聽到撞擊的聲音不對勁,林矛心中警鈴大作,他倏地轉過身去,冷不丁地見到陳宇的身影撞入視野,而陳宇那張陰沉的面孔,顯得尤為嚇人,就連經歷過不少事的林矛,在那一瞬,都覺得毛骨悚然。</br> 我擦,連他都覺得墨上筠是故意的!</br> 在意識到砸到陳宇后,墨上筠第一時間拿起筆記本起身,然后面朝陳宇的方向,道:“陳教官,抱歉。”</br> 她的語氣里算不上有多真誠,反而如她平時的做事風格一般懶散,多多少少的,有那么點應付的味道。</br> 陳宇嘴角微抽——這下他都想確定墨上筠是故意的了。</br> 而墨上筠雖然不是故意的,但因曾跟陳宇的種種瓜葛,以及她確實覺得這不算什么大事,所以這種道歉自然會顯得不太真誠。</br> 陳宇素來習慣早起,今天過來逛了一圈,見到訓練場上的腳印以及墨上筠的身影,還以為是墨上筠提前起來訓練過,剛覺得對墨上筠另眼相看一點,結果一走過來就承受了這么一擊……</br> 陳宇果斷地將先前的想法收回。</br> “哼。”</br> 冷哼一聲,陳宇拂袖,轉身離開。</br> 墨上筠聳了聳肩。</br> 林矛隨后起身,看了看陳宇走開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臉無所謂的墨上筠,無奈地搖了搖頭。</br> 這兩人的關系,怕是好不起來了。</br> *</br> 一個雪球的小事,雖然讓陳宇放棄對墨上筠的改觀,但還真不至于讓陳宇記仇。</br> 所以,這也頂多算是一個小插曲,卻沒有對他們倆的針鋒相對有什么影響。</br> 晨練快結束的時候,林矛抽空找了下易茴。</br> “易教官,問你個事兒。”</br> 易茴疑惑地看他。</br> “如果是你,要把學員所有的晨練都過一遍,需要多長時間?”林矛問道。</br> 擰眉思考了下,易茴道:“差不多一個半小時。”</br> 先前安排這一系列晨練項目的時候,她正好也在,陳宇當時就讓她試了一遍,時間是92分鐘。</br> 林矛是記得有這么回事兒,但忘了具體的時間,所以才來問易茴的。</br> 得到易茴的答案,林矛點了點頭,神情若有所思。</br> “怎么了?”易茴問。</br> “啊,沒事,隨便問問。”</br> 林矛就這么打哈哈,將事情給帶過去了。</br> 對于墨上筠的變態實力,林矛也差不多在心里有了個底。</br> 他記得,讓陳宇對易茴刮目相看的原因之一,就有易茴的體能,易茴的體能放在女兵里也是拔尖的,當然其他的軍事技能放哪兒都是名列前茅,但光是說體能的話,墨上筠應該不比易茴要差。</br> 想到這兒,林矛遠遠地朝陳宇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br> 不知為何,最近他總覺得陳宇對墨上筠有偏見,是陳宇的一種損失。</br> 以前只知墨上筠帶兵方式很獨特,年輕卻有想法,個性隨和好相處,做事能力超出常人,平時偶爾提前起來晨練一下,看得出是個踏實上進的。后來知道墨上筠自幼學習武術,加上從墨上霜那里得知墨上筠很小就學習各項軍事技能后,就對墨上筠在軍事技能這塊超越易茴懷有很大的期望。</br> 如果說,陳宇因為易茴的軍事技能、頑強意志力而欣賞易茴,那么,他相信墨上筠在這兩方面,完全不比易茴要差。</br> 更何況,墨上筠不僅年齡小,還是軍校出身,人脈資源一抓一大把,無論從哪個角度來想,他都覺得墨上筠要比易茴更優秀、更占據優勢。</br> 也不知道陳宇瞎了哪只眼了,非得對墨上筠持有偏見,處處跟墨上筠較勁。</br> 這么一想,林矛自己都覺得不行,生怕自己將火氣撒到易茴身上,于是氣呼呼地走了。</br> 易茴莫名其妙地看著走遠的他。</br> *</br> 雪一直下到上午才停。</br> 一眼望去,白雪皚皚,銀裝素裹。</br> 然而,這樣獨屬于冬季的美景,卻沒什么人去欣賞。</br> 對于學員來說,訓練強度足夠大,能夠驅趕所有的閑情逸致,所有學員只想著趕緊熬完眼下的訓練去休息,厚厚的積雪給予他們的是無形中增強的訓練,他們恨還來不及,更不用說去欣賞了。</br> 至于教官們,忙著監督學員、開會、做總結,本就沒什么空,加之在寒風里監督時光杵著不運動,明明冷得像條狗還得裝模作樣地擺出教官的架勢,那心情簡直嗶了狗了,當然對這場大雪深惡痛絕。</br> 然而,總是會有那么些脫離常規的人。</br> 比如,素來跟常人不接軌的墨上筠。</br> 這天寒地凍的,墨上筠卻心血來潮,拿上了素描本和筆,搬著小馬扎來到訓練場,優哉游哉地往雪地上一坐,將素描本往膝蓋上一放,然后確定她要畫的范圍后,就開始繪畫了。</br> 沒錯,因為總結匯報什么的提前完成,乃至于她沒事可做,只能過來畫一畫雪景打發下時間了。</br> 姬珅和杜無為路過的時候,冷不丁瞅見這樣的場面,差點兒沒嚇得把下巴砸雪地里去。</br> “猜猜,她在做什么?”</br> 用手肘撞了下杜無為的肩膀,姬珅神秘兮兮地問道。</br> “不猜。”</br> 一眼就能看明白的事,杜無為懶得同他浪費時間。</br> 姬珅忍不住咂舌,“我去嘞,這冷風呼呼的,她哪來這種閑情逸致?”</br> “你不是很了解她嗎?”杜無為斜了她一眼。</br> “我只對她的惡劣性情有一定了解,其他的……”</br> 姬珅攤了攤手。</br> 也是醉了,身為特種部隊的格斗教官,在如此嚴峻的訓練期間,她倒好,悠閑自在地在雪地里寫生。</br> 對比之下,原本還覺得訓練算輕松的姬珅,瞬間覺得自己可苦逼了。</br> “我過去看看。”姬珅摩拳擦掌,打算去瞅上兩眼。</br> 然而,杜無為卻下一步抓住了他的肩膀,生生把他給拖了回來。</br> “干嘛?”姬珅莫名其妙。</br> “下午就有格斗訓練,”杜無為道,“如果你不想像上一次一樣被她整成殘廢的話,現在最好不要去招惹她。”</br> 因被墨上筠整治過太多次,乃至于姬珅對墨上筠有一定的免疫力,上一次被整治的經歷,若不是杜無為提及,姬珅早已拋到腦后去了。</br> 想到上次格斗訓練時被墨上筠幾招給撂倒的慘狀,姬珅猶豫了一下,默默地將腿給收了回來。</br> *</br> 墨上筠閑暇之余的娛樂活動,被很多人看在眼里。</br> 學員也好,教官也好,最初看到的那一瞬,肯定是驚呆的表情。</br> 就算是素來沒什么表情的易茴,路過時見到墨上筠在做什么后,神色也有幾秒的不對勁。</br> 多少人都對墨上筠懷以好奇心,但跟墨上筠不熟,直接上去搭訕不太好,于是一個個的都戲精上身,如幾個人佯裝聊天,聊著聊著就到了墨上筠身邊,然后假裝這才發現墨上筠,然后驚訝地感慨幾句,順勢就跟墨上筠搭上話了。</br> 也有假裝約架的,故意吸引墨上筠的注意,然后跑過去問墨上筠在干啥。</br> 更有奇葩,裝模作樣地走過去,然后在靠近墨上筠時跌倒,趁著摔跤的功夫偷瞄墨上筠在畫什么。</br> ……</br> 諸如此類,數不勝數。</br> 原本已經安靜下來的訓練場,硬是被這群好事者給折騰的熱鬧不已。</br> 乃至于墨上筠原本計劃在一個小時內畫好的素描,硬生生成了一半成品。</br> 她喜歡一次性把事給做完,而如今就要開始下午的訓練了,自然沒時間給她畫好素描。</br> 她拿著半成品回去,然后同教官們一起抵達訓練場。</br> 接下來就是抗寒訓練,主要是陳宇負責的。</br> 男兵光膀子,女兵穿運動內衣,沒有什么特殊化。</br> 墨上筠就站在一旁看著他們,有了這么些天的訓練,多數女兵都很放得開了,迅速利落地將衣服脫得只剩運動內衣,但也有少數放不開的女兵,小臉羞得通紅,扭扭捏捏地脫衣服,速度慢得不止是一點半點。</br> 因為要等所有人全部脫完才會開始進行下面的訓練,所以事先脫完的學員需要等待這些扭捏的學員。但這種零下的天氣,一旦他們脫下衣服,身體的熱量就會迅速失去,時間長了可能會出現很多問題,所以是盡量避免在這個環節耽誤時間的。</br> 可是,這群扭捏的學員,無疑是耽誤了時間。</br> 周圍有些學員凍得臉色都青紫了。</br> 陳宇等了會兒,臉色明顯可見的變黑,神情愈發地嚴肅。</br> 最后,他招來易茴,讓易茴幫她們脫。</br> ——這一步,直接漏掉了墨上筠。</br> 墨上筠看著易茴采用極端暴力的方式,沒有任何勸說,直接將她們的衣服給脫了,直至她們跟別人一樣,只留下一件運動內衣。</br> 她手段粗暴地將兩個人的衣服脫掉后,其他人都被嚇了一跳,也不顧不得其他了,匆匆忙忙將身上的衣服脫了,沒敢再讓易茴動手。</br> 而,原本被她脫掉衣服的兩個女學員,因為窘迫、害羞、緊張等情緒,差點兒沒當場哭出來。</br> 雖然是有穿運動內衣,但她們天生內向,不是那種能放得開的,跟女學員在一起或許沒什么,但旁邊畢竟有那么多男學員在,她們控制不住內心的尷尬,眼下易茴還來這么一出,她們的心理素質垮掉一半。</br> 只是,這于她們來說是個難題,可在陳宇、易茴等人看來,如果連這點問題都撐不過,接下來的訓練也沒有繼續的必要。</br> 畢竟戰場上,是不存在男女之分的。</br> 她們不能仗著自己是女的,就心安理得地享有特殊權利,必須意識到,無論處于怎樣的環境下,她們都跟男兵無異。</br> ——沒有任何差別!</br> 在衣服都脫完后,陳宇一揮手,助教們拿出了水桶,開始進行下一步的訓練。</br> 水都是涼的,水桶里有一個瓢,每個人都需要往自己身上潑一瓢水。</br> 每一列都分配了一桶水,倘若傳遞到最后一個,這一桶水還沒有潑完的話,那只能從頭開始再來一桶新的。</br> 這種訓練很多部隊都有,但并不是每個人都受得了的,所以水桶一提上來,很多人都給嚇傻了。</br> 原本光著膀子站在這種冰天雪地里,就已經是非常難熬的事了,沒有想到還有更變態的——直接往身上潑冷水。</br> 那不是要人命嗎?!</br> 但是,這里不存在對任何訓練的質疑!</br> 一旦他們覺得無法承受訓練,就可以主動選擇退出,不會有人為難他們。</br> 到現在為止,已經有十來個人選擇退出,眼下這樣的訓練,又讓不少人存有退出的心思。</br> 教官們站在旁邊看著,沒有一個人會對他們懷以同情。</br> 學員們嗷嗷叫著給自己潑水打氣,而同樣的,也有人慘叫一聲后將瓢里水給丟掉,然后站出來宣布退出。</br> 沒人會說他們是懦夫,但也不會有人稱贊他們,他們如同被忽略的存在,撿起自己的衣服穿上,老老實實回去收拾自己的東西,今后再也不會同這里有任何關系。</br> 離開的離開,訓練卻還在繼續。</br> 水砸在頭上,濺起無數水滴,然后順著頭發、脖子滑落下去,流淌過凍得發紫的皮膚,然后一直淋濕褲子。</br> 他們有的在強忍,有的近乎崩潰,有的痛哭出聲,有的蹲下身渾身發抖,但是,一瓢接一瓢的水,竟然也將一桶水給倒光了。</br> 有個別留在最后的學員,因為水剩的有點多,又怕重新來過,干脆直接將桶給提起來往身上澆水。</br> 有勇氣、毅力的人,終究是強撐了下來,但不可否認的是,也有一批人選擇離開。</br> ——這一批離開的人加起來,超過前面十天選擇離開的人。</br> 這樣的訓練,對于他們來說,簡直是一場災難。</br> 可,衣服脫了,冷水澆完了,抗寒訓練并沒有結束。</br> 陳宇接下來給他們制定了一條路線——跑步、冬泳。</br> 跑步能夠讓他們的身體熱起來,而冬泳,則是這次抗寒訓練的最后一關。</br> 學員們率先沿著路線跑,有幾個教官就在一旁跟著,其中包括易茴,而墨上筠則是被林矛給拉上了車。</br> 站在訓練場上未動身的陳宇,看了眼跟著學員一起跑的易茴,又看了眼安穩坐上車的墨上筠,冷哼一聲,然后才開車跟上。</br> “聽說你中午在寫生?”</br> 林矛開著車,興致勃勃地朝墨上筠問。</br> “嗯。”</br> 墨上筠應了一聲,然后將車窗給打開。</br> 感覺到冷風呼嘯灌入,林矛嘴角一抽,“你不覺得冷啊?”</br> “不冷。”</br> 懶懶回答著,墨上筠往后一倒,雙手枕在腦后,舒服地坐著。</br> 畢竟也是經受過苛刻訓練的,林矛只是擔心墨上筠這小身板感冒,沒覺得這風讓人承受不住,所以見墨上筠這么說后,就沒有再追究下去。</br> 林矛問:“畫得怎么樣?”</br> 想到那張畫到一半的素描,墨上筠撇嘴,“沒畫完。”</br> 好像冥冥之中就是有什么跟她作對,讓她無法畫完一整張素描。</br> 上次在偵察營心血來潮想寫生也是,剛畫到一半,新兵連就上山了,中間把她當成敵人,硬是攪得她沒有好好畫完。</br> 不過那一副素描雖然沒有畫完,但她將那圖送給陳科了,希望陳科沒有將其當成廢紙給丟掉。</br> “畫好了送我唄。”林矛道,“我到時候回去給我女兒看看,她一直覺得當兵的都是大老粗,沒什么藝術細胞,這不,還是有的嘛!”</br> 墨上筠頓了頓,本想說不打算再畫了的,但聽得林矛的話,于是應聲道:“嗯。”</br> 反正也不會花多少時間。</br> 一提到自家女兒,林矛就打開了話匣子,一路都沒有停下來。</br> 他女兒還很小,不到七歲,卻跟個小大人似的,說話一板一眼的。在部隊很忙,放假的時間少,早幾年的時候,林矛回去時她還記不得他,見面就叫“叔叔”,可把林矛急壞了。</br> 后來經常打電話回家,讓她媽將他的照片放家里擺著,時不時就給她看一看,總算是認識他是她爸了。</br> 但是因為跟父親很少見面,她性格有些孤僻,跟父親也不親,甚至對軍人身份有種天生的反感。</br> 林矛總該是有點愁的。</br> 對于養女兒沒什么經驗,墨上筠說不上什么話,但她絕對是個很好的傾訴者,任憑林矛說,也沒有絲毫不耐煩。</br> 她想起了自己小時候。</br> 因為岑沚和墨滄太忙,所以她被外婆接回去,也很少見到爸媽,在她懂事那會兒,她覺得自己沒有爸媽是一件很正常的事。</br> “其實有時候覺得吧,陳宇想的也沒錯,”將車停在終點處時,林矛嘆了口氣,探出頭朝外面掉隊的女兵看了兩眼,然后又收回視線,“我寧愿養女兒一輩子,也不想讓她來部隊受苦。”</br> 如果在這批女學員里有他女兒,他肯定會發瘋的。</br> 沒有一個父親愿意看到自己女兒在冰天雪地里受這種苦。</br> 就算不是自己家的,見到她們受苦,多少也有些不忍。</br> 很多時候想想,當兵的苦男人來嘗就夠了,女孩子在外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世界那么大,為什么非得來部隊熬過自己最美好的年華?</br> “嗯。”</br> 雖然是女的,但墨上筠并沒有反駁林矛。</br> 林矛驚訝地看了墨上筠一眼。</br> 偏了下頭,墨上筠勾起唇,“我媽也不希望我當兵。”</br> 她還記得她要報軍校時,岑沚跟墨滄發飆時的模樣。</br> 岑沚雖然不管兒女,但也從來不會對兒女發脾氣。</br> 墨上筠記得墨上霜考軍校時,岑沚還是比較容易的接受了,但她要考軍校時,岑沚很明顯有些惱火,只是火氣都沖著墨滄發泄了。</br> 岑沚了解她,知道部隊不適合她。</br> 盡管墨上筠覺得,自己到哪兒都挺適應的。</br> 林矛一愣,然后由衷道:“還好你媽沒阻止你,不然這是部隊的一大損失。”</br> 墨上筠挑了挑眉,將車門給推開,跳了下去。</br> 學員們陸續抵達終點,有些人已經沖入河里開始冬泳了。</br> 不算寬的河,一個來回就一公里,但在這種寒冷天氣下,確實是一項挑戰。</br> 為了避免意外發生,教官們在河邊準備了干凈的衣服,等他們完成冬泳或者準備放棄的時候能及時穿上。</br> 殘暴的訓練要有,但防護措施也有。</br> 在有陳宇主持的訓練上,墨上筠素來是個陪襯,于是全程旁觀。</br> 不可否認,陳宇安排的很多訓練,雖然過于苛刻,但還是有存在必要性的。</br> 來來回回,在冬泳的時候,又有幾個學員選擇放棄——選擇退出的學員,大部分連下水的勇氣都沒有。</br> 但,強撐下來的也不在少數。</br> 而唐詩、秦蓮、婁蘭甜等人,出乎意料的,在這個環節竟然比較能抗。</br> 三點整,所有凍得渾身發抖的學員,被卡車拉回了訓練基地。</br> 接下來是格斗訓練的時間。</br> 然而,墨上筠跟林矛坐的車剛一停下來,就聽到訓練場上響起了哨聲。</br> “嗶——嗶——嗶——”</br> “嗶——嗶——嗶——”</br> “嗶——嗶——嗶——”</br> 接連不斷的哨聲,急促而響亮,嚇得還在卡車上的學員迅速跳下去集合。</br> 墨上筠一下車,就見到正在吹哨的陳宇。</br> 所有學員都朝陳宇的方向集合。</br> 微微擰眉,墨上筠勾住兜里的哨子,然后徑直走向了集合地。</br> 她走過去時,學員們已經整理好隊伍了。</br> 雖然穿上衣服在車上待了一路,但身體的溫度暫時還沒有恢復過來,集合時多數學員都在瑟瑟發抖,臉色一個比一個慘白。</br> “先前扭扭捏捏不肯脫衣服的女學員,站出來!”</br> 陳宇抬高嗓音,沖著女學員集合的隊伍喊道。</br> 先前那些個磨蹭的女學員聽到被點名,立即打了個冷顫,心里升起一股不想的預感。</br> 她們暗自交換著視線,感覺到危險的氣氛在空氣中流淌。</br> 等了幾秒,依舊不見有什么人動作,陳宇怒聲道:“都不肯站出來,是讓我一個個將你們揪出來嗎?!”m.</br> 他這話說得沒有余地,于是,被他點名的女學員們,一個個都從列隊里走出來。</br> 不知是凍的還是嚇的,她們臉色白如紙張,身子輕輕顫抖,模樣著實可憐。</br> 但是,這樣的狀態落到陳宇眼里,只覺得她們唯唯諾諾的,沒有軍人的氣魄,更談不上對她們有同情之意。</br> “拿上來。”</br> 陳宇偏頭朝助教喊了一聲。</br> 得到命令的助教,立即拿出一桶冰水來,將其放到那排第一個女學員面前。</br> “一人一瓢,澆完為止。”陳宇冷冷盯著她們,一字一頓道,“你們都穿上了這身軍裝,就要有足夠的覺悟,女兵跟男兵沒什么兩樣!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樣子!真過不了這個坎,就回去做你們的公主夢去!既然你們舍不得脫衣服,那就成全你們!讓你們穿上衣服澆,再站半個小時!覺得自己撐不住的,隨時可以選擇退出!”</br> 陳宇這樣一番話,沒有一絲留情,好幾個女學員當場就哭了出來。</br> 她們也不是故意扭捏的,只是過不去這個心理的坎而已。</br> 陳宇這種粗暴的方式,對于她們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br> 她們仿佛墜入冰窖,原本就冷得不像話,此時此刻,再看到這樣一桶冰冷的水,如同在冰窖里被冷水澆了個透心涼,就算還沒有碰到那些水,她們光是心理就承受不住了。</br> 有人已經決定放棄。</br> 后面的隊伍里,男兵也好,女兵也好,臉上都浮現出憤怒神情。</br> ——他們也經歷過苛刻的懲罰,但是,對于第一次當眾脫衣的女學員來說,這種追加的懲罰也太過分了點。</br> 而,站在第一個的排頭兵,顫顫巍巍地去拿木瓢。</br> 她覺得手指失去了知覺,觸碰到木瓢的一瞬間,好像抓住了什么,但又什么都沒有抓住。</br> 她還沒來得及舀起水,就聽到一聲哨響。</br> “嗶——”</br> 這一聲,是墨上筠吹響的。</br> 這下,原本聚集在這群女兵身上的視線,很快就落到墨上筠的身上。</br> 陳宇蹙眉看著墨上筠,“你去帶著其他的兵參加下面的訓練。”</br> 墨上筠站在那一排女兵前面,面朝陳宇,冷聲道:“陳教官,現在是格斗訓練時間,她們都歸我管。”</br> “等罰完再說!”陳宇堅持道。</br> 迎上陳宇的視線,墨上筠道:“你這是在干擾我的訓練。”</br> “你這也在干擾我的訓練!”陳宇加重語氣怒斥。</br> “你現在耽誤的是我的時間。”</br> 陳宇冷著一張臉,“我說過了,其他人你可以帶走,但她們必須留下!”</br> 墨上筠堅持道:“我是格斗教官,現在是格斗訓練時間,她們歸我管。”</br> 陳宇憤怒地喝道:“墨上筠,你是不是太無法無天了!”</br> 然而,墨上筠并未再跟他爭執。</br> 她轉過身,看向那一排被凍得已經無法展露表情的女兵們,道:“歸隊!”</br> 她話音剛落,陳宇的聲音就緊隨而來——</br> “我看誰敢!”</br> 那一排女兵怔住,不知該聽誰的。</br> 她們用充滿希冀的目光看著墨上筠。</br> “歸隊!”</br> 微微一頓,墨上筠沉聲說出這兩個字。</br> “墨上筠!我才是總教官,你干擾我的訓練,不服從命令,沒有一點軍人的樣子,信不信我可以讓你走人?!”</br> 身后傳來陳宇暴跳如雷的喊聲。</br> 隨后,陳宇上前幾步,朝那一排女學員喊道:“所有人,沒有將這一桶水澆完,就不準走!”</br> 墨上筠右手握成拳頭,手背青筋暴露,她冷下眉目,轉身越過陳宇,徑直走向那一桶冰水。</br> 在眾人未來得及反應之際,她只手舉起那一桶冰水,再往自己方向一倒,冰冷的涼水劈頭蓋臉的砸落下來,從頭頂一直澆頭到腳底,時間持續了幾秒,而視野內的墨上筠,卻依舊冷著一張臉,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br> 所有人都看的目瞪口呆。</br> 由于過于震驚,沒什么人反應過來,只是有人感覺到……有什么變得不一樣了。</br> 陳宇當場愣住,看著墨上筠的方向,竟是半響沒有反應。</br> 桶內的水被倒了個干凈。</br> 墨上筠手一抬,將桶甩到一邊,然后轉過身,看向陳宇。</br> “水倒完了,她們可以走了。”渾身濕漉漉的墨上筠如此說著,然后她偏了下頭,平靜地看向那一排已經被嚇傻的女學員,道,“歸隊!”</br> 這兩個字倏地砸落下來,終于將這一排女學員給驚醒。</br> 她們愣愣地看了墨上筠幾眼,然后懷著震驚趕緊回到了隊伍里。</br> 筆直地站在隊伍面前,墨上筠總是渾身濕透也不顯得狼狽。</br> 她一字一字地發布口令,“所有人聽令,向左——轉,目標格斗場地,跑步——走!”</br> 因為太過震撼,學員們的反應慢了半拍,但還是按照她的口令行事。</br> 他們收回視線,轉過身,小跑著朝格斗場地前進。</br> 這一次,陳宇沒有阻止他們。</br> 而,旁邊所有的教官、助教,都待在原地沒有動。</br> 只有林矛回過神,他趕緊回到車上去給墨上筠拿毛巾。</br> 墨上筠動了動手指,將哨子抓得更緊了些。</br> 她抬腿想跟著隊伍離開,但是,剛走了一步就停下來,她側身面向陳宇,語氣平靜地不可思議,字字頓頓道:“另外,不是您讓我走的,是我自己要走的。這次格斗訓練結束后,我退出!”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