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到女隊辦公樓樓下,然后停了下來。</br> 跟上次一樣,熊智昕帶著墨上筠上樓,抵達姜瓊的辦公室。</br> 時間太晚,姜瓊已經不在辦公室了,不過許是她走之前有交代,熊智昕直接領著她進了門。</br> 熊智昕從辦公桌上拿起一個手機,然后遞給了墨上筠,“這是你的手機,你就在辦公室里打就行,我在隔壁的房間,打完你可以叫我。”</br> “好。”</br> 接過手機,墨上筠微微點頭。</br> 熊智昕沒有停留,很快就出門了。</br> 久未地拿到自己手機,墨上筠指紋解鎖后,發現電量竟然是滿格的,應該是被事先充過電。</br> 她先前去過907特種部隊,因為當時要對教官所有的隨身物品都進行檢查,電子設備也是,墨上筠當時怕被觸犯隱私,就換了個新的手機,沒什么軟件,社交的就一個微信,通訊錄里也是常聯系的人,并且備注都是名字。</br> 墨上筠找到墨滄的電話,停頓幾秒后,就直接回撥過去。</br> 她撥的是墨滄的手機。</br> 鈴聲響了兩下,旋即就被順利接通。</br> “喂。”</br> “爸。”</br> 墨上筠喊道。</br> 身上都是濕的,沒法找位置坐下,她就站在辦公室里最空曠的區域,但身上的雨水還是浸濕了腳下的地面,一點點地擴散開來。</br> 墨滄沒有任何停頓,當即劈頭蓋臉地質問:“你是不是在跟閻天邢交往?”</br> 墨上筠微微一怔。</br> 為了這事?</br> 稍作停頓,墨上筠果斷回答:“沒有。”</br> 她的回答過于肯定,沒有絲毫停頓,斬釘截鐵到讓原本信了九成的墨滄,一瞬間對自己的判斷有了質疑。</br> 墨滄擰著眉頭想了片刻,然后問她:“真的?”</br> “真的。”</br> 墨上筠再一次肯定回應,話語行間不曾拖泥帶水。</br> 墨滄知道墨上筠善于“說謊”,但是,他并不覺得墨上筠會在自己質問之下,還會堅持“說謊”。</br> 按照墨上筠的性子,這種事肯定會順著承認,然后態度強硬地讓他不要插手,這不歸他管。</br> 從早上知道這件事開始,他想過墨上筠被他質問時的各種反應,但沒有想過墨上筠會如此肯定地否認。</br> 搞得跟真的似的。</br> “準確來說,”墨上筠話語頓了頓,然后道,“是交往過,分了。”</br> “你!”</br> 墨滄的火氣蹭的一下就給冒出來了。</br> 交往過?!</br> 他是怎么叮囑她的?!</br> 墨上筠抬了抬眼瞼,看向窗外的樹木,樹枝在風中搖曳,淅淅瀝瀝的雨水灑落,偶爾斜風細雨敲打在窗戶玻璃上,寂靜的房間里,聲音無端的清晰。</br> “爸。”</br> 墨上筠輕聲喊電話那邊的人,她的聲音平靜,仿佛沒有情緒,跟電話那邊怒火滔天的人形成鮮明對比。</br> “我跟他確實分了。”墨上筠道,“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我有想過怎么跟你說,就像你這一天會想怎么拆散我們一樣。”</br> 電話那邊倏地靜默下去。</br> 墨上筠看著在窗外搖曳的樹枝,眼神專注且認真,她一字一頓道:“我覺得現在說也一樣,畢竟如果我以后跟他和好了,或者看上他哥、他堂兄弟之類的,總歸還得面對這個問題。”</br> 墨滄兩道眉頭已然緊擰。</br> 電話自接通起,就一直放著免提。</br> 將兩人對話清楚聽入耳中的岑沚,坐在沙發上,兩腿交疊,手里拿著個削到一半的蘋果。</br> 不知何時開始,削蘋果的動作便停住了,原本完整的一串蘋果皮,中途斷裂掉在了她的外套上。</br> 墨上筠的話語從手機里傳來。</br> “你們以前就很少管我,以后也就這樣吧。我覺得身為一個父親,在放棄自己女兒的時候,應該是掙扎過的,事后也該是愧疚的,你可能在盡量彌補,但說實話,我看不到。”</br> 墨滄問:“你拿著個來要挾我?”</br> 那次事件情況緊急,只能救一部分的人,他的決策是救人質。</br> 他當時是知道墨上筠他們在那里的。</br> 事后,墨上筠受了重傷,陪她一起長到大的三個師父,全部犧牲。</br> 那幾年他跟墨上筠的關系很緊張,因為事情保密,家里除了他們倆,岑沚和墨上霜都不知道,但隱隱也能猜出什么。</br> 過年不回家,她的爺爺奶奶有些埋怨,但她一句辯解都沒有。</br> 不是沒想過去彌補墨上筠,可墨上筠什么都不需要,一個電話打過去,簡單地說幾句,不聊近況不聊家人不聊工作,就事論事,說完就掛電話。</br> 久而久之,墨滄便放棄跟她交流了。</br> 這個女兒,自幼就跟家里不親。</br> “那時候你為了你的責任放棄我們,如果我找到更重要的東西時,是不是也能放棄你們?”墨上筠聲音平穩地沒有絲毫波瀾。</br> 墨滄再次沉默了。</br> 岑沚咬了口只削了一半的蘋果,隨后朝墨滄看了一眼。</br> 那一眼,帶著十足的警告。</br> 墨滄預備說些什么。</br> 可是,墨上筠卻又道:“歸根結底,那都是你們的恩怨,自己處理不好就丟給下一代。”</br> 墨上筠強忍著讓自己不要說得太過分。</br> 但是光是這一番話,已經超出墨滄身為一個父親能忍受的范圍。</br> 可沒有再給他機會說話,墨上筠輕描淡寫地說了句“就這樣”,然后便掛了電話。</br> 電話一掛斷,辦公室就徹底陷入寂靜。</br> 墨上筠只能聽到自然創造出來的聲音。</br> 衣袖上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有些順著指尖流下,墨上筠抬眼看著窗外的風景,單調而枯燥,沒什么意思。</br> *</br> 與此同時,電話那邊的客廳內。</br> 岑沚將吃了幾口的蘋果丟到垃圾桶里,然后雙手抱胸看向站在一旁眉頭緊蹙的墨滄。</br> “打電話前不是承諾的嗎?先說生日,再說其他。”岑沚眉頭輕揚,倒在沙發上,略帶諷刺地說道,“身居高位,說話不算話,不太好吧?”</br> 聞聲,墨滄看了岑沚一眼,沒來由一陣心虛,先前的滿腔怒火也淡了些。</br> 他停頓幾秒,然后在一旁的沙發上坐下來,“是她掛的電話。”</br> “如果你一開始是在慶祝她的生日,而不是質問,她會頂撞你?”</br> “事情要分輕重緩急!”墨滄沉聲道。</br> 他早先就警告過墨上筠,不要跟閻天邢扯上關系。</br> 讓墨上筠來GS9,那還是因為墨上筠先斬后奏,而且距離太遠,他也沒法去管這件事。</br> 剛得知墨上筠和閻天邢交往的時候,他連殺了閻天邢的心都有了。</br> 那么多有為青年,又不是非姓閻的不可!</br> “墨先生,”岑沚側過身,手肘往上一抬搭在沙發靠背上,她認真地看著墨滄,問,“你沒覺得我們這父母當的,都挺不稱職嗎?”</br> 墨滄沒說話。</br> 這是事實,無可辯駁。</br> 他一生都在為國效忠,不后悔,所以縱然對家庭有虧錢,但再重來一次,他也不會做得更好。</br> 他沒有找墨上筠正面提及舍棄的問題,是因為墨上筠選擇的也是這條道路,他了解墨上筠不會待在安逸的圈子里虛度光陰,所以終有一天墨上筠也會遇到這樣的取舍,到時候墨上筠自然會懂。</br> 當然另一方面是因為他是一名父親。</br> 在討論這個問題時,他不知該以職業的身份,還是父親的身份來面對墨上筠。</br> 過了片刻,岑沚扯了下嘴角,瞇起的眼眸里閃過一抹殺氣,“瞞了三年,我都不知道我女兒差點兒死在你的手里。”</br> “不過有句話她說的對,”岑沚又道,“你當初為了你的責任放棄了她,那她也可以為了男友而放棄你。重要程度是相對的,你衡量后覺得她不重要,那她衡量后也可以覺得你不重要。”</br> “這不是一碼事。”</br> “不管是不是一碼事,”岑沚挑眉,“他們現在都分了,你還想說什么?”</br> “……”</br> 墨滄一時啞言。</br> 什么話都被她給說去了,他真是一點立場都不能有。</br> 過了半響,墨滄又蹙起眉頭,“她今天怎么回事兒?!”</br> 岑沚將一個蘋果丟給他,隨口問:“什么怎么回事兒?”</br> 墨滄順其自然地從茶幾上拿起水果刀幫她削蘋果,道:“她以前不這樣。”</br> 寧愿把所有話都藏在心里,也不會這么明著說出來。</br> 就像當初出事的時候,墨上筠一次都沒主動找過他,也沒有責問過他一句,好像就這么輕易地接受了事實。</br> 他一度以為這個女兒是無堅不摧的。</br> 后來他才知道,墨上筠的心理不過關,那次事件給她造成很大的影響。</br> 時隔多年,這是墨上筠第一次明確地“責怪”他。</br> 岑沚拿起手機給墨上霜發了條信息,爾后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失戀了還不準她跟家里人鬧點小脾氣?”</br> “是閻天邢甩了她?!”</br> 墨滄怒聲說著,黑著臉從沙發上坐起身。</br> 削得好好的蘋果皮,頓時斷成一截掉落在地。</br> 岑沚無語地看了他一眼,“想為你女兒出氣?好啊,現在你沖去閻家揍他全家一頓,要遞刀還是要遞槍,我都給你遞。你要打不過,我還能順手給你砍幾個。”</br> “……”</br> 墨滄被她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br> 婚前還能在岑沚跟前說上幾句,但婚后在岑沚這里,任何辯論都搶不到話頭,輕而易舉地就被岑沚給堵得啞口無言,他后來完全放棄了跟岑沚爭論的想法,一切都由著她,不然最后憋屈的還是自己。</br> 想了想,墨滄只得繼續坐回去,然后陰著臉給岑沚削蘋果。</br> 恨不能將蘋果想成閻天邢的腦袋。</br> 這小子……見過幾次印象還不錯,沒想到這么不靠譜。</br> 妥妥一渣男。</br> 墨滄削蘋果的動作有些狠,差點兒直接削掉一半的肉。</br> 發完信息的岑沚,無意間看了他一眼,當即愣住,等墨滄將削得殘缺不堪的丑陋蘋果遞給自己時,她道:“你吃吧。”</br> 墨滄:“……”</br> *</br> 辦公室內。</br> 站了會兒,墨上筠打算放下手機離開,結果還沒來得及走到辦公桌前,就感覺到手機震動起來。</br> 她看了眼備注。</br> 『墨上霜』。</br> 盯著備注看了幾秒,墨上筠最終還是點了接聽。</br> “哥。”</br> “聽說你跟爸吵架了?”墨上霜直入主題。</br> “消息這么靈通?”墨上筠挑了挑眉,眼中笑意未達眼底。</br> “媽跟我說的。”墨上霜道,“你跟閻天邢的事,爸也知道了。”</br> “嗯。”</br> “媽跟我說,他本來是想找你好好談一談的。”</br> “哦。”</br> 墨上筠淡漠地應聲。</br> 察覺到墨上筠情緒不大對,墨上霜道:“不要影響你的心情,他這邊有我們。”</br> 墨上筠淡淡道:“沒事。”</br> 停頓片刻,墨上霜也不知該說什么,只得道:“媽跟我說,你的車被開到云城的強哥家了,你隨時可以去取。”</br> “好。”</br> “生日快樂。”</br> “嗯。”</br> “禮物下次見面的時候給你。”</br> “行。”</br> 墨上筠應聲。</br> 墨上霜本想多囑咐幾句,但遺傳了墨滄不善表達性格的他,將能說的話都說了,多余的也不知從何說起,便很快就掛了電話。</br> 這個妹妹,他看不透。</br> 所以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br> 墨上筠也爽快結束通話,其余的信息什么一律沒看,直接將手機關了機。</br> 她重新將手機放回辦公桌上,然后走出了門。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