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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0章 救援【06】無人記得

    雨過天晴。</br>  廢墟之上,一片蒼涼。</br>  到了該換班的時間,渾身疲憊的戰士們撤離現場,趁著得空的時間里休息、喝水、吃東西。</br>  一般都是睡不著的,只能坐在一起干瞪眼。</br>  食物剛咽下去,偶爾會想到這兩日所見的畫面,會控制不住地嘔吐,趴在草叢、廢墟里一吐就是大半天,但他們不能不吃東西,還是會味同嚼蠟地將食物往胃里塞。</br>  因為肚子一空,就沒有力氣了,他們需要體力來做更多的事。</br>  ……</br>  救援開始兩天,遠遠沒有結束。</br>  除了對生者的搜尋和救助、對死者的挖掘和尋覓,還需要承擔照顧幸存者的責任,戰士們忙活著搭建帳篷,醫生護士負責處理傷者的情況。</br>  這兩天依舊有余震。</br>  有戰士在救援過程中受傷,有的被迫截肢,有的就此犧牲。</br>  醫生護士所見的,只有一片慘烈。</br>  隨時有傷者會被送過來,他們隨時都需要打起精神工作,因為一時的懈怠就能葬送一條人命。</br>  死者太多,他們盡量避免。</br>  能少一個是一個。</br>  ……</br>  剛幫忙將緊擁在一起的母子尸體從廢墟中挖出來的墨上筠,呼出一口氣,隨著兩名戰士走至被清理過的廢墟附近。</br>  那兩名戰士懨懨的,一聲不響地去領吃食。</br>  墨上筠找了個塊石頭,在上面坐了下來。</br>  這是地震后的第三天。</br>  GS9的隊員并沒有回去,而是留在他們最后抵達村莊的附近,幫著援助的部隊一起幫忙。</br>  “你一天沒吃東西了?!?lt;/br>  周未遲將一包壓縮餅干丟過來。</br>  餅干在空中劃過,墨上筠沒有回頭,手一伸就將其抓住。</br>  巧得很,周未遲和胡利都負責周邊區域的救援,墨上筠正好跟他們撞上。</br>  見到墨上筠,他們也很意外,但也毫不介意她和她的隊員一起留下來幫忙。</br>  “忘了。”</br>  墨上筠撕開壓縮餅干,一口咬下去,餅干好像沒有任何味道。</br>  她咀嚼著,將餅干咽下去。</br>  喉嚨有點干。</br>  “休息也忘了?”</br>  周未遲走到墨上筠身邊,又給她遞了一瓶水。</br>  墨上筠面無表情地接過水,停頓了一下后,忽然道:“忘了?!?lt;/br>  看了墨上筠一眼,周未遲在她旁邊蹲下來,然后笑了下,“怎么沒把自己給忘了。”</br>  說話間,他掏出一根煙來,給自己點上。</br>  墨上筠仔細想了想,然后說:“也忘了。”</br>  周未遲停頓了下,有些匪夷所思地看了她一眼。</br>  擰開瓶蓋喝了口水,墨上筠偏頭看他,繼續道:“這個時候,還是別把自己當人好?!?lt;/br>  “還真是,”周未遲良久點了點頭,然后望著前方的廢墟嘆息,“難受啊,我這邊有幾個戰士都抑郁了,他們連長申請調回去做心理輔導?;亓耍珦蔚米〉倪€得留下,這事必須要有人來做?!?lt;/br>  聽說墨上筠剛剛挖出來的那對母子,孩子才剛滿月,母親將他死死摟在懷里,他沒有在第一時間去世,在呼喊和無助中度過一段時光,最終在余震中結束了這短暫的生命歷程。</br>  何其心酸,何其悲苦。</br>  不當人,沒有那么多情感,這個時候,反倒還好受一些。</br>  “是得有人來做?!蹦象撄c點頭,神情沉思。</br>  “你這么年輕,應該沒參加過類似的救援,”抽了一口煙,周未遲看了看她,問,“受到沖擊了吧?”</br>  “還行。”墨上筠頓了頓,說,“還沒有冷靜下來?!?lt;/br>  最起碼,這一趟忙完之前,她還可以堅持。</br>  回去后是得好好跟宋修良預約一下輔導時間,接連的,每個參與的隊員都得進行。</br>  這場面過于震撼,不會有人為能做這事而自豪,只會覺得接二連三的事件和畫面折磨著他們,時刻能讓他們崩潰。</br>  “正常的?!敝芪催t點頭說。</br>  不多會兒,手中的一根煙抽完,周未遲將煙頭掐了,丟到腳邊的碎石里。</br>  “你們的事,我們斷斷續續的,也都聽說了。”索性又掏出一根煙點上,周未遲又問,“沒少挨罵吧?”</br>  不能閑著,一閑著就忍不住地回憶,這樣對自己等同于煎熬。m.</br>  咽完口中的餅干,墨上筠仰頭喝了口水,然后以不明意味地神情看了眼周未遲,最終笑罵一聲,“真被罵慘了。”</br>  打記事起,除了這一次,就只有被梁之瓊的父親罵過。</br>  這次還不是一個人的獨角戲,而是一群人面對面的群起而攻之。</br>  場面可不是一般的壯觀。</br>  “習慣就好。”周未遲道,“不能跟他們講道理,只能受著。沒辦法,他們也沒辦法。他們也知道你們幾個人辦不了事,但他們需要一點希望,想抓一點救命草。他們遭遇那么大的天災,太懵了?!?lt;/br>  “我知道。”</br>  墨上筠輕輕說著,又咬了一口壓縮餅干。</br>  胃里有點東西,反倒是沒那么惡心了。</br>  “但我們……”墨上筠停頓了下,說,“嗯,總得委屈一下?!?lt;/br>  她還是記得燕歸被砸后那一瞬的鮮血;</br>  她還是記得那些殘忍歹毒的羞辱怒罵;</br>  她還是記得那些冷漠甚至憎恨的眼神……</br>  當然,她也記得那個全軍覆沒連一個人影都見不到的村子;</br>  她還記得手腕上帶著花朵皮圈的手,顏色對面鮮明;</br>  她也記得觸目驚心的悲慘畫面以及那些熱淚盈眶的感激……</br>  這兩天所經歷的,所看到的,所感受的,多到她都無法一一去理清。</br>  周未遲抹了把臉,張了張口,想要安慰她幾句,但又不知道該怎么安慰。</br>  都是人,都有七情六欲,只因他們身穿軍裝,就第一時間趕往前線沖鋒,受了委屈被人辱罵也不能反擊,遭受人情冷暖后要自己消化……</br>  他們是勇敢無畏的,亦是令人敬佩的。</br>  但,無人記得。</br>  只能說,選擇這個職業的人,都是無私的。</br>  選擇這個職業而且一直做下去的,都是偉大的。</br>  選擇這個職業、經歷過一些事而且還決定做下去的……他不想稱贊,因為有人調侃這些是傻子。</br>  “但你們的功勞有目共睹,”周未遲嘆了口氣,“都在驚嘆,你們在兩天時間內完成所有勘察工作,道路險情,每個村莊的災情,讓后續救援部隊能定點投放援助支持,不再是抓瞎似的亂跑、浪費時間。村莊多少幸存者,送多少的救援物資過去,派出多少支援……說真的,太有幫助了。那些得到具體數據的,都在納悶你們是哪兒來的神仙部隊,在這么短的時間里就將數據調查的那么完整。”</br>  周未遲感慨著,由衷佩服地看著墨上筠,“就算是在特種部隊里,你們也是我見過最有效率的?!?lt;/br>  “是吧?”墨上筠挑了一下眉毛,倏地笑了一下,“我為他們自豪?!?lt;/br>  周未遲點點頭,認真地說:“我為你們而光榮?!?lt;/br>  “還帶這么主動沾光的?”墨上筠調侃道。</br>  周未遲落落大方道:“哎呀,咱們還分什么你我啊?”</br>  墨上筠嘀咕道:“給你臉了。”</br>  “你這小孩兒……”</br>  周未遲下意識伸手就去拍她的肩,但一想總歸是男女有別,于是又默默地將手給收了回來。</br>  “對了,胡利帶著隊伍去隔壁村了,他走的時候,讓我把一樣東西送給你?!敝芪催t忽然伸手去掏衣兜。</br>  “嗯?”</br>  墨上筠偏了一下頭。</br>  她把最后一口壓縮餅干給放到嘴里。</br>  然后,她瞧見周未遲遞過來一個長命鎖。</br>  造型倒是有點精致,挺好看的,但也沒看出什么特殊的地方。</br>  唯一特殊的一點,大概就是周未遲手上沾了泥濘,順帶給沾到長命鎖上去了。</br>  見周未遲沒有任何異樣,將長命鎖遞到自己跟前,墨上筠猶豫了半響,然后好奇地挑挑眉,“這是給我的?”</br>  “對啊。”</br>  墨上筠眨了一下眼,“我看起來這么年輕嘛?”</br>  “少廢話,收著?!?lt;/br>  周未遲將長命鎖強行給塞墨上筠手里了。</br>  這玩意兒有點涼,墨上筠抓在手里打量著,“什么意思啊?”</br>  “這是他給他兒子準備的?!敝芪催t撇撇嘴,說道。</br>  “哈?”</br>  墨上筠愣了一下。</br>  一頓,周未遲又補充道:“不過現在給你了。”</br>  覺著不對勁,墨上筠不由得問:“這是什么情況?”</br>  “哎呀,也沒什么,”周未遲擺擺手,道,“就不是,這兩天嘛,他孩子的預產期,本來都請了假的,準備第二天就走,結果當天晚上就出了這么檔子事兒,給耽擱了。昨晚剛來的消息,孩子順利出聲,八斤半,健健康康的大胖小子?!?lt;/br>  因為曾經是冤家,說到這個,周未遲就難免吐槽了幾句,“你知道我跟他的關系吧?見面就能吵起來。半年前,我家生了個女兒,哎喲,別提多可愛了……嘖,他兒子簡直沒法比!”</br>  墨上筠無奈地打斷他,“您悠著點!”</br>  周未遲擺擺手,“你這小屁孩,不懂身為父母的感受!”</br>  “……”</br>  墨上筠撇了撇嘴。</br>  “就是吧,我娃出生那會兒,買了個長命鎖,賊拉好看。他這種啥都不懂的老爺們兒,喲嘿,竟然特地來找我請教,還低聲下氣的——”</br>  抬手一摁眉心,墨上筠再次沒忍住打斷他,“真話,悠著點兒吹。就周營長那脾氣,頂多是黑著臉找你幫忙。”</br>  “去去去,”周未遲說得正興起呢,埋怨了她一句后又扯回了話題上,“總而言之吧,他就求我,我特地請了半天假,陪他去選的這個。”</br>  說到這事兒,周未遲甭提多高興了,怕是借此機會在胡利這里好好地揚眉吐氣一番。</br>  “那干嘛給我?。俊蓖种芯碌拈L命鎖,墨上筠不由得問。</br>  “他這不是想要個女兒嘛,買的長命鎖也是往好看里買的,沒想到生出來是個小子。索性回去再買了?!敝芪催t解釋道,“他走之前,跟我聊到你的事兒。說實話,他挺后悔以前對你有偏見的,這次你們所做的一切給予了多大的幫助,我們心里都有數??赡苁怯辛撕⒆雍笞兊酶行粤耍月犃四銈兊脑庥鲞€蠻同情的……這不,見你是個女娃,走的時候非得讓我把長命鎖給你,就當是個紀念了?!?lt;/br>  周未遲說得倒是挺隨意的。</br>  他自然沒有跟墨上筠一五一十的說。</br>  就墨上筠他們的遭遇,他和胡利聊了整整一個上午。</br>  這些都是年輕人,跟他們不一樣,多數都是二十出頭的,最小的據說才十八九歲,其中還有一部分是女的。</br>  誰不是被爹媽疼愛的?</br>  這個年齡來當兵,本該是滿懷激情充滿希望的。</br>  現在這一輩的孩子啊,很多都認死理,賊天真。</br>  他們會覺著,我對你好、你就會對我好;覺著我做著力所能及地幫助,就算你不心存感激,也不會對我心存歹意;覺得這世界是非黑白對錯分明,對就是對,錯就是錯,好就是好,壞就是壞。</br>  一根軸的。</br>  他們很難想象,懷著赤誠之心的這樣一批優秀戰士,在立了那么大的功勞后,還需要遭人詆毀、謾罵。</br>  而最先走過這一遭的他們,又在這兩天里,承受了怎樣的震撼和打擊。</br>  他和胡利兵齡時間長,經歷過一些事,挺心疼這些人的,但他們聊了半天,也不知該做點什么。</br>  末了走的時候,胡利只掏出這個精心挑選、預備給孩子的長命鎖,說是讓他給墨上筠,算是一點祝福和心意。</br>  愿你們長命百歲,平安到老。</br>  愿你們堅強勇敢,屹立不倒。</br>  愿你們歷經世事,永懷赤誠。</br>  盯著手中的長命鎖半響,墨上筠笑了笑,將其給收好了。</br>  她偏了下頭,說:“幫我跟他說聲謝謝。”</br>  周未遲笑了一下,“又不是見不到了,你自己去跟他說?!?lt;/br>  “行?!?lt;/br>  墨上筠痛快地點點頭。</br>  先前跟胡利有些恩怨,但擱到現在,那些小恩怨,什么都算不上了。</br>  “話說回來,閻隊也來了嗎?”周未遲興致勃勃地問。</br>  倏地愣了一下,墨上筠眼里的神采瞬間黯淡下來,她輕聲道:“……沒有?!?lt;/br>  “沒來?”</br>  周未遲也愣了愣。</br>  很快,他注意到墨上筠神情有些不對勁,不由得一怔,問:“怎么了?”</br>  視線落到礦泉水瓶上,墨上筠盯著透明清澈的半瓶水看了會兒,半響才道:“參加了別的任務,還沒有回來。”</br>  沒回來。</br>  那就是沒出事。</br>  “哦?!敝芪催t稍稍松了口氣,“放心,會回來的?!?lt;/br>  “嗯?!?lt;/br>  墨上筠笑笑地挑了下眉毛。</br>  會回來的。</br>  盡管,這已經是第六天了……</br>  可她還是覺得,閻天邢會回來的。</br>  因為她還沒有看到閻天邢。</br>  沒找到,就是活著。</br>  周未遲一頓,還想跟墨上筠說點什么,可剛剛一張口,腳下就是一陣震動。</br>  余震!</br>  在晃動中,兩人立即站起身來。</br>  前方有廢墟,但后方是平地,他們所處的位置很安全,倒是不需要怎么擔心自己的情況,可兩個人都是領導者,潛意識里就是擔心自己的部下和當地的災民,于是所有的動靜都吸引了他們的注意。</br>  這是一場比較嚴重的余震,持續時間有半分鐘左右,不遠處有幾棟挨在一起的紅磚屋在接受過多次摧殘后,轟然倒塌。</br>  倒塌的聲音,驚動了很多人。</br>  不久,余震結束。</br>  而,墨上筠光是朝倒塌的地方看了一眼,就徑直朝那邊疾步走了過去。</br>  “丫頭你想做什么,那邊危險!”</br>  周未遲的聲音在后面喊著。</br>  墨上筠的步伐卻沒有絲毫停頓。</br>  他沒記錯的話……燕歸、丁鏡還有郁一潼三人,先前就在這附近忙活的!</br>  余震過后,先前隱約能看到建筑輪廓的地方,已經成了一片廢墟。</br>  有好些人都在。</br>  她一眼就看到被灰塵嗆得直咳嗽的丁鏡和郁一潼二人。</br>  卻,沒有看到燕歸。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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