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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心理咨詢室里光線明亮,三十幾歲的女心理醫生Julia從桌子后面繞出來和他們握手。</br>  “你看上去好多了,”Julia微笑著對湯君赫說,又看向旁邊的楊煊,“這位就是你故事中的另一位主角,對吧?”在湯君赫點頭的同時,她朝楊煊伸出手,“你好?!?lt;/br>  “你好,”楊煊同她握手,“楊煊。”</br>  湯君赫從沒想過自己哪天會跟楊煊一起坐在心理醫生面前,以往他坐在這里時,幾乎都是處于一種極度焦慮的狀態。盡管在這里他可以獲得片刻心理上的安寧,但他還是有一種強烈的抵觸情緒。所以后來一段時間,在他覺得自己可以勉強應付這種焦慮狀態之后,他便自作主張地中止了治療進程。</br>  在了解了湯君赫最近的精神狀態后,Julia很快給出了專業的治療方式——系統脫敏療法。</br>  “之前我們曾經試著用過這個方法,但是效果并不理想?!盝ulia翻看著湯君赫的治療記錄,抬頭看向湯君赫,“你還記得嗎?”</br>  “嗯。”湯君赫的兩只手無意識地絞到一起,點了一下頭。直到現在提起脫敏療法,他還是會本能地抵觸。脫敏療法需要誘導患者進入到引起焦慮的情境之中,當時Julia嘗試著讓湯君赫想象楊煊離開時的情景,就是希望幫他逐漸克服這種焦慮狀態。</br>  湯君赫那時十八歲,上大一,在他閉著眼睛,跟從著Julia的話去想象機場那一幕時,他忽然不受控制地蜷縮起身體,把臉埋到膝蓋里,崩潰地小聲啜泣。相比其他來治療室的患者歇斯底里的哭聲,這種反應算不得多么激烈,但Julia知道,湯君赫在極度崩潰的狀態下也會小心地藏著自己的情緒。那天下午,Julia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幫他從崩潰的狀態下調整過來。</br>  湯君赫無法觸碰關于那一幕的記憶,于他而言,脫敏療法非但不能幫他消除焦慮,反而會加重他的焦慮。</br>  看出湯君赫眼底流露出的抵觸情緒,Julia溫和地鼓勵他道:“我相信在你男朋友的陪伴下,脫敏療法這次一定會奏效的,我們嘗試一下,怎么樣?”</br>  她說“boyfriend”這個單詞時神情十分自然,這讓湯君赫從抵觸的情緒中短暫地脫離出來,心臟似乎漏跳了一拍。</br>  楊煊這時伸過手握著他的手腕,側著臉看向他,神情不見異常,又是那種商量的口吻:“試一下吧,好不好?”</br>  湯君赫無法拒絕楊煊,有些遲疑地點了點頭,問Julia:“那我哥哥需要在場嗎?”</br>  “對,你不希望他在場嗎?”</br>  “我也不知道,”湯君赫搖了搖頭說,“先試試吧?!?lt;/br>  湯君赫坐在光線柔和的治療室里,空氣中流淌著舒緩的音樂聲,他跟從著心理醫生的話放松自己的身體。楊煊坐在后面的沙發上,看著這邊的治療過程。</br>  起初湯君赫并不覺得焦慮,只是有些緊張,因為楊煊在后面看著他。但漸漸的,在心理醫生的誘導下,他很快進入到想象的情境當中。</br>  開始時進入的是刺激等級低一些的想象場景,比如讓他想象楊煊從這間屋子走出去,逐漸地,根據他的反應,刺激等級開始提高。</br>  “現在想象你們走在機場,周圍人很多,聲音嘈雜……”</br>  湯君赫跟著Julia的描述進入到這段回憶當中,人來人往的機場,雜沓的腳步聲、嘈雜的交談聲、以及拉杠箱摩擦地面的聲響混雜在一起,他和楊煊一起走向安檢處,那里立著一塊“送行人員止步”的牌子,湯君赫知道自己只能送到這里了。</br>  他看著楊煊走遠,周圍有人走過來重重地撞到他的肩膀,他想出聲喊住楊煊,可是張開嘴,卻好像突然啞了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br>  湯君赫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他的后背離開座椅靠背,不自覺地蜷起身體,兩只手抬起來捂住臉,嘶啞地叫了聲“哥……”,繃緊的肩膀線條微微發顫。</br>  這是他在陷入恐慌和焦慮時自我保護的樣子,楊煊再熟悉不過,他蹙著眉,從沙發上站起身來。見心理醫生沒有阻攔,他走到湯君赫身邊。</br>  湯君赫已經二十七歲了,相比十年前也長高了不少,但他這樣把自己蜷起來時,看上去卻似乎只有很小一團,像一只可憐的小動物。</br>  湯君赫一時忘了自己在治療室,在那一瞬間,他真的以為自己在機場,他看到的楊煊不是十年前的楊煊,也不是現在的楊煊,似乎是一個他沒有見過的楊煊。過后清醒過來,他才意識到這是他想象中的楊煊,這十年里,他無數次想象過他哥哥楊煊會變成什么樣子。</br>  在想象的情境中,他很絕望地看著楊煊走進安檢區,極度的驚恐與慌亂讓他有些腿軟,他忍不住蹲了下來,而就在這時,他感覺到有一只手落到自己的頭頂,揉了揉他的頭發。</br>  湯君赫不喜歡別人揉自己的頭發,事實上也沒有別人揉過他的頭發,一瞬間他以為楊煊又回來了,他一抬頭,被照進治療室的陽光晃得瞇了一下眼睛。這才意識到,剛剛只是一場治療中的假想而已。</br>  “我還在。”楊煊在他頭頂上說。</br>  湯君赫埋下頭,很深地吸了一口氣,呼出來時他緩緩直起身,然后側過身抱住楊煊,臉埋在他的小腹上。楊煊一只手按著他的后腦勺,另一只手在他的后背上輕輕拍著。</br>  湯君赫抱了一會兒才緩下情緒,松開楊煊,轉過身對Julia說:“不好意思,我剛剛的反應是不是太過激了?”</br>  “你肯暴露出自己的情緒已經很出乎我的意料了,”Julia說,“雖然沒有進行到最后,但這個程度對你來說很不錯了,有戀人陪在身邊進行脫敏治療,效果確實要好很多?!?lt;/br>  剛剛在脫敏治療時的各項數據通過筆記本屏幕上展示出來,湯君赫看著那幾個數字有些出神,他還是很難快速從那種情緒中走出來。</br>  在Julia說著接下來的治療計劃時,楊煊握著筆,在筆記本上快速地記下她說的內容。湯君赫覺得自己好像沒見過這樣的楊煊,記憶中的楊煊會在籃球上跳起來投籃,會趴在教室的課桌上睡覺,會握著筆慢悠悠地在托福試題上勾選答案,但唯獨沒有這樣神情認真地快速記著什么東西。</br>  盡管治療時的崩潰狀態跟幾年前有些相近,但相比上一次,湯君赫這次的情緒卻恢復得很快。</br>  半小時后,在治療臨近結束時,Julia提出想和湯君赫單獨說幾句話。湯君赫一直握著楊煊的手,聞言,楊煊反過來握了一下他:“那我先出去抽根煙。”說完,他站起來和心理醫生握了握手,又將筆記本合上卷起來拿在手里,走了出去。</br>  門一合上,Julia就看著湯君赫說:“他很愛你。”</br>  這話從心理醫生口中說出來顯得格外有說服力,湯君赫沒想到她會說這個,先是怔了一下,回神后忍不住有些開心:“可以看出來嗎?”</br>  “這很明顯,而且他看上去很可靠?!盝ulia說,“那在你們相處的過程中,他會強勢到讓你感覺不舒服嗎?”</br>  “不會,”湯君赫搖頭道,“他其實很讓著我?!辈坏貌怀姓J的是,他們雖然是戀人,會擁抱、接吻、做|愛,可是他們又無法完全脫離兄弟關系。楊煊總是有意無意地讓著他,像一個稱職的哥哥那樣,而與此同時,湯君赫也會不自覺地依賴楊煊,就像小時候他依賴他哥哥一樣。這無法避免,而且誰也沒想過去改變這種相處模式,似乎一切都順理成章,打他們出生起就注定如此。</br>  “那就好,”Julia和他相識多年,看上去很為他高興,“看到你幸福真是為你開心,最重要的是他還很帥。”她說到這里笑了起來,湯君赫也低頭笑了一下。</br>  楊煊站在走廊上,對著打開的窗戶抽煙,一支煙抽了一半,聽到開門聲,他轉過身來。見湯君赫從治療室出來朝他走近,他沒有問心理醫生說了什么,只是抬手摸了一下湯君赫的臉說:“覺得怎么樣?”</br>  “挺好的,”治療時發生的那一幕讓湯君赫有些不好意思,“哥,我去洗手間洗把臉?!?lt;/br>  “走吧。”楊煊在垃圾桶上的煙灰槽里捻滅了煙,陪著他一起過去。</br>  洗手間很安靜,只有嘩嘩的水流聲,湯君赫捧著水洗了臉,然后關了水龍頭,用手背把臉上多余的水抹掉。楊煊半倚著洗手臺等他。</br>  “洗好了?!睖兆叩剿媲?,微抬著下頜看他。</br>  楊煊伸手把他濕掉的額發撥到一邊,露出他光潔的額頭,剛想起身走時,湯君赫忽然貼過來抱住他。</br>  他臉頰的水蹭到楊煊的肩膀,透過薄薄的襯衣布料滲了進去,楊煊什么也沒說,抬手攬著他的后背,手指有意無意地蹭著他頸后的發茬。</br>  “哥,”湯君赫低低地說,“你猜Julia剛剛跟我說了什么?”</br>  “嗯?”楊煊問。</br>  “她說……”湯君赫頓了頓,抬起頭,看著楊煊的眼睛說,“她說你很愛我。”</br>  楊煊似乎也怔了一下,隨之又笑了笑。</br>  “是不是啊哥?”湯君赫很期待地看著他。這份期待讓他的眼睛微微睜大,看上去就像十七歲時那樣。</br>  “這不是很明顯么?”楊煊說著,用拇指抹去他下頜處即將滴下的水珠。</br>  “你要說‘是’還是‘不是’。”湯君赫堅持道。</br>  楊煊的手指順著他的下頜線滑下來,托著他的下巴,低頭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然后看著他烏溜溜的眼睛,并不繞彎子地說:“是?!?br/>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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