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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來了啊,”班主任邱莉聽到推門聲,從成堆的學生作業中抬起頭,對走進辦公室的楊煊說,“過來給我好好說說,你跟湯君赫那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br>  “前幾天不是跟您說過了。”楊煊站到邱莉面前,一副明顯不想再重復一遍的表情。</br>  “每次都有理由是吧?”邱莉一看見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就頭大,指著他數落道,“上次是十六中籃球隊主動挑釁,你們被動反擊集體互毆,上上次是職高有人故意找事,你是不得已出手,再上上次是應茴在校門口被小混混堵了,你見義勇為,這次又是湯君赫跟人起沖突,你出手相助……你跟我說說,下次的理由是什么,現在是不是已經想好了?”</br>  “還沒呢,”楊煊說,“在想。”</br>  邱莉哭笑不得:“你能不能給我省省心,也給你爸省省心?就說這次進省隊的機會,多難得啊,你只要進去好好訓練好好打比賽,省內的一本大學隨便你挑,再不濟也是體院吧?你倒好……”邱莉說完,怒其不爭地搖了搖頭。</br>  “有意義么?”楊煊看上去毫無悔過之意,反而平靜地反問起邱莉來,“省隊隊員上大學,不過都是掛名而已,也不會去上課,我覺得……”</br>  “你跟我講意義?”邱莉幾乎要被他這套說辭氣笑,“好,那你跟我說說,你天天打架有什么意義?你上課睡覺有什么意義?你交白卷有什么意義?你虛度光陰有什么意義?”</br>  “沒意義。”楊煊一臉坦然地看著邱莉。</br>  “你別用這種理直氣壯的眼神看我,我讓你氣得頭疼,”邱莉揉著太陽穴,看辦公室里其他人不在,聲音放低了,敲著桌子訓他,“我作為老師說下面這種話不應該,但你說你打架也挑個時候打,怎么偏偏趕上背景調查這幾天,偏偏趕上你爸開會這幾天,這要放在平時,你只要不出潤城,不干殺人放火這種事,哪會留下什么案底……”</br>  楊煊等她訓完,說:“這只能說明一件事。”</br>  邱莉一臉慍怒地抬頭看著他,期望楊煊說出一句能讓她重拾信心的人話來。</br>  但楊煊顯然不會遂她的意:“我跟省隊沒緣分。”</br>  邱莉:“……”</br>  楊煊無辜地看著她:“什么時候打架,也不是我說了算啊……”</br>  “行了,大道理我不跟你講了,講過很多遍了,你聽煩了,我也講煩了,”邱莉無奈地擺擺手說,“卷入什么命案的事情呢,既然你說跟你沒關系,我就無條件相信你,當了你兩年的班主任,你的性格我還是知道的。但是吧,楊煊,”邱莉嘆了口氣,抬頭看著面前高挑的少年說,“你得為你的未來做做打算了,不是為我,也不是為你爸,就單純為了你自己,好吧?”</br>  “嗯,我知道,”楊煊總算服了個軟,說,“謝謝您。”</br>  邱莉松了口氣,說:“行了,回去寫檢討吧,下周一升旗的時候念,”又突然想起什么,拿手指著他,“發自肺腑的那種啊,反省過去,展望未來,不準念稿,給我背下來。還有,不準讓別人給你寫。”</br>  楊煊說:“嗯,但是……”</br>  “別人非要給你寫是吧?”邱莉瞪著他,“那你也得給我拒絕!”</br>  楊煊說:“哦。”</br>  正值下午最后一節自習課,高二理科三班的學生聽說了楊煊被取消省隊資格的事情,都坐在位置上不住地交頭接耳,小聲地打聽著事情的前因后果。</br>  “聽說是校外打架斗毆?好像學校已經給處分了,下周一升旗的時候公開處刑……”</br>  “啊?他爸不是副市長么,估計就是做個樣子吧……”</br>  “不過打架斗毆就被取消資格了啊?籃球隊打架斗毆的事情可不少吧。”</br>  “趕上了這節骨眼了唄……好像跟那誰有關系,我昨天才知道,那誰他媽好像嫁給了楊煊他爸,聽說還是小三什么的,怪不得馮博他們之前針對他呢……”</br>  兩個竊竊私語的人一邊討論,一邊忍不住扭頭看向后排的湯君赫。沒想到一向只會埋頭做題的湯君赫,此刻正抬頭看向他們,明明面無表情,但被那雙幽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莫名讓人感覺冷森森的。</br>  兩個人同時把頭扭過來,其中一人小聲抱怨道:“靠,什么眼神,轉頭正好對上,嚇我一跳……”</br>  “也給我嚇一跳,隔這么遠,他聽到了?”</br>  “誰知道,我總覺得他不正常……哎哎哎,”說話的人用手肘碰碰同桌的胳膊,“楊煊。”</br>  楊煊剛一出現在門口,教室里的竊竊私語聲就瞬間安靜了下來,不少人抬頭看著他。</br>  湯君赫也抬頭看著他,目光落到他臉上。楊煊沒什么表情,微低著頭,仿若平常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br>  馮博跟隨著他的腳步扭過頭,等他坐下來,朝四周看了看,貓著腰溜過去,蹲到楊煊課桌旁邊,壓低了聲音問:“煊哥,那事真的假的啊?”</br>  “真的。”楊煊說。</br>  馮博握緊了拳頭,罵了聲:“操!”過了幾秒,又扭頭朝前后門看了看,回過頭看著楊煊問:“出去抽一根?”</br>  楊煊沉默幾秒,說:“走吧。”</br>  剛一到走廊,馮博就問開了:“什么情況啊,這么突然,你爸能找人跟省隊挽回一下么?”</br>  楊煊走在前面:“這事兒怎么挽回。”</br>  馮博跟上他:“我`操……要不我回去找我爸問問有沒有省隊的關系?”</br>  楊煊哼笑一聲:“先錄取,再取消,再錄取,省隊的面子往哪擱?”</br>  “到底怎么回事啊……打架斗毆怎么跟什么命案扯上關系了,我`操`你知道有人怎么說么,說你直接把人打死了。”</br>  走到學校后山,楊煊從兜里摸出煙盒和打火機,點了一根煙,吐出煙霧,淡淡道:“隨他們說吧。”</br>  馮博也給自己點上一根,抽了起來,跟楊煊一起蹲在教學樓的后墻墻根:“……所以那人到底怎么死的?”</br>  楊煊抽了幾口煙,彈了彈煙灰,才不疾不徐地說:“那孫子被我揍了一頓,嚇得跑了,跑到十字路口沒看紅綠燈,就被撞死了。”</br>  馮博瞠目結舌,煙都忘了抽,結巴道:“撞、撞死了?”</br>  楊煊說:“嗯。”</br>  馮博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神,嘆道:“真夠點背的……”</br>  “誰啊,我,”楊煊瞥他一眼,“還是那孫子?”</br>  “你倆都挺點背的……”</br>  楊煊說:“我還好。”</br>  “哪好了……都被省隊取消資格了這叫還好?!而且校隊不是也暫時中止你的訓練么……煊哥,不會校隊也把你開了吧?”</br>  楊煊無視他的激動,語氣平靜道:“那人該死。”</br>  “對了,搞半天我還沒明白你到底為什么揍他……所以這事跟三兒的兒子又有什么關系啊?”</br>  “沒什么關系,”楊煊輕描淡寫道,“順手幫了他一把而已。”</br>  “我靠,所以你是為了幫他,順手把自己前途順沒了?”馮博一言難盡地看著楊煊,那表情,似乎是覺得楊煊吃錯了藥,“煊哥你怎么了,你醒醒好不好!”</br>  “我也沒說過一定要去省隊吧。”楊煊抽完一支煙,在地上捻滅了煙蒂上的火星,站起來。</br>  “啊?”馮博不解地抬頭看他,“去省隊多好啊,還能保送大學,都不用高考了。你都在校隊打那么久籃球了……”</br>  楊煊打斷他:“打籃球又不是為了去省隊。”</br>  馮博一臉迷茫地看著他。</br>  但楊煊看起來卻并不打算繼續往下說了,他只是平視著前方,身上絲毫不見沮喪的影子。</br>  馮博只覺得楊煊的腦子壞了,跟他以前認識的那個煊哥不太一樣了。</br>  作為一個“窮得只剩下錢”的紈绔子弟,馮博在潤城一中只服楊煊一個人,楊煊說的話,比他爹還頂事,比班主任還有威懾力。楊煊說東,他就絕對不會往西。</br>  雖然楊煊看上去并不怎么愛搭理他——楊煊沒什么特別愛搭理的人,連校花應茴湊過來他都不愛搭理,他好像更喜歡一個人待著。</br>  剛上高中的時候,不少男生出于嫉妒,背地里偷偷議論楊煊裝酷,還有意要模仿他,但馮博覺得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楊煊似乎真的對一些事情并不在乎似的……而至于楊煊在乎什么,除了他那個兩年前走了的媽,馮博還真的沒看出來。</br>  風把身上的煙味兒吹淡了,楊煊抬腳往回走:“走吧。”</br>  “哦。”馮博連忙應著,把手里的煙蒂丟到一旁的垃圾桶,跟了上去,這才想起來剛剛的話沒說完:“煊哥,我還是沒明白,那人是把湯君赫打了一頓還是怎么?你為什么幫他啊?”</br>  “也沒什么。”楊煊這個反應,馮博就明白他是不想說了。</br>  他不想說的時候,沒人能逼他說。楊煊是軟硬不吃的那種人。</br>  “哦……”過了一會兒,馮博又來了精神,湊上去說,“煊哥,我覺得你還是離三兒的兒子遠點,他那人一看就陰氣重,跟他待時間長了,運氣估計會越來越差,你看你這次……”</br>  話還沒說完,楊煊就轉過頭,不冷不淡地掃了他一眼,馮博看出這道眼神里的不悅,不滿地噤了聲。</br>  傍晚放學,楊煊背起書包往校門口走。</br>  按照慣例,放學后湯君赫會在教室里多待一個小時,但他余光掃到楊煊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教室,趕緊手忙腳亂地把作業裝到書包里,然后跑著追了上去。</br>  操場上全是放了學的學生,清一色的白襯衫運動褲大書包,湯君赫微微揚起下巴,想要找到楊煊的背影。</br>  但楊煊兩條長腿走起來飛快,眨眼間就沒了影。湯君赫有些低落,他想楊煊應該不會再跟自己一起回家了——周林死了,跟蹤的威脅不再了,他沒理由還纏著楊煊要他接送自己。更何況,他是害楊煊丟了省隊錄取資格的罪魁禍首,楊煊應該恨極了自己。</br>  湯君赫抱著僅存地一丁點希望,朝停車場走過去。</br>  然后他看到了楊煊——他沒走,正和旁邊的人說話,那人好像是校籃球隊的成員,湯君赫覺得有些面熟。雖然經常在樓上的教室里盯著操場上訓練的場景,但他的目光一向只粘在楊煊身上,對其他人的印象并不太深。</br>  “沒事,我覺得老孫頭不可能舍得讓你離開校隊的,”那人對楊煊說,“你要是走了,他得比年輕的時候失戀還難受。”</br>  楊煊笑了一聲:“不至于。”</br>  那人一本正經地繼續貧:“嗨,怎么不至于,這么顆好苗子天天在學校晃悠,看得見摸不著的,曾經擁有現在失去,可不比失戀還難受么?”</br>  那人說完,注意到湯君赫在后面看著他們——那個跟楊煊一起被叫到警局的人,他以為他們之間有什么事情,便說:“哎?有人找你?那我走了啊。”</br>  那人路過身邊的時候,湯君赫簡直想拉住他說聲“謝謝”。謝謝他把楊煊拖住了。但他面上卻沒表現出來,只是看似冷靜地走到楊煊的自行車旁,看著他把車子趕出來。</br>  湯君赫跟在他身邊,往校門口走,依舊是落下半步,走了幾步才說:“對不起。”</br>  “別提省隊的事,”楊煊皺眉道,“很煩。”</br>  湯君赫“嗯”了一聲。楊煊不叫他提,他就聽話地不提,雖然他很想問問楊煊,會不會因為這件事情更討厭自己。</br>  走出校門口,楊煊騎上車,一只腳踩著地面。</br>  湯君赫有些拿不準楊煊還想不想載自己了,如果楊煊就這樣騎走了,他也不會覺得奇怪。他猶豫著是要直接坐上去,還是先問一下楊煊介不介意自己坐上去,沒想到楊煊半偏過頭,不耐煩道:“還上不上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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