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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馮博眼睜睜地看著楊煊轉身進了教室,握起拳頭在身后的墻上捶了一下。</br>  “還不回教室?”英語老師拿著一沓試卷走過來,看他一眼,“看看你的完形填空做成什么樣了。”</br>  以往馮博通常會嬉皮笑臉地跟老師說笑兩句,但今天他只是應了一聲便朝教室走,走進教室的時候,他特地朝湯君赫的方向看了一眼,沒想到湯君赫也在看他,眼神還是一如既往的陰冷。</br>  在他看來,湯君赫跟高澤一樣可恨,只不過他們一個靠武力揚威,一個靠心機上位而已。他坐下來之后,從褲兜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然后又放了回去。</br>  湯君赫看著他將手機裝回褲兜里,一個計劃在他腦中漸漸成形……他要將馮博施予他的惡意一舉報復回去,包括剛開學那次馮博朝他扔籃球,包括上次他故意錯誤引導他上山去找楊煊,當然也包括幾天前他試圖引誘他吸入那支會誘人成癮的煙……</br>  這就意味著他要在那支煙和馮博之間建立一個直接而有力的證據,一個誰也無法否認的證據,一個讓馮博百口莫辯的證據。</br>  ——這本來就是馮博自己做下的事情,湯君赫想,他現在要做的,不過就是將事情推入到原有的軌道之中,讓惡人得到應有的報應而已。就像周林為了逃生匆忙逃走,卻猝不及防地被車撞死一樣理所應當。</br>  這個計劃在腦中成形之后,湯君赫開始隨時隨刻地觀察著馮博,尤其觀察他手里的那個價值不菲的手機。作為一個家境豐厚的紈绔,馮博并不甚寶貝自己的手機,有時下了課去衛生間,他會將手機朝桌洞里隨手一扔,人就跑出了教室。</br>  而在湯君赫觀察馮博的同時,馮博也注意到了這種反常的眼神。他并沒有多想,只是覺得厭煩,如若不是楊煊讓他不要再動湯君赫,他真想找人揍他一頓,就像他以前雇人揍高澤一樣。</br>  ***</br>  一月中旬的一個周末,楊煊去潤城本地的一所大學參加了托福考試。楊成川對自己兒子的前途還算掛心,盡管在外地出差,考試前一晚他還不忘打來電話,特意叮囑楊煊不要忘記第二天的考試。</br>  若說半年前的楊成川還會寄希望于楊煊上了高三能夠端正學習態度,一朝變回三年前那個品學兼優的優等生,在經歷了一學期的成績單轟炸之后,現在的楊成川已經認清了楊煊不會考上國內好大學的事實,只能改為希望他可以申請一所還算不錯的國外學校。畢竟楊煊每隔一年都會去國外的姥姥家過年,英語口語和聽力都還不錯,再加上他又得過市籃球聯賽的MVP獎項,初中時參加數學競賽也拿過名次,自身經歷還算豐富,雖然這個時候申請國外學校的確倉促了一些,但最后總不至于落得個沒學上的境地。</br>  “第一次考,能考什么樣算什么樣吧,”楊成川在電話里說,“要是考得不好,回頭我再找專門的老師給你輔導一下,但是態度得認真,不能就去走個過場,知不知道?”</br>  楊煊自然不會忘記考試,事實上,十天之后出來的成績令楊成川大跌眼鏡。楊成川在大學時學過英語,但二十幾年不用已經忘得差不多了,當晚他拿著筆記本電腦調出楊煊的成績單,還特意帶上了那副讓他看上去人模狗樣的銀邊眼睛,手指著網頁上的單詞問楊煊:“這是聽力的意思吧?聽力這項還得了個滿分,行,不愧是我兒子……”他還沒夸完,抬頭一看,楊煊已經轉身回房了,楊成川只能轉臉跟湯小年分享自己的喜悅,“小年你看看,楊煊這次考得還是不錯的,我一直就說他只是不肯學……”</br>  湯小年心里不高興,面上卻不能表現得那么明顯,只能敷衍地應付楊成川。過了沒多久,她就沉不住氣去了湯君赫的房間,關切地問了自己兒子最近的考試成績。湯君赫拿出一沓試卷遞給她,她翻看著上面的成績不無得意地說:“我兒子考得也不錯,聽力也是滿分,不比他兒子差。”</br>  “不一樣的,”湯君赫低頭寫著作業說,“那是國外的考試,聽力難度很大的。”</br>  “再大能大到哪去,”湯小年對他潑冷水的行為十分不滿,瞪著他說,“還不都是鳥語,還能唱起來啊?”</br>  “本來就不一樣。”</br>  湯小年把試卷放回桌子上,沒好氣道:“他要真是學習好,還用楊成川費心費力地送到國外去啊?”</br>  “是他自己想去的。”湯君赫說。</br>  對于楊煊考得不錯這件事,他不知道自己該作何反應。要說高興,他實在是高興不起來,因為這意味著楊煊的一只腳已經邁出了國內;要說不高興,他又覺得自己有些可恥——他們都想離開這個家,離開這個遍布著楊成川影子的潤城,走得越遠越好,如今楊煊可以遠走高飛了,他的心情好壞便顯得無足輕重。更何況,如果不是他,楊煊或許現在已經離開這里去了省隊,保送了大學,根本無需忍受現在的一切。</br>  湯君赫覺得有些恐慌,似乎他們想要在一起,就需要一方做出妥協。要么他跟楊煊走,要么楊煊為他留下來。他自然是想跟楊煊一起走的,可這意味著他要和楊成川低頭妥協,達成和解,意味著他要心安理得地接受楊成川的資助與恩惠,承認這個表里不一的虛偽的人渣是自己的父親。畢竟在湯小年嫁過來之前,出國這件事情根本就不可能被列入他的人生選項。但這恰恰是他無論如何也說服不了自己的一點。</br>  這張成績單成了“房間里的大象”,大象就在那里,可是他們都避而不談。他不問起來,楊煊也不主動說。</br>  成績單下來的當晚,潤城又下雪了,雪下得不大,但卻持續了很久,足足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出門時,地上的雪已經能夠沒過半截小腿。陳興接楊成川出去開會了,楊煊便跟湯君赫一起去乘公交車。</br>  他們走得很早,天色將明未明,尚有些晦暗,路面的雪還未經過人群踩踏,一腳踩下去,地上就會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楊煊走在前面,湯君赫跟在他后面,每一腳都踩在楊煊留下的腳印上。楊煊長得高,兩條長腿走在雪地里也速度不減,湯君赫就看著他哥哥離他越來越遠,先是隔了一兩米,然后三四米,后來五六米……</br>  以往這種時候,他都會跑著追過去,但今天他不知怎么忽然不想跑了,他就這樣一邊朝前走一邊看著楊煊的背影離他越來越遠,繼而他想到半年以后,也許他就會這樣看著他哥哥楊煊在他的視線里逐漸變得遙遠、模糊,直至消失不見。那個時候楊煊會回頭看看他嗎?</br>  但他這樣想著的時候,楊煊卻突然停了下來,轉過身站在原地看著他。楊煊帶了個黑色的口罩御寒,下頜掩在豎起來的領口里,只露出一雙微陷的眼睛,不帶什么溫度地看著他。</br>  湯君赫愣了一下,他意識到楊煊在等他,于是他加快了步伐朝他走過去,走到最后幾步的時候幾乎要跑起來。雪地很滑,他又走得太急,腳下一個趔趄,險些要滑倒的時候,楊煊伸手扶了他一下,見他站穩又松開了手,轉過身繼續朝前走。湯君赫跟在他身后,盡力比剛剛走得更快一些。</br>  正當他走得有些吃力時,楊煊突然將那只一直插在兜里的手朝他伸了過來。湯君赫微微發怔地看著那只手,他不確定楊煊朝他伸出的這只手是不是自己想的那個意思。</br>  正猶豫間,楊煊朝他轉過頭說:“手。”</br>  湯君赫回過神,短促地應了一聲,將手放到楊煊的手心里。楊煊握著他的手朝前走,步速也明顯放慢了一些。</br>  走了一段路,湯君赫忽然出聲問:“哥,你開心嗎?”</br>  楊煊瞥向他:“嗯?”</br>  “你的托福成績很好,應該很開心吧。”湯君赫繼續說。</br>  “沒什么可開心的。”楊煊看著前面的路說。他的音色一向有些冷,在這樣的雪天里似乎顯得更冷了。</br>  “你很快就能離開這里了。”</br>  “你不也是,”楊煊側過臉看他,“很開心么?”</br>  湯君赫想了想說:“如果是一年以前,我會很開心的。”還有半句沒說出口——“可是現在遇到了你。”</br>  楊煊沉默了一會兒說:“離開總比留下來要好。”</br>  他們走到了公交站,天色尚早,等早班公交的人不多,車廂里空空蕩蕩,零星坐著幾個乘客。盡管已經坐到了車上,不需要再走路了,但他們的手還是牽在一起。</br>  公交車開過兩站,楊煊將口罩拉到下巴上,破天荒主動問了一句:“想過去哪兒么?”</br>  “以后嗎?還沒想過,”湯君赫扭頭看了看窗外的雪,又回過頭說,“也許會去個沒有雪的城市。”</br>  楊煊沒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湯君赫感覺楊煊握著他的那只手動了動,本來他們是相互握在一起的,但現在楊煊用手掌將他的手整個包裹住了。</br>  不知為什么,自從發生了那晚的事情之后,湯君赫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感覺,楊煊似乎突然回到了他哥哥的位置上。以前的楊煊對他不冷不淡,有時候還會出言譏諷,或是有意地戲謔和逗弄,盡管名義上他們是兄弟,但楊煊卻表現得并不太像他哥哥。而現在,就在湯君赫不滿足于只做他弟弟的同時,他卻變得越來越像一個哥哥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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