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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掛了電話,湯君赫眉頭緊鎖,顧不上跟尤欣多說一句,抬腿就朝走廊一側走,見電梯停在一層,他轉身走到樓梯間。尤欣見他面色有異,追到樓梯口問:“湯醫生,發生什么事了?”</br>  湯君赫急匆匆地下樓,頭也來不及回,倉促地應道:“我有急事要先回去,拜托你幫我說聲抱歉。”</br>  “讓你哥送你回吧。”話音未落,湯君赫已經下到了第二層樓梯,尤欣隱約感覺到大事不好,趕緊跑回包間:“隊長,你弟弟好像遇到了什么急事,接了個電話就走了!”</br>  楊煊立刻抬眼看她:“什么急事?”</br>  “不知道啊!”</br>  湯君赫拉開一層大廳的門,打算在路邊攔下一輛出租車,但晚上八、九點正是附近互聯網公司下班的高峰點,路過的出租車幾乎都載了客,一輛輛飛馳而去。他拿出手機,打算用叫車軟件叫一輛車,等待的時間一秒一秒過去,車卻遲遲未能叫到。</br>  也許只能拜托楊煊幫忙了,湯君赫慌亂之下打開撥號界面,在上面輸了幾個數字后,忽然大夢方醒般地意識到楊煊在十年前已經不用這個號碼了,而那個熟稔于心的號碼或許早已易主。他來不及多想,轉身朝餐廳門口走,走得太急,差點和迎面出來的楊煊撞上。</br>  湯君赫剎住腳步,一個踉蹌,楊煊伸手將他扶穩:“在這等著,我去開車。”說完側身從他身旁走過去。</br>  湯君赫坐到車上,才感覺到一陣手腳發軟,安全帶拽到身側,愣是慌得對不準插孔,楊煊伸手幫他把安全帶系好了。</br>  車子啟動,湯君赫的手肘撐在腿上,垂著頭,手心貼著額頭,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恢復神志,忽然想到自己忘記和楊煊說明目的地,抬起頭,卻發現車子行駛的方向的的確確是朝著醫院的。楊煊猜到了。</br>  湯君赫拿出手機,又給周阿姨打了電話過去,問情況怎么樣了。</br>  “還在手術室呢。”</br>  “顱內出血檢查了沒?”</br>  “查了,沒有出血。”</br>  湯君赫這才稍稍松一口氣,看來情況還沒有想象得那么糟,一切都還有希望。</br>  車子停到醫院樓下,楊煊轉頭看著他說:“你先上去,我停車。”</br>  這種時候已經顧不得在意其他事情,湯君赫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電梯恰好停在一層,他乘電梯上到七層。</br>  搶救室紅燈閃爍,周阿姨著急忙慌地迎上來:“湯醫生,你可來了,剛剛嚇死我了!”</br>  “里面什么情況?”湯君赫勉強定下神問。</br>  “不知道,大夫一直沒出來。”</br>  “我進去看看。”湯君赫說完,走到更衣室換無菌服。他是外科醫生,有進手術室的特權。</br>  層流室里正緊張有序地進行搶救工作,見他進來,站在手術臺旁醫生護士并沒有表現出訝異。以往湯小年做手術時他也常在一旁看著,雖然外科醫生都見慣生死,但為人子女的感受沒人不懂。</br>  湯君赫站在離手術臺稍遠的地方,一言不發地看著病床上的湯小年,耳邊是各種儀器的運作聲響。</br>  湯小年就快走了,三個月前他就已經意識到這個事實。那時的湯小年還在潤城,若不是有一次他放假回家,恰好趕上她腹痛發作,或許直到湯小年死在家里他也不會知道。</br>  那次他把湯小年送到潤城市區的醫院,醫生診斷出她患了胰腺癌,惡性,晚期,還有不到三個月的活頭。</br>  拿到診斷結果的當天,湯君赫就為湯小年買好了通往燕城的車票,把她送到了自己所在的普濟醫院。他從實習起就在這里,待了很多年,他的老師薛遠山是遠近聞名的胸外專家,在醫學界頗有威望,只有在這里,他才能盡可能地給湯小年提供最好的醫療資源。</br>  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他學醫八年,手術臺站了無數,不可能意識不到,就算把全國最好的胰腺癌專家請過來,也不過是把不到三個月的活頭延長到四個月、五個月,至多不過半年。</br>  ——那可是被稱作“癌中之王”的胰腺癌啊,再高明的醫術在死神陰影的籠罩下都無能無力。</br>  搶救一直持續了兩個小時,湯小年從搶救室被推到ICU,湯君赫從手術室出來時,看到了坐在外面的楊煊。楊煊正面無表情地垂著眼睫,像是在沉思什么。</br>  主刀的鄭主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湯,你過來一下。”</br>  湯君赫跟著鄭主任走到窗邊:“鄭主任。”</br>  楊煊聽到這邊的動靜,這時也從座位上起身,走到他旁邊站定。鄭主任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br>  “這是我哥,”湯君赫不帶什么語氣地說,“您說吧。”</br>  “哦,”鄭主任點點頭,“小湯,你也是干外科的,那些寬慰人的廢話,對你說了也是白說,我就跟你直說了吧,你媽媽這個情況,發展到現在已經很不樂觀了。”</br>  湯君赫壓著情緒點頭:“我知道。”</br>  “今晚心臟突然停跳,主要是癌細胞轉移擴散,導致器官衰竭,這次能救過來算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再有一次……真的說不好。”</br>  明明是早就知道的事實,但這話經由鄭主任說出口,湯君赫內心僅存的一絲僥幸徹底破滅了,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偏過臉,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鄭主任說得不對,相比這些直白的字眼,他更想聽那些寬慰人的廢話。</br>  “你啊,這些日子,多陪陪她,那些擇期手術,能往后推就往后推吧,手術總是做不完的。”</br>  湯君赫的眼角紅了一片,點頭道:“嗯,謝謝鄭主任。”</br>  鄭主任走后,湯君赫站在原地呆立片刻,側過臉問楊煊:“有沒有煙?”</br>  楊煊低頭看著他:“沒帶。”</br>  湯君赫點點頭說:“別帶了,抽煙對身體不好。”頓了頓又說,“我進去陪她一會兒,你早些回家吧,謝謝你送我過來。”說完,轉身走到ICU病房前,推門進去。</br>  楊煊看著關嚴的病房門,低頭思忖片刻,也轉身走了。</br>  一直等到凌晨,湯小年才睜了眼。湯君赫接了一杯熱水遞給她,湯小年身體虛弱,說起話來有氣無力,像是嘶嘶地漏著氣,湯君赫得貼近了才能聽清楚她說了什么。</br>  “是不是喝酒了?”湯小年問。</br>  “只喝了一點,不多。”湯君赫說。</br>  “跟誰啊?”</br>  “麥澤他們。”</br>  說話對于湯小年來說太累了,她眼神空洞地盯著眼前的空氣,過了好一會兒才又說:“回去,睡覺吧。”</br>  “你快睡吧,你睡著了我就回去。”湯君赫伸手幫她掖了掖被角。</br>  “明天,還得上手術,”湯小年一句話說得氣若游絲,“你不睡好……”</br>  “別說話了,快睡吧,手術可以往后調。”</br>  “那哪是說調……就能調的。”也許是太累了,湯小年話說著說著就闔上眼睡了。</br>  湯君赫看著心電圖機屏幕上的數據,看到血壓和心跳的數字逐漸穩定下來,渾渾噩噩的情緒才后知后覺地緩過來。</br>  “湯醫生,你回去吧,我在這守著。”周阿姨小聲地勸他。</br>  “我再坐一會兒。”湯君赫說完這話,又在病床邊坐了半個小時,才起身拉開門走出病房。</br>  情緒松懈下來,但心悸卻一直無法緩解,心跳得很快,焦慮又發作了。今晚又要失眠了,湯君赫心道,吃安眠藥吧,兩片不夠就三片,總能睡著的。</br>  走出醫院大樓的時候,因為這幾天被跟蹤,他本能地朝停車場看了一眼,然后在零星停著的幾輛車之中,看到了楊煊今晚開來的那輛SUV。</br>  他一向記性很好,幾乎過目不忘,但還是有些拿不準,畢竟開同一型號的車大有人在。</br>  他朝前走了幾步,借著路燈的光看清了車牌號,這才確定那的確是楊煊開來的車。腳下的步子停下來,隔著幾米的距離,他定定地看著那輛車。楊煊為什么還在這里?他連大發慈悲地騙騙他都不肯,卻在這里等到凌晨兩點?是為了補償么?補償十年前那場有始無終的報復。</br>  他走近了,俯下身,隔著車窗看向楊煊。楊煊閉著眼睛,頭靠在座椅靠背上,像是睡著了。正當他打算抬手敲車窗時,楊煊睜開了眼睛,轉過臉看著他。</br>  那目光太過銳利,以至于湯君赫的心臟似乎停跳了一瞬。</br>  在看清來人后,楊煊眼神中的銳利減弱了,伸手按下車窗,依舊是沒有多余的話:“上車吧。”</br>  湯君赫走到另一側車門,坐進去后,在楊煊啟動車的同時,他伸手給自己系上安全帶。楊煊松了手剎,掛檔,將車子開出醫院,若不經意地說:“煙在你前面的盒子里。”</br>  湯君赫微微怔了一下,過了幾分鐘,他伸手拉開儲物盒,低頭把煙盒和打火機找了出來,捏在手里。片刻后,從煙盒里抽了一支煙出來,含在嘴里,用打火機點燃了。</br>  他把車窗開到最大,臉偏向窗外,很慢地,一口一口地抽著煙。</br>  不知是尼古丁的作用,還是因為楊煊坐在身邊,焦慮躁動的神經居然很快被安撫下來,心悸的癥狀也隨之消失了,一支煙抽到一半,困意就泛了上來。</br>  湯君赫闔上眼睛,享受這片刻的困意,這種放松的、困頓的狀態,對他來說太不容易了,如果能一直持續到樓上,持續到床上就好了,或許今晚不需要吃安眠藥就能入眠……</br>  像是又回到了斯里蘭卡,高聳的、翠綠的椰樹發出沙沙的聲響,窗外有海浪的聲音,柔和而緩慢地拍打著細軟的沙灘,還有沿著海天一線蔓延開來的,無邊無際的火燒云……楊煊低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來:“潮汐……是海水的呼吸。”</br>  想到楊煊,湯君赫不想醒過來了——只有在夢里才能回到斯里蘭卡,他很快意識到自己在做夢。別醒過來,求你,再多做一會兒夢……他的大腦在夢中喃喃自語,帶著哀求的意味。</br>  然而在意識到自己在做夢的那一剎那,他就無法自控地醒過來了。他不情愿地睜開眼,看到眼前灰蒙蒙的天色和筆直林立的樓盤。</br>  湯君赫一瞬間清醒過來,意識到這不是在床上,是在車里。他居然在楊煊的車上睡著了,身上蓋著楊煊的外套。</br>  他緩慢地轉動脖子,看向駕駛位的楊煊。楊煊也閉著眼睛,靠著座椅睡著了。</br>  他的手指縮緊,抓著蓋在身上的那件外套,回憶著睡著之前的事情——那支煙抽完了嗎?似乎只抽了一半,可是本來夾在手指間的煙卻不見了。</br>  他稍稍欠起身,想低頭去找那半截煙。好在沒有釀成火災事故,但若是把地毯燒壞也很糟糕。</br>  剛一偏臉,目光卻停在檔位附近的煙灰缸不動了——那里面有一支煙蒂,周圍散落著些許煙灰。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在他睡著之前,煙灰缸里一直都是干凈的。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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