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過了期的口紅讓湯君赫內心產生了極大的波動,當天中午他吃過午飯,去了附近的商場專柜。柜臺小姐熱情地給他推薦最新流行的口紅色號,他也不做比較,全都買了下來,之后又買了一整套化妝品,拎去湯小年的病房。</br> 湯小年已經醒了過來,但卻吃不進任何東西,只能靠輸營養液維持著身體的各項機能。</br> “買了什么?”湯小年看向他手中的紙袋問。</br> 湯君赫扶著湯小年的后背,讓她倚著枕頭坐起來,然后把那個紙袋放到她懷里。</br> 湯小年低著頭,用那只插滿了針的枯瘦的右手伸進袋子里,打開最大的那個盒子,看到了豎著插在那上面的幾支口紅。</br> 她愣了一下,隨即神情不自然道:“買這個做什么。”</br> “現在不都化妝么?”湯君赫低頭看病歷本,不動聲色地說,“化了妝,氣色會顯得好一點。”</br> 他語氣平淡,聽來理所當然,湯小年便沒再說什么,抱著那袋化妝品,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之中,過了一會兒才有些出神地說:“我20歲那年去逛商場,柜臺的小姐給我化了個淡妝,我那時候沒錢,什么也沒買就出來了。走到街上,有個30多歲的男人朝我走過來,說他是星探,問我想不想去演戲。”</br> 十年前湯小年說過很多遍這件事,湯君赫也聽過很多遍,但以往他從沒有給過回應,這次卻問:“那時候你說什么?”</br> “我啊……”湯小年干瘦的臉上露出些笑意,“我拍了拍肚子說,我得生小孩呀。你那個時候才兩個月呢,誰也看不出我懷孕了。”</br> 湯君赫放下手中的病歷本,難得附和道:“你要是不生下我,說不定就能做明星了。”</br> “對啊……不過,那也說不準,”湯小年說,“誰知道那個人是不是騙子。”</br> 護士這時進來給湯小年換藥,湯小年又躺下來,垂著眼皮看湯君赫:“昨晚怎么又喝酒了?”</br> 湯君赫站起來,目光落在湯小年遍布著針孔的手背上:“跟朋友聚會,大家都喝了。”</br> “麥澤昨晚怎么沒跟你一起過來?不是他送你過來?”</br> 湯君赫眼睛也不眨一下地撒謊:“他今天還有演出,昨晚早早回家了。”</br> “丁黎呢?好久沒見他過來了。”</br> “丁黎跟女朋友快結婚了。”</br> “蔣正朔也大半年沒見了。”湯小年把他大學寢室的室友們問了個遍。</br> 湯君赫淡淡道:“他也天天做手術,哪有時間經常過來。”</br> 湯小年眼睛無神地看著眼前的空氣,半晌嘆了口氣,閉上眼睛說:“你看丁黎多好啊,有女朋友陪著,晚上回去還能說個話。”</br> “這種事情都要看緣分的。”湯君赫說。</br> 護士扎好針,直起身,帶著笑意說:“原來湯醫生也會被催婚啊。阿姨,湯醫生不是有哥哥嗎?湯醫生的哥哥最近經常過來接他下班呢,家里有個兄弟姐妹,可是比戀人靠譜多了。”</br> 湯小年隨之睜開眼睛,目光看向湯君赫。</br> 湯君赫的睫毛顫了一下,偏過臉,避開她的眼神說:“沒有經常,只是偶爾過來拿藥,恰好碰見而已。”</br> 聽他這樣說,護士有些意外地扭頭看過來,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說什么。</br> 自打那晚搶救過來之后,湯小年的身體開始每況愈下。跟所有的癌癥患者一樣,一旦器官出現衰竭的預兆,病人的生命就會如同一根綴著重物、顫顫巍巍的細線,等待著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br> 楊煊還是每晚開車到醫院樓下,湯君赫不知道他是幾點過來的,等了多久。醫院到小區的路程不遠,如若恰好遇到綠燈,整段車程不過幾分鐘而已,有時候他們連一句話都沒說上,湯君赫就下車了。</br> 湯小年又一次做化療的那一晚,湯君赫坐到車上,等紅燈的時候開口道:“其實你不用每天過來接我。”</br> 楊煊先是沒說話,重新開動車子的時候才說:“這也是我的工作。”</br> 哦,工作。湯君赫想起楊煊幾天前低笑的那一聲。</br> 事實上他有百般辯駁的語言可以說,譬如你還沒有正式入職,這個時候算什么工作?再譬如這點稀松平常的護送工作,也需要你一個堂堂的昔日隊長來做?</br> 但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說到底,還是怕楊煊真的不來了。</br> 十年前的楊煊可以說走就走,十年后當然也可以說不來就不來。或許念念不忘的只有他自己而已。</br> 隨著湯小年的病情持續惡化,湯君赫的焦慮癥狀也開始加重,某一晚上,在服下三片安眠藥卻只進入了不到三小時的淺睡眠后,他意識到自己的精神問題可能又有復發的趨勢。再這樣下去,他根本就無法進行日常的手術工作。</br> 第二天下午他請了假,去看了心理醫生,還是幾年前看過的那一位。三十幾歲的外國醫生,很專業的心理學PHD,他們用英語交流,這讓湯君赫有種難得的安全感。有些話他沒辦法用中文說出口。</br> “大概是因為半個月前他回來了吧,我發現自己還是沒辦法拒絕他。失眠的時候,我可能一整夜都在想我們之間的肢體接觸,有時候只是手指的觸碰而已,都能讓我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br> “他在追求你?”</br> “我不知道,算不上追求吧,”湯君赫動作很輕搖頭道,“沒有人會這樣追求別人的。”</br> “但從你對他的描述來看,很有可能他就是在追求你,或者說,有這個想法。”</br> “別給我這樣的暗示,”湯君赫苦笑道,“你知道我現在不需要這個。”</br> “我以朋友的身份給你一點建議吧,要么接受,讓他成為你的解藥,要么干脆一點,不要讓他打擾你的生活。你現在這種患得患失的狀態,是最危險的一種情況。”治療結束時,心理醫生這樣說。</br> 回醫院的路上,湯君赫一直在回想這句話。接受……何談接受?楊煊未曾開口讓他接受過什么,難道他要心安理得地接受做楊煊的弟弟嗎?</br> 他有些心不在焉地走上住院樓大門前的樓梯,在他走進大門的時候,忽然有人急匆匆地沖出來,重重地撞了他一下。</br> 醫院隨處可見這樣匆忙的身影,畢竟在生命面前沒人可以冷靜。湯君赫沒太在意,繼續走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但在他脫下外套,正打算換白大褂的時候,忽然發現自己左邊的衣袖被劃破了。</br> 從整齊的切口來看,應該是用很鋒利的刀刃劃破的,湯君赫立即聯想到剛剛撞到自己的那個人。</br> 沒完沒了了嗎?看著那個切口,湯君赫覺得有些煩躁。既然已經手持刀具,為什么剛剛不干脆捅死自己算了?他腦中閃過這個想法。</br> 他皺著眉,給上次來的那個警官撥去電話,講明了情況,臨到要掛電話,他又問:“沒有什么辦法盡快解決這件事嗎?”</br> 那邊說,他們正在討論抓捕方案。</br> “如果用我做誘餌的話,會不會更快一點?”</br> “這個,如果不是萬不得已……”</br> “你可以跟你的上司提出這個想法,就說是我提議的,”湯君赫穿著白大褂,站在辦公桌前說,“相比保證我的安全,我更希望這件事情盡快解決掉。”</br> 也許是因為做誘餌的計劃的確可行,當晚,楊煊就接到了尤欣的電話。電話里尤欣說,湯君赫自己提出可以做誘餌,而C組又整體商量了一下,制定了一套可行的方案。</br> “但是隊長,這幾天,你就不要去接湯醫生了吧……”尤欣話說到一半,就聽楊煊冷聲道,“誰定的方案?C組組長是誰,吳卓?”</br> “是吳卓……”</br> “吳卓電話多少,發給我。”</br> “哦……”尤欣在他手下待了幾年,已經摸清了他說一不二的性子,這時只能應下來。</br> 收到尤欣發來的號碼,楊煊立刻將電話撥了過去,開門見山道:“吳組長,關于那個誘餌的計劃,我想詳細了解一下。提出做誘餌的人是我弟弟,嫌疑人又跟我有關,我想我應該有這個權利。”</br> 吳卓一聽便笑了:“楊煊,楊隊長,你一上來就這么嚴肅,這個誘餌計劃怕是實行不了啊……”</br> “上面已經同意了?”</br> “沒有沒有,計劃剛討論出來,還沒完全確定,因為考慮到你們兄弟倆跟這個案子關系密切,所以讓小尤先向你探個底,你果然不同意啊。”</br> “你們這是要把他往火坑里推,不用想也知道我不同意吧?”</br> “不不不,是他自己先提出想往火坑里跳的。罪犯身上現在背著一條人命,家屬已經報案了,如果是為了將罪犯捉拿歸案的話,用你弟弟做誘餌,的確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再說了,也不是什么火坑,首先你弟弟的人身安全肯定是要保證的,計劃會做得相當完善保險,不會讓他冒那么大的險……”</br> ***</br> “要么接受,讓他成為你的解藥,要么干脆一點,不要讓他打擾你的生活。”一晚上,湯君赫腦中都在循環播放這句話。</br> 其實他自己又何嘗不知道?只不過這話經由心理醫生之口說出來,會逼迫他盡快做出選擇而已。是時候做出選擇了。</br> 湯君赫按照往常下班的時間走出醫院,楊煊的車果然停在以往的位置,他徑直走過去,拉開門坐進去。</br> 正當他打算直截了當地說出那句“之后不要再來接我了”時,楊煊卻先說話了:“這是——”</br> “之后”和“這是”撞了個正著。</br> 湯君赫覺得有些荒唐,有那么幾晚,他們都坐在車里,自始至終也沒有誰說過一句話。然而到了今晚,當他想開口時,楊煊卻恰好也有要說的話。</br> “你先說吧。”湯君赫做出讓步。</br> 楊煊并不打算跟他推讓,將手機遞過來,繼續剛剛的話道:“這是重案組C組組長吳卓的電話,你撥過去,就說你考慮清楚了,拒絕做這個誘餌。”</br> 湯君赫低頭看向屏幕,逼仄的車廂里,屏幕泛著明亮的白光,那上面是通訊錄的界面,只需要他手指一點,就能撥過電話。</br> “這個計劃是我提出來的。”他看著屏幕說。</br> “所以你也是最有權利去拒絕的那個人。”</br> 湯君赫抬起頭,看向車窗外說:“我不會拒絕的。”</br> 楊煊蹙起眉,緩了緩語氣道:“這是涉及到人身安全的事情,你不要胡鬧。”</br> “可這也是最快的一個方案不是嗎?把罪犯捉拿歸案,你就可以結束你的工作了。”</br> 這話說完,楊煊沉默了片刻,說:“這并不只是工作,我以為這一點不用明說。”</br> 對啊,還因為我是你弟弟,湯君赫心道,可我從來都沒想過只做你弟弟。</br> 半晌,車子發出輕微的啟動聲響,然后平緩地滑了出去,匯入夜色中的車流。</br> 沒有人再說話,湯君赫看著路邊倒退的樹,原來已經到暮春了,夏天快來了啊。</br> 一路上,他們都沒再交談過,楊煊一直把他送到樓下。</br> 湯君赫解開安全帶,到了該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了,再晚一點,今晚就沒有機會了,但事到臨頭,他忽然又不想說了。說出口的話,會不會就是楊煊最后一次送自己回家了?</br> 不然算了,有念想總比沒念想好。湯君赫伸手要推車門,楊煊卻忽然問:“上車的時候你要說什么?”</br> 還是說吧,湯君赫又想,這種無望的念想留著也是一種折磨。他們之間有太多邁不過去的坎了,當年有始無終的報復,十年間互無音信的分別,以及如今病入膏肓的湯小年。它們纏在一起,打成了一個死結,解也解不開。</br> 湯君赫深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睛,過了幾秒后睜開眼睛,說:“我聽人說,特種部隊的人都是會拿槍的。你在部隊里待過那么多年,還做了隊長,那你……有沒有殺過人?”</br> 他忽然問起這個,楊煊有些不知所以然,頓了頓道:“殺過。”</br> 湯君赫又問:“多少?”</br> 楊煊簡短道:“很多。”</br> 湯君赫點了點頭,看著昏暗的前方。樹影映到車前窗上,搖搖晃晃,不遠的街道上,車輛飛馳的聲音清晰可聞。片刻后,湯君赫聲音很輕地說:“你殺過很多人,那現在能不能放過我啊?”</br> 湯君赫感覺到楊煊轉頭朝他看過來,但他不敢看向楊煊了,他可以想到楊煊的樣子,皺著眉,目光銳利,讓他無處遁形。</br> 他的臉偏向一側車窗,垂著眼,語速很慢地說:“我現在……過得挺好的。可以獨立做主刀,有個對我很好的老師,薛主任,你也看到了。也有朋友了,偶爾會來看我,醫院的同事也對我很好,比當年的同學對我好多了。只有一點不太好,湯小年得了很重的病,快要死了。”湯君赫覺得有些喘不過氣,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能繼續說下去,“十年前發生的事情,我已經放下了,你不必覺得對我愧疚。我……我現在過得很好,沒有必要給自己找其他的不痛快。”</br> 湯君赫覺得自己一輩子也沒說過這么長的話,全部的話說完,他卻并沒有感覺到輕松多少,反而胸口被什么堵住了,讓他呼吸不暢。</br> 過了好一會兒,楊煊說:“你是希望我不要再來打擾你的生活。”</br> 一針見血。湯君赫想,他繞了那么大的彎子,只希望能留下一丁點回旋的余地,可是楊煊一開口,就把那個出口堵死了。</br> 湯君赫說不出話,費了很大的力氣才點了點頭。</br> 一陣沉默后,楊煊說:“我知道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