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羅踩著嘎嘎響的木質樓梯來到了一樓。
一樣昏暗簡陋,甚至比樓上還要破敗不堪,站在樓梯口就可以一直看到外邊的兩扇門。
從里到外的第一扇窄門邊,靠坐著個又老又小的老太婆,把那門剛剛好擋住。
她穿著的麻衣已經破的不能再破,脖子上圍著的那東西其實已經可以直接當做破布丟掉了,可她那一頭白花稀疏的頭發,倒是和她圍脖相配至極。
這是這座小屋的房東,她現在已經是七十多歲的高齡,在這片區域算得上是老妖怪了。她的名字很少有人知道,認識她的人都稱呼她為布夫人,或布老太婆。
因為她很早以前是專門替一位大家族運送布匹的,雖然做的還是苦活累活,但她得到的報酬還是比其他人好上幾倍,現在這木屋就是當年她以自己的名義買下的。可某次運送中的失誤,使得她被那家族的當家立刻踢出家門,她甚至還被揍了一頓,瞎了一只眼睛。
可她一個人摸爬打滾,卻活到了現在。
澤羅停頓了幾秒,笑著走過去。
“早上好,我尊敬的夫人。”
布夫人懶洋洋地瞥了澤羅一眼,然后裂開嘴角笑了,臉上的皺紋顯得格外明顯,讓她粗糙暗黃的臉看起來像只老核桃。
“哦,澤羅。你終于肯下來了?”
澤羅走到門邊,卻沒直接跨過去,而是停在了離布夫人一不遠的地方單膝跪下。
“想出去見見光了,要不然我可是要發霉了。弄臟了您的屋子可就不好了。”
“我可不能那么無禮,讓美麗的夫人發脾氣。”
這種明顯諂媚的話,澤羅總是會說得半開玩笑半認真,再加上他自己的那種笑讓人看起來很討喜,被他拍馬屁的人,總是會欣然接受。
果然,布夫人聽著這話,無奈卻又高興地理了理自己的衣領,將腿縮回來坐直。
“相信我,年輕人,你的嘴巴就可以給這地方抹上一層蜜餞了,連房租都用不著你付了。”布夫人這么打趣道。
澤羅像是靦腆了笑了笑,隨后恭敬地起身,在布夫人的臉側留下了個輕輕的臉頰吻。現在的他,笑得像個剛成年的大男孩,半分羞澀半分紳士,令人討厭不起來,讓人不敢去冷臉傷害他。
“那還是不因為您,我才會說那些話啊。”
接受了臉頰吻,布夫人的笑容得更深了,甚至連她左邊壞掉的眼睛里的死眼珠,好像也激動的轉了轉,接著她忍不住關心道。
“你打算去哪里,要不要我找個人來接應?省的你走到不該去的地方,我這里可就沒人付房租了。”
“這事您不用擔心。為了您,和您的房租,我到哪都會回來的。”
說到這,澤羅便起身,從布夫人讓開的道里走出去。
“去吧去吧,你這個家伙。”布夫人無奈地邊笑邊擺手,澤羅也揮手回應她。
出了第二扇門,澤羅終于站在了他看了三天的街道上。
站在下面還真的是很容易迷路,四周都是高矮不一卻又神似的一棟棟房子,扭曲、多雜的小巷,一不留神可能就會走錯了道,闖到另一片陌生的領域。
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澤羅像是拿著地圖認路般的小小比劃了一下,很快就選擇了往前的路。
左拐,右拐,之后他走得十分自然、熟練。
三天時間,給他用來在腦子里描繪出這里的地圖,足夠了。
澤羅挺直著背,悠閑地將雙手背在身后,準確的沿著自己腦中的路線前進。
邊上的路人偶爾會奇怪的看他一眼,在猜測他的身份,或是猜測他的目的。但不會有人上前攔住他,更沒有人敢貿然上前搭話。
人多的地方,他們這些路人甚至會自動給澤羅讓出一條路來。
陷入沉思的澤羅如果看到現在他在街上的樣子,以及路人的反應,肯定會忍不住發笑。
不過,在自我導航狀態下的他,可是非常投入認真的,只要沒人突然闖出來打擾他,或者他自己被什么有趣的東西吸引,他都不會分心一點點。畢竟,他現在還是在一個對他來說陌生的復雜混亂大城市里摸索。
而這個城市分層的方法,居然是用‘斗場’的位置來分。
五座格局不一的巨大斗場,就處在一條直線上,直通城心廣場。這里以建筑為界,將土地以及這土地上居住的人,分割的清清楚楚。
大概,斗場的風氣和規則也就代表了它周圍居民的特點了吧,越往里的人,地位越高,但同時他們骨子里也就越殘暴。
天性里的野蠻,偏偏就是他們偽裝成為了華麗高貴的文明代表。而在澤羅眼里,這些人完全沒有他所崇敬的真正的古羅馬‘英雄們’來的值得敬佩·······
又走了大概半個鐘頭,街道開始變寬、變亮,而四周的人越來越少,房子也開始變得零星,但路邊反而出現了敞開的大門,和門邊靠著的穿著露骨的女人。
她們無一不是慵懶妖嬈,美艷動人。各式各樣的裙裝和妝容,空氣中彌漫著的香氣,這里好像可以慢慢喚醒人身體里的一種原始沖動。
而這些女人里有個別的實在是夠吸引人眼球,別說是男人,也許連路過的女人都會忍不住看上幾眼那豐滿美麗的□□,還有那撩人的動作。
澤羅邊垂眸走路,經過這些門前他還是沒忍住停下來,閉上眼睛深呼吸。
“Narcissus pseudonarcissus.”
黃水仙?在這里也會有?
他慢慢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一扇門。
那門邊的三四個女人也在看他,但并沒有要上前搭話的意思,只是幾個人湊得很近,看著他竊竊私語。
思考了片刻,澤羅還是決定等會兒再回來滿足一下自己的愛好,所以他只是看著那幾名女人,和善的微微一笑,然后挑逗般的眨了眨眼睛。
那三四個女人不知怎的也咯咯笑出聲,用手擋著嘴靠近身邊的同伴說話。還好奇地多看了兩眼從未出現在這的澤羅。
可澤羅卻又回到了之前的導航狀態,繼續向他的目的地,不緩不急地前進。
一只黑色的鳥兒邊飛翔邊在天空俯瞰,經過澤羅上方的天空,即使它時常俯沖上仰,但它是一直在快速的前進。
不知它是群鳥里落單的那只,還是獨自飛出覓食的鳥兒。
它向著太陽,又好像向著可以落足的樹木。它一直飛到了這座荒誕城市的第三區上空。在空中時它卻收起翅膀,快要下落的一秒,下方卻突然飛射出一只箭,準確無比的射中了它的腦袋。
鳥兒加上箭的重量,下墜的很快。沒幾秒,它便掉落在一片平坦的沙土空地上。
拿著弓的人,正是前幾日出現在斗場里打算收了澤羅的青年,克洛諾。
他現在的穿著和之前很不一樣,完全不再是那個‘袍子黨’,反而像個中規中矩的古板歐洲貴族,花哨的花邊和他的樣貌真的有些不搭。
他臉上冒著汗,兩只衣袖都卷得很高,一副激烈運動后的模樣。他邊上蹲著一個人,手里舉著裝滿羽箭的木桶,整個人一動不動。
“嘖。”
克洛諾不滿的看著遠處掉落在地上的鳥和箭,對著那邊又射了一只羽箭。之后他好像還沒過癮,連發三四支。不過,那幾支卻都全部射中在小小的鳥兒身上,沒有一支偏差。
而他冷哼一聲,將手里弓箭全部扔進邊上的人舉著的桶里。
這之后里面有人誠惶誠恐地跑來,撿起那只死鳥和四處散落的羽箭,好像生怕等會克洛諾改主意把他們當做箭靶子射。
“你今天心情很不好。”
身后傳來另一人的聲音,克洛諾板著臉回頭看,然后很不友善地瞪了對方一眼。
“哦,你現在才看出來啊,我的好哥哥尤諾拉。”
被自家弟弟如此不尊敬的對待,尤諾拉也無所謂,他只是面無表情地走過來,最后在克洛諾邊上站定,而他身后的小仆人則是有點吃力的跟過來,在一步遠的地方停下。
“到底什么事情。”
克洛諾翻了個白眼,邊將袖子放下邊挖苦。
“怎么?那家伙走了你才有時間來幫我管正事了?”
“真是不知道你喜歡安杰拉那弱雞哪里。和他在一起簡直無聊到爆。”
這回尤諾拉才皺起眉頭,聲音冷了幾分。
“你有什么事,趕緊說完。”
感受到自己兄長的隱隱怒火,克洛諾才安分下來。
“還不是前幾天那個家伙,我跟你說過的,我要收了他。把他推薦到那個地方,我們肯定能比過其他人。”
“所有人。”
青年野心勃勃地說著,那種期待和勢在必得絲毫遮掩不住。
“結果,你失敗了。”尤諾拉一針見血的說出這話,讓克洛諾一下子泄了氣。
“唉,你不知道,明明我是會成功的!可是、可是他居然拒絕了!”
“而且還因為我提前交代過那里的負責人,他們認為我會得到他,他們也等于直接放棄了那個俘虜。”
“所以,他剛剛好自由了!自由了!”
“居然被他賺到了!這、這——”
克洛諾越說越生氣,最后干脆不說了,自己一個人生悶氣看著另一邊的人。
自由了?
這可真是稀奇。那批俘虜是外界抓來的野蠻之流,也會懂得耍小心機?還是說,這只是巧合再加上一個巧合。
片刻后,一直沉默的尤諾拉再次開口道。
“那你是想我去?說服他?”
克洛諾這才回頭,“你說呢,我們倆分工已經很明確了,只不過你每次都是因為那小‘弱弱安杰拉弟弟’耽誤。”
“這么麻煩的事情非得我來,煩死了。”
尤諾拉不著痕跡地翻了個白眼,那無奈的樣子,還真的和他兄弟有幾分相似。
“我知道了,我去看看。但如果我覺得他不合適,那我也不會要他的。”
克洛諾一聽就急了。
“哎!?你在懷疑我的眼力?!我看人向來很準的。”
可尤諾拉只是轉身走了,他的小矮子仆人邁著小步子費力的跟著他。對于自己兄弟的不滿抗議,他只是回了一句。
“別忘了,我們分工很明確。”
“這次我會負責到底的。”
克洛諾無話可說,最后他又拿起弓箭,開始胡亂的射箭,空地內撿箭的人只得到處躲避、逃命。
拿起弓箭的青年,仿佛和剛剛那與兄長斗嘴的弟弟判若兩人。他毫不在意會射中誰,也許還在故意追捕著某人。
無情、殘酷、生死大權現在就在他的手上。
不過,比起之前毫無機會可言的鳥兒,現在還能逃命的這些人其實還算幸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