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羅已經在街角默默觀察了很久,久到他自己的前額都出現了一層薄薄的汗水。
而那輛馬車完全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現在令澤羅最在意的是,那棟小木屋二樓的窗戶和早上不一樣了。窗戶被合起了一半,就像是有人正透過剩下的縫隙來窺探下方的情況。
不過澤羅他知道,他此時所處的位置,剛好就是二樓的人的視線死角,所以他才可以這么放心地躲在這里靜觀其變。
這是來找他的人?還是來找布夫人?
雖說布夫人已經是一把老骨頭了,但是她依然有能力找到‘工作’。一個被家族趕出去的女仆,卻能夠完好無損的活到現在,絕對不能夠小看她。
可是,如果來者是布夫人的客人,那為什么他的二樓會有變化。布夫人是有自己專門接待客人的房間的,絕對不會占用房客的空間。
然而,這些天根據其他人以及吉娃娃的訴說,澤羅已經基本確定,他自己就是個從出生起就被賣來賣去的奴隸。只不過運氣好,在被送到斗場承受不一樣的死刑前成為了‘澤羅’。
那么,客人就應該不會是來找這個身體的親人或是朋友。
來找吉娃娃的就更不可能的了,吉娃娃對于外界來說,已經是一只死過的狗了。
來這的人擁有這樣的馬車,地位肯定不低,并且這人只帶了這么點人,應該沒有太多的殺意。
“真的是,我到底在糾結什么勁,反正來的不是警察就對了。”
想著想著,澤羅最后突然笑出了聲,開起了自己的玩笑。
現在他會這么防備,果然還是以前的后遺癥。
從前有段時間他被當成了嫌疑犯,每天做事情都得小心翼翼,就連去買菜和小販砍價都要注意措辭。
再后來他才找到機會逃離到了另一個地方,可每想到的是,這么一逃就一直活在逃竄的生活里了。
過去的事情,不提也罷。
澤羅抖了抖衣袖,轉頭看了一眼那小男孩。
那孩子反應還蠻快,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捧著花就跟著他向小木屋走去。
一大一小兩個人,一個弓著背,一個卻挺得筆直。他們的步子不慢不快,卻和周圍的人形成鮮明的對比。
待靠近門口后,小男孩立馬被那兩匹毛色雪白,高大健壯的駿馬吸引了注意力,而這兩匹馬很溫順,站在那一動不動,光線下閃亮大的眼睛干凈,清澈。
男孩大概是從來沒有見到過這樣精神抖擻的漂亮馬兒,原本畏畏縮縮的他立刻揚起腦袋,眼睛又死死地盯著白馬。
坐在駕駛位上的車夫,是個看起來不茍言笑的男人,他的戴著一頂編制而成的圓沿帽,露出來的臉上、身上、手上一點傷疤印跡都沒有,毛發也被剔除干凈,整個人看起來氣勢十足。
而他米色衣服上,胸口部位印有一個朱紅色的雙頭龍,他的腰間也系著刻有雙頭龍的銅腰帶。
車夫見到澤羅以及再次看入迷的男孩,立刻就不給面子的朝左側的扶手甩了一下馬鞭,那馬鞭抬起落下,帶起的風聲聽著格外嚇人,狠狠地打在了木頭扶手上。
聽到那聲狠勁兒十足的鞭子聲,男孩像是被打著似得,整個人哆嗦了一下便立刻低下頭,往澤羅身邊靠。
澤羅對男孩的舉動感到一絲意外,但此刻的他還是選擇默不作聲地護著男孩,繼而抬頭,歉意的對車夫一笑。
那車夫所坐的位置比他們還高了兩個頭,見到澤羅的表示后,只是冷漠地俯視著他們經過,下巴無意識地抬起幾分,傲然的模樣簡直是個典范。
澤羅的第一反應到還不是自己被看扁了,他最先想到的,則是對這位‘客人’的地位預計。
看來,來的人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厲害’。
剛跨進門,澤羅就發現一直坐在門口的布夫人不見了,可是里面那扇接待客人用的小房間還是鎖著的。
所以說,是真的來找他的么?
在樓梯口,澤羅攔下了男孩,讓對方站在墻邊。可沒走一步他回頭卻發現人又跟上來了,他只好蹲下,認真地交代著。
“我現在要先上去處理一些事情,你拿著她,在這里等我好不好?”
男孩盯著他的臉,最后僵硬地點了點頭。
“真是好孩子。”澤羅再次夸獎著男孩,接著起身說道,“那么你現在能在這里等我下了么?”
男孩仰起頭望著他,然后十分緩慢地靠回了墻角。
這回澤羅則是贊賞似得拍了拍男孩的肩膀,接著便轉身向樓上走去。
上樓的路,澤羅走得比平時要慢了好幾倍,他踩在木板上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老人走路所發出的。
而在拐角轉彎后,他就看到了二樓門口處縮著脖子的吉娃娃。
然而吉娃娃看到了他后表情立刻就變得很奇怪了,看起來焦急又懼怕,可偏偏就是不開口。
澤羅也沒有出神,只是疑惑地瞥了一眼緊閉的房門,接著又以眼神詢問著吉娃娃。
這個高大膽怯的男人還不算笨,很快就會意了澤羅的意思,抬手對澤羅偷偷打手勢。
他指了指門口,又指了指澤羅,最后比了一個一字。
到這里澤羅已經夠肯定的了。這里邊,果然有一個來找他的客人,看這情況,布夫人也在里面陪他,或者說是‘提供情報’。
“下去吧,吉娃娃。下面有個孩子,你去幫我安頓好他。”澤羅走到吉娃娃身邊時才壓低聲音囑咐道。
吉娃娃像是死里逃生般的點點頭,一下子就跑下了樓梯。
而澤羅思來想去,還是沒從門板的縫隙間偷窺里面。這種做法他本人是不喜歡的,但有時候就是不得不為之。
比如說現在,面對未知的高貴‘客人’,他的警惕性一瞬間就達到了幾乎三分之二的分量。實在是想先暗中觀察一會兒再出動。
可他要是真這么做后,被發現了,那他可就難辦了。
澤羅整理了一下衣服,又把手中的花包好后,才深呼了一口氣,抬手敲了兩下門。
來開門的是布夫人。
她的表情比吉娃娃要鎮定多了,還多了幾分嚴肅。她在門口很老練的快速低聲道。
“記得表現得好一點,這可以是你的救世主········”
“也可以是你的死神。”
布夫人的話,讓澤羅不禁微微皺起眉頭。
救世主?也就是說,這個人目前為止沒有惡意?
但是,死神?
“既然人來了,那布夫人您就先去休息吧,不要累到了。”
里頭的人突然出聲,然而他說話語氣卻沒他說出來的語句聽起來那么貼心、溫和,反而還有種強制命令的意味。
聽聲音,這應該是個男人,他的年齡不大,大概在二三十歲之間。
布夫人很識趣,立馬轉身彎腰,恭敬的回道,“十分抱歉,我現在先下去了,閣下。”
澤羅側過身子,好讓布夫人先從這扇窄小的出來,而在布夫人與他擦身而過的瞬間,她卻還特地嚴肅地給他使了個眼色。
由于面對著門內,澤羅也不好直接回應布夫人的好意,只能目送對方,緩緩地關上了門。
“所以,你就是澤羅?”
原來那個男人就站在窗口,而他的衣著樣貌和澤羅預期中的樣子并無太大差別。
即使是在這個昏暗的房間里,這人的金色卷發依然能夠像金箔一樣閃著亮光,那雙翡綠色的眼睛純正得令人驚訝,可與他眼神一樣高傲的微笑一點也不和善。
男人即使已經比澤羅高了不少,卻還是在說話的時候,微微抬起了下巴。
這種帝王俯視千萬臣子的神色,還真是意外的適合這個人。
只不過,現在這里只有他們兩個人。
澤羅面上保持著沉默,心里已經在自己和自己討論了這個‘救世主’好幾十遍。
“澤羅這個名字,呵,聽說,這是你自己取的?”
男人饒有趣味地向前走了兩步,在他能夠仔細打量澤羅的同時,澤羅也能夠更好的‘瞻仰’他這位不該出現在貧民窟的君主。
柔軟細膩的白色罩袍,做工精細的銀制腰帶,朱紅色寶石鑲嵌出來的雙頭龍圖案。
金色,綠色,白色,朱紅。
如此美妙的搭配色彩,簡直是拯救了這幾天下來只能看到灰白黑的澤羅的眼睛。
雖然澤羅他不挑剔惡劣的生活環境,也自認為自己不矯情,但他是真的偏愛美麗的東西。有時候,用‘瘋狂’來形容他也不過分。
此刻的澤羅已經非常不平靜了,心里那種激動、興奮的情緒已經要通過眼睛溢到了外界。不過好在他的自控能力也不差,所以他只是裝作不安焦灼的樣子,盯著腳尖深呼吸。
兩人竟一時間同時陷入了沉默。
這個時候的尤諾拉已經開始煩躁了。
說實話,之前的他還是對自己弟弟口中的‘種子’有點感興趣的。因為他們需要的并不只是一個力大無窮,渾身肌肉的廝殺者。如果是那樣的話,他們早就不用再找人這一事情上浪費那么多時間了。
但是,這個所謂的‘種子’,他們兄弟兩人也無法自己總結出來,那到底是什么。一直以來只是懵懵懂懂、漫無目的地尋找著。
可惜的是斗場那天具體的情況他并沒有注意到,而之后克洛諾描述出來的也是含糊不清,幾乎等于亂講一通。
再看眼前這個不敢抬頭看自己的怯懦又瘦弱‘自由者’,尤諾拉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這樣的家伙,實在無法跟那天在斗場面臨死亡的時候做出那樣的事情的人聯系到一起。要真解釋的話,恐怕那只是一種絕境里的爆發吧。
本就是個內心毒辣的人,可卻一直迫于勢力無法發作,最后終于在放手一搏的情況下的手·········
——匍匐于地面的卑賤毒蛇
這是尤諾拉現在總結出來的對于‘澤羅’這一人的看法。尤諾拉甚至已經不想把那種審查人的中立態度保持下去。
時間沒過多久,失去耐心的尤諾拉冷笑了一聲重新往窗邊走去,他的鞋底踏在陳舊的木板上發出響亮的嘎吱聲。
“澤羅·······就是‘無’么,原來你這是個沒有意義的名字?”
毫不遮掩的輕蔑,直接表態的嘲笑。
“我當初還很好奇,為什么你在獲得自由的機會時要取這么個名字。但現在看來·······”
“你其實還真是,有點令人無趣。”
尤諾拉依靠著窗框,透過那道細縫觀望著下方來往的人群。
聽到這,沉醉在色彩里的澤羅,才終于有了點反應。他置于身側的手指,不受控制的動彈了兩下。
木屋前路過一隊運送貨物的馬匹,喧鬧聲震得二樓的桌椅都開始抖動,馬蹄踩踏所揚起的粉塵甚至升騰到了二樓的窗戶,逼得尤諾拉不得不合上窗板。
無趣嗎?
馬隊走遠后,靜立良久的澤羅突然笑出了聲,但僅僅是一聲短促的輕笑。
“也許,閣下您是誤會了什么呢。”
澤羅終于開口了,說這話的時候他仰起了臉卻謙卑的俯低身子。
原本背對著人的尤諾拉不禁皺起眉頭,轉頭就看到澤羅討好,不對,應該是諂媚的笑臉。
尤諾拉不喜歡這種笑容,但是他很習慣。不過,眼下他最在意的還是澤羅所說的話。
“誤會?”,尤諾拉突然來了興趣。
“那你倒是說說,我誤會了什么?”
澤羅反倒不急著說,他直起了身子,卻先指了指木桌,眼神異常誠懇。
“請允許我·······”
尤諾拉也大概會意了他的意思,只是點點頭作為回應。
得到允許的澤羅一步步走到桌旁,將那唯一一張椅子輕輕地拉出來一部分,接著便看向窗邊的男人。
尤諾拉有些驚詫地挑了挑眉,隨即十分自然地走過去,坐了下來。而在他坐下來的同時,他身后的澤羅也順著他的速度,將椅子緩緩地向里推。
兩者進行得剛剛好,更準確的來說,完全是澤羅在完美的配合尤諾拉的動作。
這還真是少見,明明之前應該是一個毫無經驗的奴隸,現在卻能夠懂得這么多。
由于這個順服的服侍太無可挑剔,所以即使椅子坐起來非常不舒服,但被伺候得尤諾拉還是選擇靜靜地享受。
松手后,澤羅往座位的對面方向走去,邊走還邊用之前的那種不卑不亢的調調解釋道。
“‘Zero’,的確是有無意義的含義。但是,閣下應該還知道,無即是全啊。”
尤諾拉沒忍住發出了冷笑,“哦?那么你的意思是說,什么都沒有就等價于一切?”
“不,并不是等價于吧,應該算是········”,澤羅面對著男人站好。
“這應該算是,一種循環吧。”
“您看,所謂‘一切’,那必定有個開端,也總得有個結束。若是兩者皆無,那只能是回歸虛無。而這兩者之間的連接,不正是‘Zero’么——從原點創生,再消失于零點,從中維持著循環至不可能的‘永遠’。”
聽完這番話,尤諾拉的心里并沒太大的波瀾,但之前的那些浮躁感卻意外的消失了。
最后,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一聲,以他一貫的作風表態。
“詭辯。”
尤諾拉將雙手抬起,交握置于桌面,白色的光滑袖邊摩擦在粗糙的木板上,發出了陣陣窸窣聲。
“不過,我現在倒是很好奇,你這些胡言亂語是從哪里學來的呢?據我所知,你并不是這個地方所屬居民吧。”
“那么,你是戰俘?”
被問到到了過去的事,澤羅無可避免的頭疼了。因為他并沒有屬于原身的記憶,身邊也沒有任何人知曉他的事情。
這可真是傷腦筋啊,澤羅這么無奈地想著。
“戰俘什么的,其實不太貼切。準確的說········我應該算是個不幸又幸運的流浪者吧。一直以來過著得過且過的生活,最后終于被成功地剝奪了自由。”
澤羅說著聳了聳肩,似乎是對‘艱辛’的過去感到無奈而又無措。
可這般回答,在尤諾拉聽來簡直敷衍至極,尤諾拉怎么可能會相信。
撇開了自己弟弟克洛諾交代給他的任務,提起了興趣的尤諾拉現在只想做一件事情。
——將這條毒蛇的腦袋狠狠地踩住,掰開他的嘴看看他的毒牙到底是什么樣
“那么,來說說你‘流浪’途中遇到的那些‘有趣’的事情吧,澤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