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日光并不強烈,溫柔的落在窗欞上。
房內一片暖意,老國公云安瀾裹著厚厚的大氅坐在藤椅上。他面龐削瘦,身形單薄,已是兩鬢秋霜,臉上也有了深深的皺紋,但精神還算矍鑠。
原本他手里還拿著本書,這會已經書卷已經被隨手放在了棋桌上。
赫崢坐在他的對面,他進門時脫了厚重的外衣,一身黑衣,氣質疏離。他來國公府的次數并不多,今日是受赫延囑托才抽空過來一趟,作為赫家嫡系,他無疑是最能代表赫家態度的。
裴衍和徐朗走了以后,云安瀾才幽幽道:“是你爹叫你過來的吧?”
男人語調平緩道:“父親近來總是掛心您,但一直忙于政務,無暇過來?!?br />
云安瀾哼了一聲,不滿意道:“我就知道你不會自己過來,你眼里根本就沒我這個老頭子?!?br />
當年赫崢的父親赫延還年輕,入朝才不過幾年,還未曾到如今權傾朝野的地步,那時年輕的赫延三天兩頭就喜歡往他這跑,大事小事都要來問他,把他煩的不行。
沒想到二十年后,他倒是生出個有本事的兒子來。
行事果決,從不瞻前顧后,這官場多的是左右逢源的人精,這人如此孤僻傲慢,很少動用家里的勢力,卻也硬生生走到現在。
就是太冷淡了些,嘴硬,還倔,十分的不可愛。
見赫崢不打算哄他,云安瀾又擺了擺手,道:“罷了罷了,你有什么事就直接說吧?!?br />
正好聊完了他去見他小孫女,他小孫女可比他可愛多了。
赫崢靜靜道:“沒什么要緊事,只是父親聽說您最近找回了云大小姐,所以特地來讓我告訴您,若是有什么需要……”
云安瀾一聽這話又重新精神起來,他頓時坐直了身體,欣喜道:“祈玉,你也聽說我孫女回來啦?”
赫崢繃著唇角道:“有所耳聞?!?br /> 不僅耳聞,方才還十分不巧的見了一面。
但赫崢對此只字未提。
云安瀾靠在椅背上,聞言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線,嘿嘿道:“我也老了,能在入土前把她找回來,我這輩子也就沒什么別的指望了。”
赫崢隨口嗯了一聲。
云安瀾看著赫崢,不由想起了赫崢小時候。
他小時候可比現在可愛多了,雖然也喜歡繃著張小臉跟個小冰塊似的,但是背地里會偷溜出去喂小奶貓,喂完了還要摟著不撒手,自言自語好一陣。
看起來冷冰冰,其實里面是糖心餡兒的。
現在好了,餡兒沒了,只剩冰了。
云安瀾繼續道:“說起來我這個小孫女,應當比你小個三歲吧。”
他摸了摸胡子,喜氣洋洋道:“你還沒見到她,你若是見了,定會喜歡她的。她是個漂亮姑娘,跟朵花似的。誒呦,她可什么都會,會泡茶,會摘果子,也識字,你說她以前在那種地方,能識字多不容易呀?一定是分外刻苦才對!我瞧她第一眼,我就知道,她就是我孫女,有我當年的風范!”
云安瀾說了一堆,看起來沒一個能跟方才那個女人對上號的。赫崢不置可否,未曾應聲。
云安瀾說著說著,又面露愁色道:“我這小孫女最是懂事了,就是這性子過分溫柔了些,也太過善良了,她溫順又內斂,也不喜出門,日后不會有什么沒長眼的來欺負她吧?”
會不會被欺負赫崢不知道,但至少能看出那位云姑娘在哄長輩開心這方面很有一套。
畢竟在云安瀾口中,那個過分溫柔善良,溫順內斂的小孫女,不會攔著他這么一個素不相識人叫哥哥。
見赫崢不語,云安瀾心里有些不滿意,他瞇著眼睛質問:“祈玉,你怎么不說話?”
赫崢對云映這樣的人沒什么好評判的,也不打算應和,況且就算他說他的看法了,云安瀾恐怕也不愛聽。
才要回話時,身后的房門就被緩緩打開。
吱呀一聲,很輕。
面前的云安瀾立即站起身子,身上大氅掉在了藤椅上,滿是皺紋臉上,雖有幾分錯愕,但還是驚喜居多。
他輕聲道:“啊呀,我小孫女怎么來了?一定是想見我。”
不然依他小孫女的個性,定會在偏房等一等的。
腳步聲停在赫崢身后。
房內的溫暖朝云映涌過來,伴隨著淡淡的竹香,原本有些凍僵的手指,在此刻緩解了幾分。
云映攥著手指,目光率先落在了背對著她的那個年輕男人身上。
是赫崢,她一眼就認了出來。
男人脫了外衫,只著一件黑色單衣。
肩膀寬闊,隔著層衣料仍能看出背部流暢又并不夸張的肌肉起伏,腰身窄瘦,長腿隨意的放著。寬肩,窄臀,從身高到身材都極為優越,很容易就能認出來。
從她這個角度,只能看見他的半邊下頜,但云映還是清晰的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她捏緊掌心,連呼吸都輕了下來。
云安瀾朝云映走了兩步,他好想叫一句乖孫女,但是又怕自己太熱情嚇到她,于是力圖和藹的道:“小映,你來啦。”
云映嗯了一聲,聲音輕軟:“爺爺?!?br />
一句很簡單的稱呼,卻讓云安瀾立即喜笑顏開,他應的非常大聲,道:“誒!”
赫崢未曾起身,他放下瓷杯,轉頭看了她一眼。
的確又是她。
云映本就在看他,如此更是正好與他對上目光。
男人意態疏淡,瞳仁漆黑,眼眸深邃,看向她的目光沒什么明顯的情緒,猶如這冷峭初春里鋪天蓋地的薄霜。
從方才云安瀾的詫異里可以聽出他也沒想過她會在這時候進來,所以并不能排除她是跟他過來的可能性。
赫崢做事,從來都很利落,他不喜歡拖泥帶水,也厭惡一切被糾纏的關系。
與赫崢不同,她看向赫崢的目光很認真,眼睛里好像只有他一個人,就差沒有把喜歡兩個字寫在臉上。
云安瀾注意到云映的目光,連忙道:“瞧爺爺這記性,忘了介紹了都,這位是赫崢,他今日代他父親來看看我?!?br />
云映聞言,對著赫崢行了個禮,溫聲道:“見過赫公子。”
赫崢全無搭理她的意思。
云安瀾又道:“來小映,快坐。”
云映掃視一眼房內,房內兩側各擺了把椅子。而除了這倆,赫崢與老國公相對而坐,兩人中間有一方桌,云安瀾坐在上位,赫崢坐在下位,在他身邊不遠,正巧空出一個座位來。
云映跟著老國公,自然而然的就走到了赫崢身側,然后坐了下來。
她身上帶著股極為清淺的冷香,蜿蜒著飄散到赫崢這邊,他聞不出是什么香,但不妨礙他心生厭煩,不由輕蹙了蹙眉。
云安瀾坐回原位,目光一直放在云映身上,一旁候著的小廝上來給云映添了茶,然后退到一旁。
云映的手指虛虛的落在杯壁上,垂眸不語。
氣氛莫名有些沉默。
云安瀾全然沒察覺出這氣氛的不對,他只當是兩個年輕人初次見面相對生疏,這才相對無言,不由又對著赫崢道:
“祈玉,這就是我方才同你說的我的小孫女,她叫云映,我就說很漂亮吧?!?br />
赫崢沒往云映這邊看一眼,也沒有搭話,顯然并不認可。
云安瀾沒當回事,他看著赫崢長大的,知道他是什么性子,反正他也不指望這個沒眼光的悶葫蘆能說出什么來。
云安瀾繼續道:“小映,圣上前幾天賞了我幾瓶御供的流香酒,就是那種喝起來有花香的酒,我尋思你們小姑娘都喜歡香香的飲子,你想要嗎?要不爺爺差人送你?”
云映搖了搖頭,道:“爺爺您自己留著吧。”
云安瀾還以為云映是客氣,連忙道:“沒事,爺爺不愛喝酒。這年紀大了,我還是想多喝點茶,你要是要就都給你,我正愁沒地方放呢?!?br />
云映溫聲道:“我不喜飲酒?!?br />
云安瀾話音頓了片刻,然后哦了一聲,道:“嗐,我就說嘛。”
“酒這玩意確實,還是少碰的好,不喜歡是好事,我孫女真乖。我起初沒直接送你,就是尋思你可能不喜歡酒,方才也就是隨便問問?!?br />
“爺爺也不喜歡,趕明我就讓人把酒送人?!?br />
看得出來云安瀾的確對這位孫女很重視,怪不得這幾日弄的人盡皆知,他父親還特地讓他過來問候。
就在此時,云映道:“爺爺。”
云安瀾快速的應了聲,道:“怎么啦?”
云映側眸看向赫崢,她的目光可以說毫不避諱,直直的盯著他的臉。
她問他:“赫公子喜歡嗎,左右也是要送人,不如送給赫公子。”
“爺爺,您說呢?”
云安瀾愣了愣,他看了看一臉冷峻的赫崢,又看了看唇角掛著溫和笑意的云映,終于覺察出幾分怪異來。
在他印象里,云映應當不是什么自來熟的人,她碰見不想搭理的,從來都是能避則避才對。
而赫崢他就更了解了,這人一向傲慢孤僻,目中無人,很少與人結交,這兩人絕不會是可以隨便互送東西之人。
總不至于是他孫女主動吧?
他試探著問:“當然可以啊,不過小映,原來你同祈玉互相認識???”
……
赫崢不喜歡云映這樣毫不遮掩的目光,但當著云安瀾的面,赫崢沒有給云映難看,他只是靜靜的看著她,眸中帶著幾分警告,絲毫不為那樣溫柔的目光動容。
云映卻不受影響,她盯著赫崢的眼睛,神色溫柔,輕聲回答:“有幸見過一面,算認識嗎?”
云安瀾察覺到氣氛的不對勁。
在云映說完后,他看向赫崢,男人眼中果然有幾分嘲諷,他頓時心神一緊,趕在赫崢開口之前道:“算,當然算!”
“看來你們倆還挺有緣分的啊,是來的路上見的嗎?不說祈玉確實,幾個月都不見得來一趟,今日來一會你倆都能撞上?!?br />
云映嗯了一聲,她還在看著赫崢。
很快,她的目光移到了赫崢面前的茶水,繼而自然而然的主動伸手,將自己手中那盞還冒著裊裊青煙的茶,換到了赫崢面前。
她望著他的臉,聲音柔美繾綣:“赫公子,你的茶冷掉了?!?br />
赫崢看著她堪稱逾矩的動作,他繃著唇角,沉聲道:
“不勞云姑娘費心?!?br />
怎么越來越怪了,云安瀾不由瞅了一眼一旁隨侍的小廝,小廝連忙上前,換掉了云映面前那盞原屬于赫崢的茶水,添上了熱茶。
云安瀾看著小廝斥道:“怎么這么沒眼力見呢。”
而這邊,云映仍舊在看他。
赫崢聲音冰冷,終于道:“姑娘看不夠嗎?”
看不夠。
云映在心里回答,但她沒有說出來。
云映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因為又看了他幾眼,所以她的心情顯然好了幾分,連唇角都翹起了細微的弧度。
她垂著眸,這會看不見他的臉了。
但是因為跟他離的近,只要她目光一偏,就能輕易看見他的手。
寧遇的手云映記得很清楚,光澤如玉,能透過皮膚看見淺淡的青色,只有食指和中指有一層淺繭,那是拿筆拿的,是很美的一雙手。
而赫崢的手卻跟寧遇不太一樣,他的手看起來更大更有力,修長筆直,手背有經絡凸起,手指帶著層薄繭,看起來并不如他這個人一樣養尊處優。
還沒等云映看夠,那只手突然抬起來放在了桌面,云映疑惑抬頭,赫崢的臉色看起來比剛才更不好了。
“……”小氣。
云映默默收回目光,不敢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