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后院里,果真如蘭斯所道,相當突兀地放置著一具棺材。
后院里其他的地方都已經被燒焦,散發著一股難聞的焦味,與雨水混合在一起,不時有焦黑的木炭被沖刷進泥土中。
然而那具棺材卻挑了個好位置,它坐落于一個草棚之下,那草棚已經被燒了一個洞,但由于暴雨的及時降臨,還有半塊草皮堅強地支撐在棚頂,恰好為棺材遮風擋雨。
蕭栗估量了一下外界的雨,他回到酒店門口,把原先的板凳提起來頂在頭上遮雨,快走到了棺材身邊。
棺材的蓋是緊閉著的。
光看棺材的外表,不難想象里面的情景——也許棺材鬼正渾身僵硬地躺在里面,瞪著那雙無神的眼睛,看著棺材板。
其他的輪回者也跟了進來,AK47依舊背著樸秀金,只是和蕭栗不同,他們本能地和棺材離了一些距離。
蕭栗用手輕輕地撫了撫棺材邊緣,直接上手去掀棺材板。
一開始,掀不動。
蕭栗用食指指腹來回磨砂著棺材的邊緣,他什么也沒說,直接拿出手機,開始設定鬧鐘。
棺材板試探性地動了動,又動了動,棺材鬼不敢置信地從里面探出一個頭來,縮回去,再探出來,蕭栗還在。
——一定是它開棺材板的姿勢不對!
這棺材鬼明明干枯瘦小,臉頰都凹陷成了一個苦瓜,神色木然,但清水不知為何愣是從對方眼睛里瞧出了那么一點絕望……
蕭栗跳出鬧鐘界面,在備忘錄打字道:【又見面了。】
棺材鬼的懷里抱著那面鏡子,它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瞅了蕭栗一眼,又看看周圍AK47背上的樸秀金,神態有點小心翼翼地摸著鏡面。
預言之鏡上有亮光閃過,顯出了一行話:
【預言不可打破,你們將會被糾正。】
蕭栗開了嘲諷:【怎么糾正?用你的棺材把我們一個一個運過去?】
他就坐在棺材邊緣,輕而易舉地伸手從棺材鬼手里搶過了自己覬覦已久的預言之鏡。
棺材鬼:!!!
它的鏡子!
蕭栗將食指豎在嘴唇前,用口型道:【別怕,會還你的,借我看看。】
棺材鬼:“…………”
信你個鬼。
蕭栗用手像棺材鬼撫摸鏡面那般地撫摸著,他的手指修長纖細,襯著鏡面甚至有點好看的華美,但預言之鏡無動于衷。
很冷漠,很有忠貞不二的風骨。
蕭栗抬頭問棺材鬼:【這鏡子怎么用?】
棺材鬼從棺材里慢吞吞地爬了出來,它一把老骨頭,扶著棺材在外面站定,比比劃劃地道:【你、你想問什么?】
【過去。】蕭栗寫道,【我只要看這鎮子的過去。】
棺材鬼定定地看了蕭栗一眼,它將手放在嘴巴邊上,無聲地咳嗽了幾聲:【預言之鏡是未來,棺材里存放著的是過去,你要想看到過去的畫面,得進入這具棺材。】
蕭栗伸手按了按棺材底,發現這棺材下面墊了一層軟墊,按上去竟然軟軟的,這棺材鬼挺會享受——
然后他躺了進去。
……他當真就這么躺了進去。
其他輪回者:???
夏洛克什么情況?!
還沒等清水撲過來把蕭栗拉出來,棺材板已經自動地合上,將棺材徹底蓋了上去。
隨后棺材鬼死死按著棺材邊緣,它將那雙不懷好意的眼睛轉向了清水等人。
*****
棺材內部很黑暗,也很狹小,這種環境很容易令人產生緊張絕望的心情。
不過蕭栗還好,他看著頭頂合上的棺材板,神色未變,只是扯了扯嘴角,將左手拿著的鏡子安在了棺材板上。
那鏡子果真與棺材有某種聯系,一接觸到棺材板,就死死地黏在了上面。
蕭栗再次用手摸了摸鏡面,在鏡面上寫下自己想要看到的畫面,可鏡子仍舊不予顯示。
蕭栗磨挲著下巴,既然這么敬酒不吃吃罰酒的話,他一只手啪嗒地按著手機,在手機畫面里按出了三只QQ表情蠟燭,無聲地吐出一個英文單詞:【BloodyMary、Bloody——】
預言之鏡:“…………”
它想起了之前預言畫面里自己被血腥瑪麗打碎的那一幕。
下一秒,這面二五仔之鏡鏡面一閃,直接出現了蕭栗想要的畫面。
那是在古宅的閣樓里。
古宅主人約莫三十幾歲,蓄著長長的胡須,背手而立,看著下人在閣樓的包袱里翻找著。
不久后,那名下人從包袱堆里取出其中的一個包裹,將它展開,恭敬地放到古宅主人面前。
里面有戲服、胭脂、化妝盒、畫卷、筆墨等東西。
“這就是他遺留下來的東西么……”
古宅主人喃喃念叨著,他從包裹里面挑挑揀揀,最后什么也沒拿出來,而是一整包全都拿了出去。
接下來的一幕畫面則是鎮子的小孩正在路邊活潑地玩耍著,一個小孩兒大聲地說:“今天先生沒留堂,我們出去玩好不好?”
他這句話話音剛落,神色就不對了,他張開嘴,試著再吐出一句話,但只能從喉嚨口擠出“咯咯”的聲音。
至此,寂靜降臨。
鏡子畫面也到此為止。
預言之鏡生怕蕭栗誤會似地顯示道:【顯示過去不是我的強項,我盡力了。】
蕭栗心不在焉地像摸狗似地摸了摸鏡子的邊緣,讓他心神恍惚地并不是鏡子的話,而是剛才鏡子的畫面——在這棺材內部,它發出了聲音。
但在外面的時候,這面鏡子可是無比安靜。
那么是因為這棺材的緣故?
就像棺材鬼待在棺材里面尸身不腐一樣,它能夠一定程度地抵擋寂靜?還是說……
正當蕭栗沉思間,鏡子畫面忽地又一變。
它出現了一張床。
一張蕭栗無比熟悉的,甚至是他剛剛搬回去的床。
他那間小公寓里的床。
伴隨著這張床的出現,小黃本震了震,一行帶有夜光屬性的字跡顯示道:【既然看都看了,不如順便看看你的未來?】
蕭栗:“…………我記得我說過,我不相信預言。”
這一次,蕭栗直接說話了,但果真如他所想的那樣,在這絕對封閉的棺材里說話,并不算作觸犯禁忌。
小黃本顯示道:【其實我也不相信,但凡是我說過的話,都必將成為未來。】
蕭栗還沒來得及回答,“凡有言必成真”的小黃本繼續道:【我以后會留宿在這張床上。】
【我會在這張床上抱著你。你一開始嫌熱,不肯讓我抱,后來我調了溫度,你覺得冷,又會乖乖地鉆到我懷里。】
……竟然還很是溫馨。
【想抱著你。】
【因為太喜歡你,有時候也會覺得害怕,如果一直一直地抱不到你會怎么樣。每當這種時候,我就會有一種想直接來到你身邊,陪著你,擁有你的沖動,但是我必須要忍耐。盡管我在夢里已經想了你無數次。】
……完全不溫馨了!
蕭栗說:“……”
他想不到自己有能說的話了——他最后道:“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小黃本:【什么問題?】
蕭栗問:“你是誰?”
小黃本說:【不要著急,很快你就會知道。】
它顯示完這句話后,預言之鏡一顫,恢復了原來的漆黑。
失去了光線來源,整個棺材內部變得非常壓抑。
蕭栗閉上眼睛,雙手疊加在一起放在胸前,體驗了兩分鐘棺材內的人生。隨后他“嘶”了一聲睜開眼,用手推了推頭頂的棺材板,果真沒推動。
少年動了動身子,從袖子管里劃出一把手術刀來,他說:“做一個選擇題,你是要自己放我出去,還是我把你給劈了當柴火后自己出去——友情提示,選擇后者的話,你家沒了。”
十秒鐘后,棺材板顫巍巍地開了。
蕭栗乍一接觸到外界的光線,他瞇了瞇眼睛,撐起身體,收起手術刀。
棺材鬼正站在一邊,眼巴巴地看著自己的棺材,一點也看不出它方才威脅輪回者們的樣子。
蕭栗干脆利落地從棺材里爬出來,他拍拍一旁棺材鬼的肩膀,在白紙上寫出了客套的贊美:【你家不錯。】
棺材鬼:“………………”
蕭栗戀戀不舍地把預言之鏡還給它,走到清水身邊:【我們走。】
清水止言又欲地看看蕭栗,又看看棺材鬼,跟在蕭栗身邊。
走出酒店后,清水在紙上寫道:【夏洛克,你剛才……怎么會真去躺那棺材?】
他捫心自問,換作自己,哪怕真知道會有重要線索在棺材里,他也許,八成,大概也不會躺進去。
這里面一旦出事,就是活埋。
蕭栗看了他一眼:【恩?清水同志,你的思維重點有點偏啊,我為什么躺進去重要嗎?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得到了什么。】
清水:【…………不,我覺得挺重要的。】
蕭栗:【那好吧,其實我只是想體驗一下,好奇。】
清水:【…………】
——好奇心這么旺盛,你是貓嗎?
另一邊,酒店后院。
棺材鬼抱著鏡子,躺回棺材,正準備再次離開的時候,它忽地察覺有點不對。
它看著棺材板,伸手去摸上面,怒目圓睜地發出無聲怒吼——
因為蕭栗在棺材板上刻了一行字:
……夏洛克到此一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