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入冬時節,跨年夜前夕，不過下午五點左右，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街上亮起了燈,沿路的各大商鋪都響起了活潑激昂的歌曲,張燈結彩,好不熱鬧。
    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但這并沒有阻礙人們外出跨年的熱情。
    蕭栗手里捧著一杯奶茶,行走在人行道上。
    他，或許說祂,雖然已經成為人神了一段時間，熟悉了成神以后的各項能力,但他還是更喜歡當人類。除了去輪回世界偽裝成輪回者跟鬼怪玩游戲、建造某輪回副本或者跟著沈蜃之去主宇宙跟其他神靈進行友好訪問時,在現實的時候他一般都會刻意收斂起自己的各項權柄能力,權當自己是個普通民眾。
    走著走著,或許是覺得熱了,蕭栗呼出一口氣,扯開了脖頸上圍著的深色圍巾,露出精細的鎖骨。
    他原先并不想戴圍巾，但出門的時候沈蜃之硬是要他戴上，蕭栗本來拒絕他一起同行后就被青年的擁抱給勒的心軟，這會兒只是戴個圍巾,他退了一步還是同意了。
    想到這里，蕭栗低頭看了看自己提著的另一個袋子,里面裝著一樣東西，這是他特意避開自家那倒霉的粘人男朋友出來的目的。
    他很快地挪開視線，加快腳步,掠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往家的方向走去。
    在幸存輪回者的不斷努力之下，現在的人群已經徹底走出了之前那世界末日般的陰影，損壞的建筑物整修完成，留下的后遺癥是周邊的寺廟教堂出入率居高不下。
    除卻現實以外，蕭栗也完成了對亞特蘭蒂斯之魂的承諾，他找了一個下雨的夜晚，和沈蜃之一同襲擊了夢神的領地，友好地交（搶）換（劫）出了亞特蘭蒂斯小鎮，喚醒他們以后，將他們放置在海洋深處的另一片小世界，留下了一條出入現實的通道。
    當然，這通道有所限制，令他們不會對現實心懷惡意。
    天邊的夕陽徹底落幕，夜色籠罩大地，有別于鬼怪來臨時的恐懼，這會兒的天空澄澈，隱隱有細小的落雪從天空飄下，落在燈柱上，像一只又一只蝴蝶跳躍在蕭栗的眸子里。
    他左轉走入自家樓道，拉開一樓的防盜門，邊看手機，邊開始往上走。
    他的手機屏幕里的畫面原先是他與鄭億的聊天記錄，鄭億問他大約幾點回家，蕭栗回了一個在路上了。
    若是順著他們二人的聊天記錄往上，除了一些尋常的聊天記錄外，還有著大量鄭億發給蕭栗的論壇帖子截圖。
    現實被入侵的困境解決了，但眾神輪回還在，因此論壇依舊對所有輪回者開放。
    只不過不同的是，在遇到危險的時候，輪回者們多了一個可以禱告的對象。
    也正因如此，蕭栗的稱號在輪回者論壇里廣為流傳，稍微一刷就有許許多多的帖子。
    某個被論壇置頂的帖子名字為：【夏洛克，永遠滴神，拯救我們于水果之中，永遠滴救世主。】
    如果有人點進去這個帖子，便能看到一層又一層的套娃：
    【標題咋還有錯別字？你當你水果忍者？是水火吧？】
    【莫里亞蒂，永遠滴神！標題自重，眾所周知，恐懼與噩運之神是莫里亞蒂，望周知，莫要碰瓷頂流。】
    【你這么說，我赫爾克里信徒就不是很服氣了，身為恐懼神的最后一個馬甲，自然應當以此為終，你們這兩過氣名字就別湊熱鬧了。】
    【你們掐你們的，我都可以，我混亂邪惡，夏莫我吃，莫赫我也吃。】
    【樓上有什么東西亂入了？】
    【被這么一提，當時我還真覺得莫里亞蒂暗戀夏洛克來著，你是我的憧憬，沿著你走過的路走下去什么的……又虐又好磕。】
    【害，誰不是呢，我當初還艾特過夏洛克來看看你家莫莫。】
    【嗚嗚嗚，我還以為自己要死了！當時沒趕去幫助大家真是太遺憾了，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陽真好。】
    【我也是，我當時和我父母抱在一起抱頭痛哭。】
    【我給我發誓永遠不見的初戀打電話了，結果她說她還愛我，現在復合了，孩子都有了，我愛夏洛克！】
    【等等，夏洛克是人的時候虐鬼，現在，他成了神……那其他的神……】
    【噩運神神能有什么壞心眼呢？（配圖是手繪Q版夏洛克.jpg）】
    【提前為他們哀悼。】
    【話說誰知道夏神是怎么成神的嗎？最后那一刻天上是不是有個很龐大的虛影？完全看不清啊，有人看清了么？】
    【還有一股很大的威壓，就像是……就像我以前碰到預言之神的樣子，臥槽，那不會是其他的神吧？】
    【來見證我們夏洛克成神嗎？】
    【當時想想都難受，千鈞一發，對方那么多人（鬼？），我方大佬只有一個人！抱抱我方大佬，我們是你堅強的后盾。】
    【你確定祂是一個人？哦對，的確是一個人，畢竟人家男朋友和朋友們都不是人……（狗頭保命）】
    【好像檀立小姐姐受傷了，其他夏洛克的朋友們也有損傷，希望大家沒事。】
    【好奇成神以后有什么質的變化嗎？會飛嗎？跟鬼有什么不同？】
    【五個更加，更高更帥更強更快更長。】
    【長，什么長？】
    【這也能開？】
    【有一次進入副本的時候，我好像碰到了認識莫神的鬼怪，我說我認識莫神，它沒有殺我，就給了我一個召喚莫神的方式，在我的任務本上寫上祂的名字，祂愿意的話就可以聯系到祂，于是我見到祂了，老帥了，兄弟姐妹們，大帥哥一個，不過旁邊還有傳說中大佬祂男朋友陪著，祂男朋友可太難接近了，非常高冷，莫名看著有點怕。】
    【羨慕樓上，現在可能是知道莫神聯系方式的人太多了，很難才能真的召喚出祂。】
    【其實想想，一下子那么多人打我電話，我也會困擾接不過來的呢。】
    【不過自從赫爾克里成神以后，輪回者的死亡率的確是降低了許多。】
    【聽說，只是聽說，欺詐之神天天想找夏洛克PK什么創造新世界的玩法，但是夏神從不理祂23333】
    【欺詐之神怎么能贏我們噩運運呢，夏神創造的世界一定吊打祂。】
    【反正一定贏，那就不比了吧。】
    【就是這種言論，氣的欺詐之神想欺詐自己。】
    【欺詐之神高呼不可戰勝！】
    【以前覺得這些神高不可攀，現在覺得有些也挺好玩的，像大佬們一樣。】
    【真想看看美神真身，真有那么美嗎？】
    【想拜讀一下文字女神的大作。】
    【當然前提是某些神，死神冥神這種屑還是挫骨揚灰比較好。】
    【……】
    這僅僅是其中的一個帖子，還有許許多多的帖子撐滿了論壇，熱度一直不退。
    而拋去這些帖子回到現實。
    蕭栗回了鄭億的消息以后，便把手機放進口袋里，繼續順著樓梯往上走。
    一切都很尋常，只是在邁上第二道階梯的時候，蕭栗停下腳步，不引人注目地挑了挑眉，看向樓梯深處。
    自從那日后，蕭栗將現實的絕大部分鬼怪都關入輪回世界里，現實已經幾乎沒有鬼怪的出現，更何況是他家——
    但現在蕭栗卻感應到了鬼怪的存在。
    他放慢了腳步，又往上走了一階臺階，這次他的腳步聲很重，但走廊里的感應燈卻沒有應聲而亮，前方像是一片混沌，悄無聲息，宛如另一個世界。
    蕭栗放開了對于自身神靈權柄的壓制，瞬息間，如果有其他人或者鬼神在，便能感覺到剎那恐懼的降臨。
    但依然沒有用。
    前方存在著一股力量，仿佛不想與他的力量接觸一般，流水般散了開來，明明沒有任何氣息，卻令蕭栗看不透。
    是另外的神靈，還是……新的鬼？
    蕭栗吸了一口奶茶里的布丁，沒有利用力量繼續往前突進，而是像個普通人般地收斂了它，刻意壓制住自己的神力，抬腿往前走。
    一層，又一層臺階。
    在走到第十三層的時候，蕭栗停下了腳步。
    他并沒有到達上一層，在這一層臺階之上還有其他臺階，但是蕭栗還是頓了下來。
    因為前方的樓道不再是尋常居民樓的樓道，平日里斑駁的墻壁變得干凈而整潔，同樣透著一股古老的氣息，但現在墻壁卻顯得莊重而高雅，在墻壁的高處鑲嵌著一臺臺燭臺，燭臺上插著燃燒的蠟燭。
    樓道里沒有風，但蠟燭卻影影卓卓地搖晃著，在拐角處拉長了少年的影子。
    蕭栗走近其中的一個燭臺，他沒有往前走去，而是伸手在火焰上虛空一握，他熄滅了這盞燭火。
    幾乎在燭火熄滅的瞬間，一張卡片跌入他的手心。
    卡片原先在蠟燭與燭臺后方的連接處，燭火不滅，便很難看出來它的存在。
    這張紙片十分精美，背后烙印著火焰紋章的花紋，繁復的荊棘包裹著四角，像是某個烙印，令蕭栗覺得頗為眼熟。
    而在這張紙片的反面，被手寫了一個字：【快。】
    字體歪歪扭扭，像小學生寫字，認不出是誰寫的。
    蕭栗：？
    快這個詞，在博大精深的中文里，其實有很多含義，也能組成很多句子。
    比如：你快死了。
    比如：你好快。
    但是這張卡片上面的“快”……
    蕭栗想了想，反手把卡片塞進了口袋里，繼續往上走。
    隨著這張卡片的跌落，仿若投影般的燭臺也瞬間消失，樓道里恢復了原來的樣子。
    蕭栗沒什么表情，繼續朝上。
    在他邁到第三步的時候，身后傳來了細微的動靜。
    那是一個腳步聲，很輕，但存在，就像有一個人在漆黑的樓道中亦步亦趨地跟著蕭栗。
    腳步聲緩慢而磨人。
    仿佛一種凌遲酷刑，讓你不知道什么時候它會徹底跟上你，被刻意拉長了折磨的時間。
    每當蕭栗加快腳步，后面跟著的“人”也會加快腳步，每當蕭栗放緩步伐，它也會慢下腳步，而當蕭栗回頭兩步趴在扶手上往下層樓梯看的時候，那腳步聲的主人又縮了回去。
    蕭栗虛晃一槍，假裝往前走，又迅速轉身，這次他窺見了一個影子，純黑色的人影，只是在它即將進入他視野的時候，它火速后撤，再次沒入黑暗中。
    實際上，蕭栗甚至還留意到它后退時的腳步似乎在微微顫抖。
    蕭栗：“……”
    他有什么可怕嗎？
    再次嘗試了幾次，哪怕他用語言安撫也沒用，蕭栗便干脆用了神靈權柄，將噩運帶給這只黑影。
    在他再次接近黑影時，它往后的腳步吧唧一聲，收到了噩運的詛咒，“恰好”扭到了腳腕，整個身體都以一個極其不雅的姿勢呈Orz狀摔倒在了臺階上。
    這下蕭栗能夠完全看清了黑影的模樣，它就是一個單純的黑影，身上的鬼氣也并不濃郁，面容陌生。
    黑影本就害怕他，這會兒被看著更是抖的厲害。
    蕭栗：“你是來找我的？”
    他話音未落，黑影顫巍巍地從兜里掏出一樣東西，或許是由于緊張，這么簡單的一個動作，它足足掏了三次才成功。
    那也是一張卡片。
    與第一張的造型截然不同，只是一張白紙，但在卡片的背后，寫著一個字：【新】。
    筆跡比之上一張的【快】要優美許多，但依舊陌生。
    新、快。
    如果這是一場字謎，想必謎底已經出爐。
    在蕭栗看著卡片的空當，那黑影小心翼翼地從地上爬起來，歪著頭看他，隨后用手指戳了他一下。
    沒戳到，只是一個虛晃的動作。
    蕭栗：。
    他沒動彈，也收回了噩運的詛咒，那黑影隔空戳了他這么一下后十分快樂，心滿意足地捧著自己的手指轉身離開了現實。
    在黑影走后，蕭栗在回家的途中又如法炮制地收到了剩下兩張卡片——
    【年】與【樂】。
    前一張來自漫天飄灑的灰塵，在灰塵里夾了一張寫有【年】的紙片，后者則是在一陣魔音灌腦般的詭異笑聲里，蕭栗敲碎了那個收音機，取出了這張卡片。
    全部四張卡片，合起來是：
    新年快樂。
    這是給您拜個早年的意思？
    蕭栗用手指夾著這兩張卡片，掏出鑰匙想開家里的房門，還沒把鑰匙插進門洞里，只見房門從里面應聲而開。
    他伸手推了推，沒推開，有東西在背后堵住了房門。
    一個音線熟悉，恍如歌唱般的聲音從里面響起：“暗號。”
    蕭栗：“……”
    “芝麻開門。”
    “錯誤。”
    “星星點燈。”
    “我可以陪你玩上一天。”
    “……”蕭栗嘆了口氣，“新年快樂。”
    “對，新年快樂，恭喜你，答對了！”里面的聲音變得歡快起來，松開了抵著房門的雙手。
    房間里擠滿了人和鬼怪們，所有蕭栗熟悉的對象都在，包括了鄭億和葉則青，電視里播放著跨年晚會，兩名主持人正在介紹下一個節目。
    檀立還不太適應被縫合的身體，她歪歪扭扭的雙手合在一起，手心撒了一捧紅色的花瓣，待到蕭栗進來，她揚起雙手，把花瓣撒到空中。
    傅子歌寄生的話筒在花瓣雨中晃來晃去：“老大新年快樂，接下來讓我給大家當個BGM，演唱一曲難忘今宵……”
    “什么難忘今宵？你等一個多月后再唱，”已經混的挺熟的鄭億打斷了他，對蕭栗招呼道，“你去做什么了？來來來。”
    血腥瑪麗也在，這位高貴的惡靈倚在窗邊，手里端了一杯高腳杯，里面是血紅色的液體，此時見蕭栗看來，她高高地朝他揚了揚手里的杯子。
    沈蜃之坐在沙發上，他朝蕭栗走來，本想直接接過他手里的袋子，但蕭栗卻避開了他的手，把袋子放到了桌子上。
    青年的身體僵硬了片刻，沒動彈。
    蕭栗捏了捏他的手，把他帶回沙發上，抱了他一下：“我回來了。”
    沈蜃之的神情才軟了下來。
    他想問蕭栗為什么不讓他一起跟去，是不是后悔跟他在一起了，但卻又不敢問出口，唯恐得到自己最不能接受的答復。
    青年握緊身側戀人的手，用力到蕭栗都覺得疼。
    但蕭栗沒有說話。
    鄭億只看到蕭栗抱他的這一幕，搖頭道：“太黏糊了你們，搞得我也好想談戀愛。”
    蕭栗松開手，漫不經心地回了他一句：“我可以給你介紹一個，看看我們家的……我們家瑪麗。”
    他來回看了一眼，指著血腥瑪麗道：“她怎么樣？”
    只是覺得無聊想過來玩玩的血腥瑪麗：“……”
    這也能開到她？！
    還有，她什么時候變成他家的了？！
    金發美女捏碎了手里的高腳杯。
    鄭億一開始還挺期待，這會兒對上惡靈姐姐的目光，咳嗽道：“不了不了，我配不上她，配不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接近著零點。
    在熱鬧的氛圍下，蕭栗恍惚間想起以往的這時候——
    他在這種節日不會想留在蕭宅，他會獨自一人跑到這里來，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面前放著最大聲的電視節目，而自己拿著手機慢悠悠地刷游戲。
    哪怕是感覺到有點冷，他也只是想想而已，不會起身去給自己蓋一條毯子。
    沒有人會對他說新年快樂，他也不會對別人說。
    蕭栗合上眼睛，趁著零點的鐘聲響起，窗外燃起璀璨焰火的時候，他從自己帶回來的袋子里掏出了一個盒子。
    里面是一對戒指。
    男士對戒，造型簡潔而優雅，鑲嵌著一列碎鉆，黑白相加。
    他握住沈蜃之的手，給他戴上這枚戒指，附在他耳畔，對他小聲說：“你不用這么不安，因為我也愛你。”
    他說話的時候在笑，少年線條優美的下顎是黑暗與光明的分界線，他眼睛里的純黑色帶來的是希望與愛意。
    愛從來都不是單向的。
    愛是無數次選擇里唯一正確的答案，是生死輪回里的潛移默化。
    在無數條交錯又分開的因果線里，既然你接住了我，我也會緊緊抓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