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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箏


  三日后,商徵的新旨連同著新衣裳一道兒送上了門。承德宮的安公公肥碩的身子圓溜溜地裹在順滑的錦布下,尖著嗓子細聲細氣地宣旨完畢后笑得滿臉的褶子都快擠成了山。

  他說:“老奴路上偷偷瞧了陛下新賞的衣裳,光袖上的幾粒珍珠就比宮中幾位妃嬪成日戴在脖頸上的好上好幾個成色,陛下對公主真可謂是盡善盡美了。”

  商妍干笑:“安公公就不怕本宮告狀?”

  安公公翹起蘭花指笑:“公主若是真去陛下面前告老奴一狀,老奴倒指不定會得個封賞。”

  商妍一愣:“為什么?”

  安公公細長的眼里噙著一抹狡黠,慢條斯理道:“公主猜猜?”

  言下之意,就是不打算說。商妍懷抱著毛球抬頭看了眼安公公臉上油膩膩的笑容,有些惡劣地松了手——說時遲那時快,一團白色的絨球兒剛剛落地便猶如閃電一般直直奔向他,電光火石間,安公公的手上已然多了三道傷口——

  “啊——”

  “喵——!”

  滾圓的身子落了地,狼狽地栽倒在地上,安公公的聲音顫抖著響起:“公公公主,你這只小寵……屬狗的嗎……”

  “喵。”回應他的是毛球輕蔑的聲音。

  毛球,永樂宮宮寵,貓咪的皮囊下從來都有一顆看家護院的忠犬心,就連小常她們見了它都得退避三尺,更何況安公公不過是個陌生人?一爪子,那是客氣。

  商妍虛偽地把毛球抱了起來拍了一記腦袋,柔聲道:“咦,毛球素來溫馴。”

  安公公顫抖的手指朝毛球一戳:“公主管這叫溫馴?不……不知公主從何得來這……護院的……好寵……”

  商妍順著他的指尖看去,果然看到了一顆炸了毛的眼睛發綠的白色球兒。嗯……尚算溫馴。

  她瞇眼:“安公公猜猜?”

  “哈哈……”不料安公公整理了片刻衣衫后忽然笑出聲來,尖細的嗓音像是秋風中的落葉一般在升平宮中回蕩,好久之后,他才撣撣灰塵站起身來,眼里居然沒有半點陰霾,倒是有一派師長的慈穆。

  他這幅模樣,不僅毛球沒了興趣,就連始作俑者也禁不住有些喪氣,灰溜溜把灰溜溜的毛球攬回了懷里。算起來,安公公差不多是和容裴一個年紀,在那個還是傳說的年月入宮,容裴主外他主內,而如今容裴已經身首異處,他卻肥成了個圈兒。

  安公公剛剛止了笑,把商徵的那道旨交到了隨侍小常手里,朝商妍行了個禮,搖搖晃晃往外走。臨出門卻又回了頭,朝著還在發愣的她長嘆一口氣,那樣子,居然有些唏噓。

  他道:“公主本性純真,本就不是工于算計的性子,刁鉆也好跋扈也好,卻為何在陛下面前強撐出那一點精明來?公主對待陛下若帶幾分真性情,也不至于軟禁這三月。”

  商妍沉默。

  安公公笑著搖頭:“罷了,皇帝不急,老奴急甚?”

  ……

  *

  商徵的一道圣旨講了兩件事,一是三月禁足已畢,她終于可以搬回永樂宮居住;二是鎮西少將西疆大捷,賜宴宮中,她這前朝的尷尬公主也應邀入席,還需盛裝。

  不管名頭是啥,這架勢她倒是熟得很的。商徵他想看的,她從不敢有異議。即便那是難堪也不過是區區幾個時辰宮宴,見一見那個常勝的少將,再群臣的議論聲中熬上幾盞茶功夫罷了。

  打從她及笄開始,這戲碼少說一年也要上演個十二三回,幾年下來,她早已精通此道,懶得搭理。比起這月月掃興的宮宴,她還有很多,很多事情。

  “小常,做一只風箏要多久?”

  “啊?”小常一愣,答,“一個時辰吧。”

  “最慢要多久呢?”

  “啊?”小常愣在當場。

  商妍笑嘻嘻道:“就是那種會飛的,竹片兒做骨,水墨畫的風箏。假如扎風箏的人見了它就膩煩,拿起筆就想起憎惡的人,卻仍然要不得不每天扎一點兒畫一筆,會花多久呢?”

  小常的神情越發呆滯:“應、應該需要個把月吧……可是哪有人明明膩煩卻還是要扎它?”

  哪有人明明厭煩卻還要扎它?

  商妍揉了揉毛球的臉,低笑著嘆息:“有啊。”

  就有那么一個人,明明討厭得要死,卻還是不得不做一只不被期待的風箏送給不被期待的人,真可憐。

  *

  軟禁令解除第三日,商妍興致勃勃請了道出宮的令牌簡裝出了宮,厚著臉皮敲響丞相府的大門去探望那真可憐之人。丞相府白發蒼蒼的老管家顯然已經認得她,恭恭敬敬行了個禮便往院中引。

  君懷璧素來勤儉,丞相府算不上富麗堂皇卻也是小橋流水,雅致非常。她跟著老管家在院中蜿蜒前行片刻抵達書房,卻只見著滿墻的風箏,獨獨不見君懷璧身影,終于忍不住開口:“君相在哪兒?”

  老管家道:“君相昨夜未歸,臨行前叮囑老奴,若是公主前來,只需將公主引到書房,讓公主取了約定之物便可。”

  “他何時回府?”

  “老奴不知。”

  “他去辦何事?”

  “老奴不知。”

  即使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商妍卻依舊忍不住有些焦灼,干笑問:“管家知道什么?”

  老管家不卑不亢道:“丞相臨行有言,約定之物在案上,算不上精美,還望公主見諒。丞相還說,執念生事,強求易碎,萬法皆是隨緣為好。”

  隨緣為好。

  商妍靜靜聽完,任由一句隨緣把心頭焦躁的火苗掐滅得干干凈凈。放眼望去,書房的案臺上果然靜靜地躺著一只斑斕精致的風箏。那是一只鳳凰的模樣,艷紅的翎羽,漆黑的眼,朱砂染就的羽翅像是隨時要掙脫宣紙一般。

  很難想象君懷璧這樣水墨畫似的人物會畫出這樣的艷麗高昂的畫,可是當那只風箏真正出現在他的案臺上的時候,所有的一切卻仿佛理所當然。

  “公主,這風箏……”

  “很漂亮。”她瞄了一眼那刺眼的色彩,微笑道。

  朝野上下都知道君相溫文,上到帝王將相,下至宮女小廝,他都極少拒人,樣樣事情都上心。許多年來,唯一沒上過他心的恐怕只有她商妍一個人。

  他到底是用他的行動拒絕了她,心愛之物絕不贈厭惡之人。

  只是不管如何,那都是出自他手。他愿意送,她就敢收。

  在那之后的幾個時辰,君懷璧的身影都沒有出現。他像是早就猜到了她今日會造訪一樣,一直到她提著風箏邁出丞相府的門檻他都沒有回府。

  遲暮的晚風舒爽清涼,商妍坐在轎中懶洋洋探頭,不期然地,瞧見了路上一片空闊的青草地。

  猶豫片刻,她提了風箏掀開轎簾:“停轎。”

  引轎的侍衛面有難色:“公主,天色已晚,您這是要去做什么?”

  “就一小會兒。”她輕道。

  “公主,陛下有令,公主離開相府之后即可回宮,不得耽擱。”

  “我只是想試試風箏。”

  “公主,陛下有令,御花園中尚有空地,公主若是取得風箏回宮可以前往御花園。”

  “你……”

  “公主請回,切莫讓屬下為難!”

  帶槍的侍衛齊刷刷跪成一片,銀槍豎在地上發出齊整的撞擊聲。明明是一種匍匐的姿勢,可是卻是用另一種氣焰逼得周遭的空氣都冷了好幾分,又分明是脅迫的姿勢。

  此情此景,終于點燃了商妍擠壓已久的暴戾。她冷道:“讓開。”

  “公主請回轎。”

  好一個回轎。

  好一個妍樂公主!

  商妍冷眼瞧著馬車前方跪得整整齊齊的侍衛,咬咬牙,從馬車上一躍而下!

  “公主,陛下有令……公主!”

  ***
  商妍跑了。

  累贅而繁瑣的裙擺從一開始就是阻撓她前行的阻力,可是也不知是從哪兒來的力量,她提著一只笨重的風箏,居然硬生生搶了侍衛好幾步,一頭扎進了草地盡頭的山林!

  “公主——請等一下——”

  那是一個初夏的黃昏,夕陽還在天邊掛著一抹余暉,金色的光芒掛在每一葉嫩草的尖尖上。身后不斷傳來侍衛的吶喊,她的腳步卻沒有半分的猶豫。

  沒有緣由,只是想跑。

  雖然明知道跑不掉,可是身在囚籠那么久,再不喘氣,恐怕只會悶死在宮闈那充斥著靈魂的尸臭的亂葬崗中。

  所以,她跑了。帶著一只風箏,以一種可笑的姿勢前行著,喘息著,也不知過去多久,當酸痛已然蔓延到腳尖,身后終于沒有了侍衛的叫喊。

  一片寂靜。

  冷風吹過,早已經被汗濡濕的衣衫帶來瑟瑟的寒意。被風刮跑了的理智終于回到了它該在的地方。

  商妍呆呆看著手上被荊棘撕裂了好幾條的袖擺還有那只保存完好的風箏,忽然有些想笑,只是唇齒邊才咧開一絲弧度,眼眶卻莫名其妙地酸痛起來——剛剛涌出的一絲濕潤被她用臟兮兮的袖擺狠狠擦了擦,消失得無影無蹤。

  “其實還是挺好看的。”她摸了摸風箏,輕聲告慰自己。

  “見不到,也好的。”

  “挺好的,君懷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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