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過午膳,商妍終于有機會出了閑林山莊去往街市。時候尚早,城門還沒有關,如果不出意外,馬車應該還停在城門之外,幸運的話也許商徵會在那里等候……
“小啞巴,這件好看嗎?”嚴佩興奮的響起。
商妍搖頭。
“這件呢?我家弟弟喜歡綠色的衣裳。”
綠色的……一時間,那個綠衣帶著可笑的荷葉帽兒的晉聞影子劃過腦海,商妍的頭搖得越發猛烈。
“這件呢,袖上的桃花很別致呢。”
商妍定睛看了看,依舊是搖頭。
嚴佩和風細雨的臉色終于有些掛不住,她暴躁地掃視一圈布莊里的衣裳,問:“小啞巴,有你喜歡的嗎?還是說,你其實不高興做我弟弟的侍婢?”
商妍一愣,猶豫著點頭。
誰知嚴佩卻忽然嘆了口氣,臉上的暴躁漸漸地又隱沒了下去,她道:“哎呀,原來你愿意,太好了,既然這兒看不上,我們去下一家吧!”
“……”
“十三,聽說城郊紫嫁閣的衣裳不錯,送小啞巴過去吧。”
她話音剛落,也不知道從哪里閃出了一個侍衛,一把扣住了商妍的肩。
商妍吃痛一縮,卻只聽見嚴佩歡快的聲音。她說:“小啞巴,我弟弟喜歡乖巧的姑娘哦。”
*
城郊的紫嫁閣其實已經在城門邊上。商妍在其中差點兒恍了眼睛,好不容易隨便挑了幾件衣裳,太陽已經快要下山,又是城門關合的時辰。不遠處嚴佩正興致勃勃與布莊老板砍著價,那個叫十三的侍衛這靜靜地站在門口,像是一座雕像。
這并不是什么好機會,卻是唯一的機會。
商妍手上還捧著新衣裳,小心地靠近那個叫十三的侍衛,輕聲道:“喂,你看這個青蘿綠衣,穿在嚴小姐身上怎樣?”
那個侍衛一愣,顯然沒有預料到這問句。
商妍卻忽然手一抖,那衣裳陡然墜落。就在十三伸手去接的一瞬間,她忽然奪門而逃!
“站住——”
從紫嫁閣到城門不過百余丈,論跑步的速度,商妍是怎么都拼不過那個一看就知道身手不凡的十三的,不過她勝在個子夠小,而日落時分進出城門的人潮又多,一旦擠進人群里,高大的十三又怎么趕得上她穿梭的速度?
她奮力穿行在嘈雜的人聲中,如雨的汗珠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勞累,把她一身的衣衫都快濡濕。
城門終于近在眼前!
“誒誒誒,你站住——”守城的侍衛發現了她,喝止不住,“錚”地一聲拔了刀。
雪亮的刀刃攔路,商妍不得不停下了腳步,不過如今這樣也足夠了,她可以看到城門外的情形:夕陽已經快要落山,城門外是絡繹不絕進出的行人,那輛熟悉的馬車已然不見了蹤影,就像它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是被偷了,還是……
“你是什么人?好大的膽子,膽敢強行出城!”身后,是城門守衛疾聲厲色的聲音。
她飛速地想著,匆匆回頭望了一眼,卻看到那個叫十三的侍衛已然距離她只有十幾步之遙,一瞬間,身體已經替她做出了選擇。她退后幾步站到了守備身后,用正好能被他們聽見的聲音低語:“替本宮攔下他,若是成了,本宮重賞。”
守城的侍衛面面相覷,哈哈大笑起來。
商妍不惱,只是悄悄退后,盡量平和道:“信與不信就在一念之間,你們確定不信?”
“你……”
侍衛們終于收斂了放肆的笑,他們神色復雜,探究的目光刀子一樣掃視著她身上的每一寸衣裳,仿佛想那兒得到一兩分確信的答案。
這反映已經很不錯。商妍稍稍平穩下呼吸,道:“如果我是你們,我不會貿然行動。”
“你……你有什么……令牌嗎?”
“我有,可你們能認出真假么?”
“你……”
商妍淡道:“本宮封號,妍樂。”
*
接下去的事情說順也不順,說不順卻并不是太壞。守城的侍衛總共8人,恰巧攔路的是他們的小頭兒,他門雖然沒有明目張膽地當場跪地行禮,卻也懂得了其中的微妙關系,刀劍齊亮,以調查為名把隨后趕到的十三和嚴佩攔了下來。
商妍遙遙看著,低頭笑了笑。嚴佩吵吵嚷嚷,一不小心又把“老子”吼出了口,十三的臉陰沉得幾乎要冰凍了整個城門——當然,這一切都隔得很遠,至少這怒火和冰霜暫時是燒不過來了。因為這幾個城門衛會有充分地理由讓他們“協助調查”。
雖然她也跑不了,不過至少可以趁著這會兒時間好好調整一下混亂的呼吸和心跳。
“小啞巴——”
“小啞巴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嚴佩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商妍皺眉別過頭去,卻不經意看到城門外大道的盡頭一人騎馬踏著塵土飛奔而來。夕陽,白馬,塵土和落葉,那是一副畫一樣的景致,只可惜那人的身影越是靠近,她的心跳越是激越——
“時辰已到,關門——”守門衛拖長的聲音響起。
那騎在馬上的人已經距離不遠,可按照他的速度依舊是趕不上的。眼看著城門只留下大的一條空隙,忽然,他自馬上一躍而下,趁著它合上前最后一絲空隙陡然閃身一個翻騰——穩穩落地。
“呼,好險。”那人的身上沾了一絲泥土,他拍拍灰塵,從懷里掏出一把金邊扇兒扇了扇風,抬起頭來是一抹盈盈剔透的笑。
商妍渾身的血液在看清那人你的臉的一瞬間凍結。
晉聞。
竟然是他。
“小晉!”嚴佩興奮地跳起來,一把推開侍衛的刀刃興匆匆跑上前,“你可回來了!”
晉聞笑得越發和煦,他道:“佩姐是特地來接我的么?”
“當然不是。”嚴佩笑瞇瞇伸手一指,“你之前一直不肯要隨侍,姐姐特地尋了個,是個不識字的小啞巴,不過機靈懂事,差一點點就跑了,你看看還滿意么?”
你看看還滿意么?
商妍悔得腸子綠了個透徹,可是如今城門已關,要逃,談何容易?
她原本挑了個陰暗的角落站著,可是當晉聞的目光落下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抖了抖,渾身徹涼。再然后,她見著的是他稍稍詫異過后越發明媚的笑容。
日落,黃昏的余韻里,是那個本該狼狽躲藏著的朝廷欽犯玩味的眼神。
他緩緩道:“這驚喜……我滿意得很。”
*
最終,商妍還是跟著晉聞回到了閑林山莊,即使守城的侍衛目光中滿是疑惑,她也不敢再作提示。跟著晉聞走,這是她唯一的選擇。即使當下尚可利用守衛抵死反抗一次,可是然后呢?城門守衛絕不是晉聞的對手,惹惱了晉聞招來殺戮,她恐怕會被帶離東陵城,就是和商徵徹徹底底失散了。
她不敢賭。
夜色寂靜。
商妍身處閑林山莊的書房,沉默地替晉聞研好了一碗墨。第七碗。燥亂的心漸漸平靜下來,悄悄涌上心頭的卻是恐懼。她原本是悄悄打量他,卻沒想到正撞上他玩賞的視線,頓時慌得手抖了抖,墨汁綻開幾滴。
晉聞顯然并不是君懷璧,他沒有心情去做風箏,更沒心情提筆揮毫,之所以讓她磨墨估計是打了刁難的念頭。等她磨完第八碗墨,他依舊坐在窗臺上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金邊扇兒搖啊搖,吹得頰邊碎發飄揚。他似乎心情頗為不錯,眉宇間清亮一片,倒是有幾分很久以前她初見他的時候模樣。
“好久不見。”終于,晉聞開了口,他道,“公主變得……不錯。”
商妍沉默地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發現他是在看她的衣裳。
那件綠色的各種系帶的可笑的少女衣裳。
她低了頭,強壓住心頭的怯懦,盡量淡然地端起眼前的硯臺,把磨畢的墨汁倒入邊上的小碗。第八碗。
“聽說嚴徵在宮中連連遇刺,已經傷重得不見朝臣,公主該不會是趁此機會逃亡出來的吧?”
商妍咬牙,又替硯臺添上些水,笨拙地握著墨塊研磨起來:晉聞其人,似乎總帶著幾分閑散,能讓人莫名其妙地舒緩了防范,她不敢,也不能松懈,如果有什么法子可以把耳朵也關起來就好了……
沉默并沒有給晉聞帶來多少惱怒,他的金邊扇兒搖得更歡,忽的換了個姿勢來到案臺旁,支著下巴輕笑:“莫非,公主真成了啞巴?”
她的手輕輕顫了顫,頭埋得更低。
少頃,一個賤兮兮的腦袋靠近,語調也帶了顫音。他道:“其實害怕可以哭的。”
沉默。
又半晌,那賤兮兮的腦袋又回到了案臺上,神色一改,微笑道:“如果我說,宮中幾次刺殺與我無關,公主信么?”
商妍的手陡然僵住,終于鼓起勇氣徐徐抬頭去看那個月前血洗了宮闈的亂臣賊子——他卻一派純良,一種類似明媚的光從唇邊暈染到了彎翹的眉睫。這種明媚能讓不知真相的人如沐春風,卻能讓知情者心涼如雪。
如果不是晉聞,還能是誰?
他卻輕笑:“你猜?”
……
果然,去順從晉聞的思路是這個世界上最愚蠢的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