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沉?xí)r分，商妍還是回了宮。步入宮門好久，她才忽然記起來原本送去當(dāng)作進(jìn)門的身份物證的玉佩留在了丞相府，頓時有些心疼——那玉佩是先帝所賜，是當(dāng)年東廷的貢品，跟她已經(jīng)十?dāng)?shù)年，原本是一對，可是定情信物呢。君懷璧心思縝密，想來是壓根不打算把這信物還給她才不提起，可是，為什么不是他那塊還給她？
天色已晚，永樂宮燈火通明。
商妍揣著一絲暴躁入宮，才踏入一步，就被小常一聲哭天搶地的嚎叫嚇得心跳連連：
“公主！您可算回來了！大伙兒都快急瘋了！”
“陛下也在等著您足足兩個時辰了！”
“快！公主快些去換身衣服，陛下還在廳堂等您！”
商徵？
商妍頓時嚇得一身冷汗，趕忙換了衣裳奔向廳堂——商徵素來不太到永樂宮，政務(wù)繁忙之時甚至半年都難得來上一趟，怎么近日卻連連造訪？
一盞茶后，商妍收拾停當(dāng)，照舊披上慣常的皮囊，推開門朝端坐在屋內(nèi)的商徵行禮，懦懦叫了聲：“皇叔。”
商徵依舊冷著一張無暇的臉，明亮的燭光把他的身影剪成了一彎漂亮的弧線。
他不答，商妍越發(fā)局促，糾結(jié)片刻還是開了口：“皇叔夜坊有何事？”
商徵依舊沉默，眼角卻已然有了一絲冷意。
商妍頓時了然，規(guī)規(guī)矩矩地跪在了地上，縮緊了身體悄悄在心底嘆息：這一跪，又不知要到猴年馬月……
“妍樂知錯。”思來想去，她低聲服軟，“不該私自出宮，更不該……不該不避嫌，去探望杜侍郎，把自己往風(fēng)口浪尖上推，還皇叔憂心，是妍樂的過錯……妍樂只是掛念杜侍郎病情，以后不敢了，還望皇叔諒解。”
真真假假各參一半，她小心翼翼抬頭觀察商徵的臉色，卻發(fā)現(xiàn)事情似乎與她預(yù)料的不太一致：商徵這一次有些反常，他瞧著她乖順怯懦的模樣，眼底的冷意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愈演愈烈，竟像是被點燃的冰。
怎么回事？
“跪足半個時辰。”商徵終于開口，低沉的聲音好像是從地底傳來，他道，“今日之事，我不與你追究。如有再犯，決不輕饒。”
說罷，便干干脆脆起身離去，留下商妍跪在原地發(fā)了好久的愣——商徵并不是好糊弄的人，可他是當(dāng)朝的皇帝。當(dāng)皇帝就該日理萬機，殺伐果決，跑來永樂宮喝上兩個時辰茶這種事情……難道不是她偶爾心癢手癢，想看看君相有苦不能言的臉時才會做的事情嗎？
***
莫名其妙地蒙混過關(guān)，這似乎是天上掉下的餡餅。商妍這一夜睡得香甜，不僅香甜，還不經(jīng)意夢回往昔，記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些小事。
在商徵還只是一個冷冰冰的小皇叔的歲月，她其實也是有過一段并不懼怕他的時候的。一場醉酒，她躺在床上半月，剛醒來的時候，一聞著酒味兒就會頭暈?zāi)垦！？上m闈之中，不管是各種宮宴還是家宴，小事如賞花，大事如祭天，最不缺的就是佳肴美酒，她又是皇長女，有那么小半年時間，她練就了在任何有酒出現(xiàn)的場合倒頭就睡的絕活。
那時候，商徵不過是個十三歲的少年，正經(jīng)差事都還不會落到他的頭上，先帝就派了他盯著隨時會睡著的皇長女。
她心思活躍，閑不下手腳，他卻冷冰冰只會負(fù)手皺眉；她怕他，他煩她；她爬假山，他在山下皺眉等；她撈荷花，他在湖邊皺眉等；她掉下湖，他皺著眉頭往下跳；她一不小心又醉了，睜開眼時瞧見的一定是他皺著眉頭的冰山木頭臉……
她漸漸卸下對他冰山臉的懼怕，閑來無事也會卯足了勇氣去扯他的袖子纏他，一聲聲迭聲叫小皇叔。
“皇叔。”他每次都皺著眉糾正。
“小皇叔。”她抱著他胳膊不放。
“皇叔。”
“商徵小皇叔！”
“皇叔。”
“商徵商徵商徵小皇叔！”
……
九歲那年，鄰國西昭攝政王來訪，還帶了個十來歲郡主。那郡主囂張跋扈，一根鞭子看誰不快便抽，就連她這皇長女也險些遭了她毒手……
后來呢？
日出時分，商妍在迷蒙中睜開眼，瞧著被褥上那一寸陽光發(fā)起了呆。
畢竟是那么早之前的事情，所有的回憶都只留下一個模模糊糊的印記，隱隱約約，她只記得那小郡主的鞭子沒抽到她身上，再往后的記憶便如同一團漿糊再也抽離不了完整的脈絡(luò)。
“公主醒了？”小常推門而入，笑瞇瞇地端上洗漱的器具。
商妍尚在混沌中，好不容易清醒徹底，好奇問：“你為什每次都那么及時？”每次她一醒來小常就可以知道，這么巧？
小常吐舌頭：“這是做奴婢的責(zé)任嘛。”
商妍狐疑地洗漱完畢，坐到梳妝鏡前，才發(fā)現(xiàn)手邊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支新的步搖。這是一支漂亮的珍珠步搖，也不知是廢了多大的工匠人力才收集齊如此細(xì)小圓潤的珍珠細(xì)細(xì)串成一彎新葉模樣，精美無比。
“這是陛下早上賜的，”小常站在她身后輕笑，“奴婢聽說公主和陛下打小就親密無間。雖然外頭流言蜚語，可小常覺得陛下還是很疼愛公主的呢。”
商妍涼颼颼道：“昨夜你沒瞧見本宮被罰跪？”
小常一愣，撅嘴嘟囔：“那也是您自己悄悄溜出宮……”
商妍沉默地把步搖收進(jìn)盒中，冷道：“小常，這月月俸請大伙兒喝酒罷。”
“公主……”
***
午后，商徵的旨意由安公公帶到，宣商妍御花園見駕。
商妍無奈，又回房翻出了那支新賜的珠玉步搖，磨磨蹭蹭跟著安公公去往御花園——這宮里，商妍想不通透的有兩件事，一樣是已經(jīng)位及丞相的君懷璧為什么抵死不從不肯娶她這當(dāng)朝公主，一樣是商徵貴為一國之主為何喜歡看她一次次顏面掃地。他似乎很喜歡先將她打得跪地，再冷颼颼補上一顆糖果，如此輪回，冷眼看她浮沉。
這人，不止冷心冷肺，還惡劣殘忍。
御花園里一路芳草已經(jīng)抽芽，商妍跟著安公公去到御花園景致最好的草地上，原本以為會見著商徵一人冷著臉喝酒，卻不想第一眼見著的居然是一片繽紛云袖。八九個司舞身著云裳輕歌曼舞，不遠(yuǎn)處的賞花亭中才是眉頭微鎖的商徵。
安公公早已告退，商妍傻了眼，遲遲不敢邁步上前：商徵并不是個耽于音色之人，宮中樂坊除了宮宴或是縫上朝中大事才會派上用場，這次他居然在認(rèn)真地看舞？
只是……看舞都能看得冷眼皺眉的，恐怕也只有商徵一人吧……虧那群司舞還滿臉笑意跳得下去……
“妍兒。”商徵終于發(fā)現(xiàn)了呆呆站在司舞對面的商妍。
商妍聽見了，小心地繞過司舞進(jìn)到亭中，對著他行了個禮。
商徵的目光落在她發(fā)間，緊皺的眉頭稍稍松懈幾分，道：“你可知杜少澤今晨轉(zhuǎn)醒？”
商妍心中一跳，搖頭。她只知道杜少澤會馬上轉(zhuǎn)醒，可究竟是什么時候卻并不知曉。商徵知道昨日她去過侍郎府，莫非這次是要……秋后算賬？
商徵盯著她的眼睛沉吟，良久，才稍稍挪動下位置，把皇座騰出些空隙。
商妍悄悄松了一口氣，溫順地坐到了他的身旁。
淡淡的酒味彌漫在亭周。她不自覺地放慢了呼吸，雖然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不像當(dāng)年那樣聞聞就醉，不過能少吸入一點酒氣還是少一點兒為好。
司舞們不知道是得了什么令，一曲舞罷便沒有接下一曲，而是行了禮魚貫而去。偌大的一個御花園寂靜得只剩下鳥鳴蟲叫。商徵似乎是喝了不少酒，桌邊儼然已經(jīng)放了好幾個空了的酒壺，更遠(yuǎn)處，還有一個酒壇。
這……商妍猶豫開口：“皇叔，您……”醉了？
商徵有個了不得的特性，平日里是一張寒冬臘月臉，喝醉了便是萬古冰山臉。有些人喝酒越醉越是逾矩鬧騰，商徵一醉卻是越發(fā)冷靜自持，她早就聽說幾個皇叔都尚在人間之時企圖拐他出去灌醉了瞧他會不會變臉，結(jié)果所有人都倒下了，最后是最小的商徵派了人送他們各自回府。從此，燕晗皇室再無人有興趣與他拼酒。
“皇叔若是醉了，妍樂叫……”
“你的玉佩呢？”
“啊？”
商徵目光如冰，落在她的腰間：“玉佩。”
玉佩……商妍摸了摸空蕩蕩的腰間脊背濡濕，心跳忽然停滯了幾分——玉佩……她能不能告訴他玉佩被君懷璧借走不還了？
“妍樂不小心把它落在永樂宮了。”
“去取。”
“……掉了。”
“禁足三月。”末了，商徵冷道。
“……是。”
一次逾矩，杜少澤一條性命換來禁足三個月，算不得什么賠本的買賣。商妍柔聲應(yīng)了，站起身來行禮告辭。不料還沒走幾步就聽見身后一陣聲響，她還未來得及停下腳步，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拽住了手腕——只一瞬，她就重重摔在了皇座之上，手肘撞上梨花木扶手，頃刻間傳來的酸痛讓她眼前一片漆黑——
商徵就站在兩步開外，冷淡的眼里依稀醞釀著一場肆虐的風(fēng)沙。
他醉了。商妍不太確定這一點，也不敢多動彈，她稍稍動了動疼得顫抖的手，扶著皇座緩緩跪地——
“站起來。”商徵冷道。
商妍遲疑片刻，緩緩起身。還未站穩(wěn)，衣襟便被商徵拽了過去——她被迫極近地對上他寒潮肆虐的眼，額上依稀還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他實在太高，她的腳尖不能著地，整個身體凌空蜷縮得發(fā)顫。有一瞬，她幾乎想一拳打過去……
可是不行，她不能。
“為什么不反抗？”商徵冰冷的聲音響起，他說，“我常在想，是不是十年前你與人換了身份。”
“不過，你有膽量去救治杜少澤，倒讓我看清了，你真是商妍。”
“為什么，你在我面前如此膽小如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