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慧雅定了定神,這才發(fā)現(xiàn)惠清和慧秀兩個(gè)人正眼巴巴地瞅著她呢,忙抽出汗巾低頭拭去了臉上的淚水,啞聲道:“我現(xiàn)在就去求大娘?；萸澹愕任乙粫?huì)兒！”
    王氏一聽慧雅的娘重病，慧雅要回去看視，當(dāng)即道：“兩日怎么夠？給你三日假，好好侍候你娘幾日！”
    先前慧雅的娘來過府里看慧雅，她還記得是一個(gè)發(fā)黑臉白低眉順眼挺有風(fēng)韻的小媳婦。想了想，王氏又道：“我讓惠清去雇個(gè)車送你回去，坐車到底便利些?！备镆灿熊?，不過讓個(gè)丫鬟乘坐，究竟有些不陪襯，還是在外面雇個(gè)車好了。
    慧雅一聽，忙給王氏行禮道謝。
    惠清一直在廊下候著，里面的話聽得清清楚楚，王氏一叫他他就進(jìn)去了。
    和王氏回完話，惠清出來交代慧雅道：“慧雅，我出去雇車，你去收拾一下，然后去門房等我?！?br/>     慧雅答應(yīng)了一聲，也不多說，福了一福，自去了。
    回到房中之后，慧雅先在床上坐了下來，先平靜了一下，然后開始整理思緒，以分清楚先后主次，并把事情考慮妥當(dāng)，免得出了差錯(cuò)。
    來到朱府八年，她從打雜的小丫頭做起，一直做到現(xiàn)在大娘貼身丫鬟的位置，也攢下了一些體己銀子，如今要去看病倒的娘了，自然得帶上一點(diǎn)備用。
    另外要回家，一定得防著她那個(gè)繼父，所以最好能讓大娘房里做雜活的李媽媽陪著去。
    到了家，如果她需要留下侍病的話，得把惠清也留下，惠清雖然年少，卻至少是個(gè)幫襯……
    慧秀關(guān)心慧雅，也跟著進(jìn)了屋，此刻見慧雅發(fā)呆，以為她是傷心過甚，忙道：“慧雅，你怎么了？不要太難過了！”
    慧雅見她急形于色，知她擔(dān)心自己，心下感動(dòng)，伸手握了握慧秀的手，柔聲道：“我沒事，就是在想回家拿什么東西?！?br/>     慧秀走到窗前看了看，推上窗子，轉(zhuǎn)身低聲道：“慧雅，你攢了多少銀子？要不要我給你……”
    慧雅擺了擺手，起身打開自己衣箱上的鎖，把盛銀子的小匣子拿了出來，打開了蓋子讓慧秀看。
    慧秀探頭一看，發(fā)現(xiàn)匣子里大大小小有好幾塊碎銀子。
    她伸了伸舌頭道：“怎么攢這么多？”
    又笑了：“對了，你都不買脂粉，自然省錢！”
    慧雅幫王氏管賬，不用稱就知道自己的銀子是五兩左右，出入不會(huì)超過兩錢。
    她想了想，拿出了一個(gè)一兩的小銀錠和兩粒碎銀裝進(jìn)了自己隨身帶的荷包，又把其余的鎖進(jìn)了衣箱里。
    取好銀子，慧雅又梳了頭，換了件淺綠底子繡玉蘭花的窄袖夾衣，裙子依舊是先前的白挑線裙子，又用黑綢包袱包了幾件換洗衣物，便去見王氏了。
    她挎著小包袱給王氏行了個(gè)禮，這才道：“大娘，奴婢這就家去了?！?br/>     又道：“奴婢再求大娘一件事?！?br/>     慧雅看了一眼一邊侍候的李媽媽，眼波流轉(zhuǎn)：“大娘，讓李媽媽陪奴婢一起去吧！”
    王氏見李媽媽眼巴巴看著自己，大概是很想陪慧雅的模樣，便順?biāo)浦鄣溃骸澳阋粋€(gè)小姑娘家的，家里又有后爹，到底不方便，讓李媽媽跟著去也好！”
    慧雅忙謝了。
    出了正房門，慧雅忙又向李媽媽福了一福：“謝謝媽媽了！”
    李媽媽低聲道：“自己人，不須什么！”她年紀(jì)大了，有些耳背，慧珍慧寶這倆丫頭就常常欺負(fù)她，多虧慧雅周全，她心里都知道的。
    慧雅和里面出了正院，一路分花拂柳到了門房。
    這時(shí)惠清正好雇了輛車和車夫一起趕了過來，見慧雅和李媽媽出來了，他當(dāng)即跳下車，打開車廂門服侍慧雅和李媽媽坐進(jìn)去。
    慧雅忙又道了謝。
    隨著車夫的一聲鞭響，馬車緩緩駛了出去。
    車?yán)锏拿迚|什么的瞧著還算潔凈，只是畢竟不是府里的馬車，棉墊墊得很薄，坐在上面隨著馬車的移動(dòng)硌得慌。
    慧雅自從進(jìn)了朱府，每次跟王氏出去，王氏坐車的話，她跟著坐車服侍；王氏乘轎的話，她步行跟轎，倒是沒乘坐過如此難受的車。
    李媽媽見慧雅被馬車顛得坐不穩(wěn)，忙伸出手臂攬住她的腰肢，轉(zhuǎn)移話題道：“慧雅，我記得你家在城東的孫家溝？”
    慧雅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我還記得村口有一棵很粗的白楊樹，我們村子在洼地里，進(jìn)村一路下坡，我小時(shí)候還故意從坡上沖下去，結(jié)果摔倒在地上，一臉的血，我娘嚇得都哭了……”
    她明明恨她娘愛野男人遠(yuǎn)勝過疼她，不愿想那些久遠(yuǎn)的往事，可是此時(shí)她娘對她那些點(diǎn)點(diǎn)滴滴的好還是涌上了心頭。
    李媽媽耳朵聾，沒聽清慧雅的話，不過見慧雅長長的眼睫毛濕漉漉的，知道她心里難受，便不再多說了。
    出了永平縣東門，馬車一直向東，走到了八里河才拐向北。
    慧雅怕車夫和惠清不知道路，便掀開車簾，憑著記憶指揮著路。她八年沒有回來，以為回家的路早就忘了，可是到了如今才發(fā)現(xiàn)，回家的路清晰地印在她的腦海里。
    馬車在一戶人家前停了下來。
    惠清跳下車打量了一番，見這戶人家是青磚門樓楊木大門，瞧著很是齊整，便上前去敲門。
    一個(gè)正吸著煙袋的中年漢子走了出來，見是一個(gè)富貴人家小廝打扮清秀少年，心里大概有了譜，一對瞧著有些陰險(xiǎn)的三角眼瞅著惠清：“你是……”
    惠清打量了他一番，這才說明了來意。
    這中年漢子臉上當(dāng)即有了笑意，忙忙施禮道：“原來是惠清小哥啊！快請快請！不知我家閨女在哪兒？”
    慧雅與李媽媽下了車。
    她淡淡地看了繼父孫貴一眼，發(fā)現(xiàn)他比記憶中老了許多，當(dāng)下寡淡道：“我娘呢？”
    見繼女冷淡，孫貴卻一點(diǎn)都不惱，依舊笑容滿面：“你娘在西屋呢！走，我?guī)氵^去！”
    一進(jìn)西屋門，慧雅就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尿騷味，她定睛看向躺在炕上的人，確定這個(gè)瘦骨嶙峋面色青白的婦人就是自己的娘親，眼淚當(dāng)即流了出來：“娘——”
    孫劉氏正昏昏沉沉間，聽到有人叫娘，睜開眼看了半日才看清楚了，見一個(gè)齊整的女孩子立在房門前，額發(fā)齊眉，烏油油的青絲順滑地垂了下來，一張小臉潔白如玉，大眼睛晶瑩閃爍，端的是美麗得緊，心下一動(dòng)，當(dāng)即道：“你……你是……雅雅？”
    慧雅哭出聲來：“娘！”她的小名喚作孫雅雅，自從進(jìn)了朱府就被改名為慧雅，整整八年沒人叫過她的小名了。
    孫劉氏是真的癱在了床上，慧雅見她娘瘦得只剩皮包骨頭，頭發(fā)也亂蓬蓬的，情知孫貴并沒有好好照顧她娘。
    自從孫劉氏癱了，孫貴原本就不大理她，只是想起來了給端碗飯罷了；如今見有慧雅招呼孫劉氏，他更是管都不管了，自己讓了惠清去堂屋，請惠清喝大葉青茶，自己坐在一邊拿著帶煙袋的煙桿吸煙。
    惠清雖是小廝，可是一向跟著家主朱俊侍候，哪里喝過這樣的茶？他喝了第一口就喝到了一根茶葉梗，便不肯再喝第二口了。
    慧雅先讓李媽媽去灶屋燒熱水，預(yù)備給孫劉氏擦臉擦身子洗頭發(fā)，自己關(guān)了西屋的門，掀開孫劉氏身上蓋的破被子看孫劉氏的病情。
    在看到孫劉氏身上的褥瘡和見骨的傷口的那一瞬間，慧雅眼都紅了，大眼睛盯著她娘：“孫貴打的？”
    慧雅又氣又恨：“你不是愛他么？不是和姥姥說這世上只有他對你好，女兒指望不上么？怎么成這個(gè)樣子？”
    她說著話淚如雨下。
    孫劉氏只是哭，因?yàn)槭荩E骨聳著，倆眼睛都快成窟窿了，瞧著十分可怖。
    當(dāng)初她心中極愛孫貴，離不得孫貴，帶上家業(yè)跟了孫貴，就連女兒被孫貴賣了也不吱聲，自己也常被孫貴打……自己造的業(yè)，自己還有什么話說？
    慧雅擦去眼淚，走到了院子里。
    此時(shí)正是暮春時(shí)節(jié)，孫家溝里滿是白楊樹和梧桐樹，白楊樹綠意融融，梧桐樹桐花盛開，滿樹紫色花朵，整個(gè)村子彌漫著一股甜香，沁人心脾。
    慧雅深深吸了一口氣，鼓足了氣力，預(yù)備下大力氣忙活一場。
    因?yàn)槟街旄畡?，孫貴對惠清很是熱情，招呼著給惠清換茶。
    他忙活著換茶的時(shí)候，總覺得脖子后面冷颼颼的，就像被毒蛇給盯上一般，可是回頭去看，卻發(fā)現(xiàn)慧雅正和李媽媽忙活著，似乎并沒有特別看他，只得按捺住狐疑。
    慧雅和李媽媽手腳利索做事麻利，不到中午時(shí)分就伺候?qū)O劉氏洗了一遍熱水澡，令她渾身上下干凈清爽。
    忙完這些，慧雅叫了惠清過來，請他幫自己把孫貴的躺椅搬到了院子里，她取了一床干凈棉被鋪了上去。
    待鋪設(shè)停當(dāng)之后，慧雅怕孫貴挑理，也不叫惠清，自己進(jìn)了西屋，托起她娘給抱了出來，放在了鋪好的棉被上。
    惠清目瞪口呆看著嬌滴滴的慧雅大發(fā)神力。
    忙完這些，慧雅先給惠清幾錢銀子，讓惠清去請村里村里大夫過來，自己頂著孫貴不情不愿的眼神，去雞窩尋了倆雞蛋，去灶屋燒了一鍋雞蛋面湯喂她娘吃了。
    孫貴小氣得很，見慧雅取用雞蛋就夠肉疼，又看到慧雅尋到了他藏得很隱蔽的白面，心里更是心疼，齜牙咧嘴地看著慧雅忙進(jìn)忙出，心想：這丫頭如今生得真好，可比許屠戶家剛賣的閨女強(qiáng)多了，許家閨女都賣了三十兩銀子，想必……
    他在心里又打起了歪主意。
    惠清還沒回來，隔壁院子傳來一陣喧嘩聲，似乎有婦人在哭。
    李媽媽正在摘菜，聞聲道：“東隔壁怎么了？”
    孫貴正在窺視慧雅心里打著小算盤，當(dāng)下便道：“哦，東隔壁孫大成死了，死得有些不明白，家里報(bào)了官，縣尉老爺過來查案了！”
    慧雅聽說是新來的縣尉，頓時(shí)有些好奇，卻沒吭聲，拿了把寬齒桃木梳，一下一下幫她娘梳理著一頭稀疏的長發(fā)。
    沒過多久，惠清回來了，聽李媽媽說縣尉老爺在隔壁查案，便道：“咱們老爺和縣尉老爺結(jié)交，論理咱們該去給縣尉老爺行禮的！”
    慧雅看了看正給她娘診病的大夫，道：“等大夫看完病吧！”
    孫劉氏病情耽擱已久，大夫也只是開了個(gè)不疼不癢的方子。
    慧雅接過方子看了一眼，見是把幾樣藥草熬了擦洗褥瘡，便道：“我這就去抓藥！”
    她留下李媽媽在家里，自己帶著惠清出了門。
    出了大門之后，惠清才發(fā)現(xiàn)不知不覺變成了他跟著慧雅，覺得男子漢尊嚴(yán)大為受損，正要說話，卻看到前方走來幾個(gè)人，定睛一看，原來是五個(gè)頭戴罩漆紗的無腳幞頭身穿深紅圓領(lǐng)袍子的差役簇?fù)碇聛淼内w縣尉。
    他忙急走一步，低聲囑咐慧雅：“是縣衙的趙縣尉，咱們得行禮！”
    慧雅抬頭去看，見一群紅衣衙役中立著一個(gè)身穿玄色紗袍的高挑少年，她定睛看去，心臟驀地一縮，然后開始急跳，她有些喘不過氣來，慌忙往后退了一步，低下頭去，和惠清一起行禮：“見過趙大人?！?br/>     低著頭，她只看到了玄色紗袍下的皂靴，腦海里一片空白，只能記起方才看到的那一雙幽深鳳眼……
    慧雅耳畔轟隆隆直響，想起了惠明對這位新縣尉大人的評價(jià)——“年紀(jì)小小的，生得極好，玉人似的”，想起了惠清對這位新縣尉大人的評價(jià)——“趙縣尉生得挺俊，瞧著神仙似的，襯得那些粉頭唱的都成了庸脂俗粉”……
    她原先還暗笑惠明惠清說話夸張，現(xiàn)今一看，原來一點(diǎn)兒都沒夸張，端的是玉人一般，仙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