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你是什么人？

　　又是這個究極命題。

　　樊華闔上眼睛。

　　黑暗一片中，眼前浮現霍德森的臉。

　　離開Warruga的列車上，離開脫節的電力配電車廂之前，霍德森也曾這樣問她。

　　他說：“你是什么人？”

　　樊華說：“不是已經暴露了嗎？”

　　“不，你不是9-BSI的Katherine。”

　　“……”

　　霍德森忽然笑了笑。

　　“或者，”他說，“我應該說：你不止是9-BSI的Katherine。”

　　這句話說出來，樊華一頓，霍德森低聲地笑了一聲：“忘記了嗎？你從我身上劫走的那一枚密鑰芯片。”

　　“……”

　　“我的右耳后面藏著一枚密鑰芯片，但那當然是假的，是一個誘餌。”

　　“……”

　　“你的那位指揮官，刺藜，她剛剛在Warruga的站臺上接到這枚誘餌密鑰，還沒有來得及查看，她就已經被Huynh制服。”

　　“……”

　　“按理來說，刺藜還沒有任何機會對這枚誘餌密鑰做出任何事情時，它就已經回到我手里。”

　　說到這里，霍德森忽然笑了一聲。

　　“可是，”他慢慢地說，“多么有趣，這枚我們作為誘餌的密鑰，竟然被人調換了。”

　　樊華抿抿嘴唇，微微地閉上眼睛。

　　——這枚作為誘餌的密鑰，是被她樊華換掉的。

　　她可以不承認，但大家都明白的。

　　霍德森低聲地笑了：“效忠于第九區9-BSI的星石獵人Katherine，竟然私自地換掉了星石集成裝置的技術密鑰。你不想讓第九區和9-BSI得到它嗎？你想要讓誰得到它呢？”

　　“……”

　　“一層又一層的偽裝，樊華，你真是令人驚喜。”

　　樊華閉口不言，霍德森深深地凝視她：“你究竟是誰？”

　　5.5

　　“你到底是什么人？”

　　歐蘭鐸這樣問的時候，樊華略微地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她的眼睛里一派的輕松平靜。

　　“一個問題換一個。”她輕聲地說，“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想要知道我的答案，用你的答案來換。”

　　“可以啊，有什么問題？”

　　飛行器平穩飛行，14號普通艙位里，樊華與歐蘭鐸相對而坐，意態輕松，監視器里看過去，仿佛兩個尋常普通的旅客，談論交換著旅行的心得。

　　樊華問：“你和霍德森怎么會混在一處？”

　　歐蘭鐸聳聳肩：“爺爺在各區都有業務，去年年底去第六區談事的時候，在當地認識了一些人，里面就有霍德森——他和歐氏集團，算是有利益置換吧。我跟在他身邊做事，也是爺爺要求的。”

　　去年年底，第六區。

　　那正是霍德森離開《高原賽道》游戲制作組的兩周。

　　樊華眉心一跳，聽見歐蘭鐸反問：“你呢，你又怎么會和霍德森扯上關系？”

　　樊華想了想，半真半假地說：“他手里有一件我要的東西。我要取到。”

　　“你取到了嗎？”

　　樊華瞥他一眼，一攤手：“你覺得呢？”

　　歐蘭鐸一樂，向她點點手指：“也有你辦不到的事。”

　　“該我提問了。”樊華沒理他，反而頗有點好奇地問，“昨天夜里，TGP-13次列車的電力配電車脫節，是被你……？”

　　“那還能有誰。”小鴨舌帽一揚下巴，“我厲害不厲害？”

　　“厲害啊。”樊華驚奇地看看他，“我以為你在車廂連接處已經被我徹底打暈了。”

　　“你爬到車廂頂上面以后，Huynh一嘴巴給我抽醒了。”Huynh顯然就是那一位沉默寡言，訓練更加有素的狙擊手。

　　“你們只有三個人？”

　　歐蘭鐸狡黠一笑：“該輪到我提問了。”

　　“……”

　　“霍德森要我一路監視你。”歐蘭鐸摸摸下巴，“但他只告訴了我，他需要你為他取回一件失竊的東西。”

　　樊華一挑眉毛：“你想知道，他要取回來的是什么東西？那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MW-68裝置失竊的核心技術密鑰罷了。

　　“不，不，”歐蘭鐸說，“我想知道的是，”他好奇地看了看樊華，“你怎么敢確定他昨天晚上不會將你……？”他伸手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樊華沒怎么思索，就回答道：“我能確定，當然是因為，他心里還放不下我啊。”

　　5.6

　　當霍德森深深地凝視她，問她：“你究竟是誰？”

　　樊華就知道，他與她之間的故事并不會在這里結束。

　　當樊華對歐蘭鐸說出：“因為他心里還放不下我。”

　　歐蘭鐸一愕，臉上露出一個吞蒼蠅的表情，樊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這你也信，”她忍笑說，“他放過我，當然是因為他不知道：真正在我背后支持我的人或勢力是誰，是什么。”

　　歐蘭鐸看看她，樊華輕松一笑，雙手比劃出一個釣魚的動作：“如果他想要知道，究竟是誰派我來從他身上劫走那一份……東西，”

　　她將“MW-68核心技術密鑰”這個詞含混過去，“那么，他當然要留著我，甚至放走我——放長線釣大魚，釣出我身后想要參與這件事的人。”

　　歐蘭鐸明白過來：“因此，你可以確定，他不會將你怎么樣。”

　　樊華點點頭。

　　在電力配電車里看見藜女士的一瞬間，她就知道自己的秘密暴露了：

　　霍德森已經知道：她并不只是第九區9-BSI的星石獵人，因為，她交給了藜女士一份假的密鑰芯片。

　　而這一件秘密的暴露，同時為她帶來了一線生機。

　　“其實，”樊華輕松地說，“不論霍德森是否截住我，我都不會有事。所以，我并不擔心。”

　　歐蘭鐸明白的：

　　如果樊華沒有被截住，她自然可以順利脫身。

　　如果被截住，她的多重身份暴露，以霍德森為人處事的穩重個性，樊華已經預判到：他不會輕舉妄動，打草驚蛇，而是會試圖利用她，順著她帶來的線索，去接近調查她身后的勢力。

　　畢竟，這勢力試圖通過她去劫取MW-68星石集成裝置的技術密鑰，也許是比第九區9-BSI更加危險的存在。

　　“霍德森沒有殺我，”樊華牽了牽嘴角，“不過，他以后，多半會為這個決定后悔的。”

　　“哦，為什么？”

　　歐蘭鐸這樣問，樊華似笑非笑，沒有回答。

　　飛行器平穩地飛行在第十三區上空，逐漸地進入十三區中心商務區周邊。

　　歐蘭鐸看著樊華神情自若的眼睛，忽然明白過來：

　　她和他，樊華與霍德森，這兩個人的博弈是雙向的。

　　明面上，她現在處于“下風”，因為藜女士而受制于人，不得不聽命于霍德森。

　　事實上，誰也不知道，這是不是樊華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所設計的計劃中的又一環。

　　“你別動太多歪腦筋啊，”歐蘭鐸咳嗽一聲，“從現在開始，將由我代表霍德森，全程跟在你身邊，監督著你；你的行動，我也會向他回報——我說，樊華。”

　　“嗯？”

　　“現在，你打算從什么地方開始著手行動，為霍德森取回失竊的那一件東西？”

　　“……”

　　樊華靜默一下。

　　她轉過頭去，從飛行器的小窗里，看向窗外的風景。

　　Warruga小鎮已經遠得瞧不見了，山極區的另一側，第六區連綿的山脈更在更遙遠的云層下。

　　樊華牽牽嘴角，微微一笑。

　　“自然是第六區。”她說，“既然霍德森選擇使用《高原賽道》做掩護，去第六區交涉，那么，失竊的貨物大概率被盜竊者暗中走渡，正途經第六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