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離將璇璣送往圩城有名的天人居客棧安頓下來，安靜的躺在一張竹椅上，偶爾陷入沉思，他隨便把手一翻，張欣伸向空中，片刻后，便將一杯溫度正好的熱茶倒滿手中的茶杯。
    璇璣站在窗前，外面是冰冷的寒風，她的神色凝重，仿佛要凝結。
    或許是引發了不好的回憶，也或許是心中美好的情感被什么破壞，她索性關了窗，徑直走到宋離面前，目光落在竹椅上，落在宋離那張有些失神的臉上。
    她淡淡道：“或許，我和他沒有感情，天命的安排，卻沒人能抵抗。”
    宋離站起來，避開璇璣的話題，“我該走了。”
    他出來門，輕輕將早已攥成齏粉的空茶杯粉沫揚了個干凈。
    樓滿塵在瑟瑟寒風中終于盼來了這個高大的身影，他眼尖的發現宋離后，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宋離，“大哥，我們還能不能靠譜點了？”
    宋離看著兩個瘟雞一樣的男人，心中更是過意不去，忙道：“耽擱了，我帶你們去休息。”
    別說逍遙王府蕭條，卻真的有休息場所。宋離帶二人進入荒園之中，約莫走了有半盞茶功夫，前邊就矗立著幾間客房，模樣還有□□成新，宋離推門而入，用火折子吹著長明燈，屋里登時亮堂起來。
    擺設一應具有，房屋書香四溢。他有些自豪和竊笑，果然還是往常一樣，師父替他收拾房子還是那么得心應手。
    他給樓滿塵和秦老三分別準備了床鋪，折身返回自己的房間，坐在床側出神。
    早晨醒來，樓滿塵瞪著兩只熊貓眼，模樣憔悴，他是少主出身，從來沒有睡過這么硬的硬板床。反觀秦老三卻是精神奕奕，他比樓滿塵潑實多了。
    宋離很早就在門口營做事，你有什么本事，現在跟我說說。”
    秦老三見宋離這般認真，遂肅了臉，“去軍營？”他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俺能當前鋒，只管往前殺敵取人頭。”
    他倒是回答的干脆，宋離卻有些難辦，前鋒主導后軍士氣，一旦前鋒戰局不穩，勢必銳氣大措會讓整個軍隊吃敗仗。
    他輕咳兩聲，低聲道：“秦老三，行軍打仗最忌諱的可是言過于實，你若信口雌黃夸下海口導致我軍傷亡，可是要掉腦袋的！”
    他的聲音到最后，竟帶著些冷冽。
    秦老三眼中盡是平靜，他望著宋離自信滿滿，“您就等著看吧。如果俺言過于實到時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不過，打了勝仗，俺有個要求，要把俘虜交給俺處置！”
    宋離語調依然冷清，但實際態度已經走了變化，他至少不再反駁秦老三，而是拍拍他的肩膀，“你跟我走吧。”
    燈光晦暗的軍營內，鳳林將軍向身前的宋離恭敬行禮，言辭懇切，“既然人交到我手里，要怎么分配還請逍遙王不要干涉，若果真是名勇士，自然放在哪里都不會埋沒。”
    宋離厲聲訓斥道：“鳳林！別拿軍隊欺負新兵那套把戲來對付我，話我給你擺在這兒，這個人，你必須給我安排前鋒，你只需要接受命令，然后完成命令！服不服我，那是我們之間的私事，你敢徇私舞弊，我就敢動用王權！”
    他總是這么無賴的，從來不會遵守游戲規則。鳳林無奈嘆氣，再想起來帳外那個一臉的兇神惡煞，心中嘆道：“得，前鋒嘛，也是需要氣勢的，兇神惡煞也是一種氣勢不是？”
    他壓下心里的苦笑，拱手道：“末將知道了。”
    和宋離，他們大概是命定的對手，也是交心的知己吧。
    沙場點兵，以北燕原本的兵力，無論是面對成王，還是面對李世繼的東林軍，從來不會考慮如何使用戰術取勝。但現在不行，將申仲和他的黨羽清除干凈后，朝中官臣幾乎廢掉一半，官員缺位，軍事部署也受到影響，蘇陌桐加緊了空位填缺，大部分官職雖已填入，可領兵的將領卻沒那么好找。
    北燕的兵看似勢不可擋，實則一盤散沙。就是這樣的狀態，蘇陌桐卻不得不強行迎戰牧云的東林大軍。
    即便能將牧云的東林大軍成功引誘到烏楚平原，然取勝，玄之又玄。
    在這樣的形勢下，就需要蘇陌桐親自出征，而為了保證大軍的勝利和燕圩候的安危，陣法便成了必不可少的存在。
    安排好秦老三之后，宋離帶著樓滿塵又馬不停蹄的趕回燕圩城，在客棧和璇璣會和后，二人一商量，為保險起見，決定開啟上古陣法。
    大軍操練已經月余，蘇陌桐打算在殿試之前一舉擊敗長林軍。
    是夜，烏云遮月。
    蘇陌桐連夜召蘇顯帶伍次良進府。
    燈火通明的長安殿里，有緊張的琵琶曲音，炭火時不時噼啪兩聲，火苗將不慎飛過的小蟲舔入化出通紅的火苗竄動。
    他靜靜的看著伍次良，眼里滿是欣賞，紫色的華服透著不容侵犯的威嚴。
    “我們的船根本稱不上戰船，水戰必敗，所以，要引長林軍上岸。”
    伍次良回道：“這事蘇顯已經告訴我了，可是，如何才能將長林軍引向烏楚平原呢？”
    蘇陌桐笑了笑，“這就要看你了，你不是牧云派來的內線嗎？你就給他通個密報，說蘇陌桐已經無計可施，斷然擋不住他的水軍，約他在烏楚平原會面，商談如何取蘇陌桐的人頭。”
    伍次良微微一愣，旋即明白這乃是為引牧云上岸的計謀，了然一笑，退了出去。
    牧云身經百戰，并非是個貪功冒進之人，但是他對伍次良深信不疑，回報的探子又果真見到數百只簡陋的戰船停靠在七律河對岸，船上的水兵個個無精打采，他便心情迫切，急于早些見到伍次良確定這個好消息。
    他的謀士委婉的勸阻他，建議他謹慎行事，但十年前牧云被蘇陌桐大敗，他的父親叔父戰死沙場，想到大仇得報，向來穩重的牧云開始躁動起來。
    他不再冷靜聽謀士的諫言，而且剛愎自用。將人馬分為兩路，東西各八萬士兵，戰船分兩面而行，攻打水軍八萬人，他自己帶八萬人在烏楚平原渡口登案，在與伍次良約定好的地點，低聲鳴叫三次。
    他等了半天，不見有人答應，心里開始有些慌亂著急。他在漆黑的夜色里，開始不安的呼喚，“伍次良？伍次良？我來跟你碰頭了？快出來！”
    然而，回答他的，是荒原上偶爾刮起的長風。黑夜中，好像在每一棵草，每一塊石礫后面，都藏著燕北大軍的眼睛，正在暗處窺伺著他。
    探子慌慌張張的跑過來，聲音迫切，“不好啦不好啦，大將軍，我們的八萬水軍，此刻，此刻……”
    牧云心中大呼，上了伍次良王八羔子的當！他怒火攻心，一把抓住探子的脖子，怒吼道：“此刻怎么啦？啊？快說！”
    探子被他掐的喘不上氣，斷斷續續艱難的回話，“陷入……敵軍的圈套，全軍覆沒！”
    牧云再也壓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將手中提著的探子狠狠摔在地上。
    他咬牙望著寂寂荒原，悲愴道：“真是成也伍次良，敗也伍次良！這筆賬，老子給蘇陌桐記下了！”
    首戰成功，軍功簿上要記頭名的卻是秦老三，他英勇殺敵手中的辟天斧收割了牧云的四位大將領的頭顱，致使牧云大軍在隨后的時間中沒有了將領指揮而陷入混亂，此次戰事輕松突破，俘虜牧云兵丁八千人，殺敵七萬余人。
    但是，秦老三曾經跟宋離討要過一道特權，那就是戰俘要交給他處置。
    他怎么處置這些戰俘呢？說起來，秦老三是有些變態的，他嗜殺。
    嗜殺什么？殺降！
    長的兇神惡煞不是白長的。殺降在行軍打仗中那是大忌，本來人都已經投降了，既然投降就段沒有再殺的道理，但越是有本事的人，就越是有特殊嗜好，而這個嗜好對于現在的燕北軍以至蘇陌桐都不會是什么好事情。
    被俘的八千人，就在第三日，被秦老三像栽樹一樣，一人一坑給活埋了。
    鳳林得知后，用皮鞭子狠狠抽了秦老三一頓，但接著，秦老三就拖著還在流血的身子擠在士兵堆里吃大鍋菜了，臉上盡是憨厚。
    秦老三殺降，卻也沒有趕盡殺絕，他還特別留下了一個人，遣他回去給牧云傳話。
    他讓遣回去的兵丁告訴牧云，八萬大軍是他滅的，八千戰俘也是他活活埋了，若是牧云不服氣，就來烏楚平原跟他決一死戰，他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是秦老三，燕北軍的右先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