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荷花有兒有女,兒子去年才成親,兒媳婦今年年初就給她添了個大胖孫子,她在龍塘村也算得上是個全福人了。
早先兩日葉細妹就跟她說好了,不但要請她做媒人,干脆讓她連這個全福人也一塊兒做了吧。葉荷花也應承了下來。
于是等到九月初二這日,絕早葉荷花就過來了。
就見葉細妹已經起來了,葉蓁蓁還在床上沒有醒。
葉荷花見葉細妹今兒好像特別高興,臉上的笑意就沒有下去過。便打趣她:“這嫁人到底是一件大喜事。你瞧瞧你,自打我進門你就笑得沒有停歇過。昨兒晚上怕不是高興的一整宿都沒有睡吧?”
葉細妹的相貌原只算得上是中等,天天操持家里田里的話,皮膚也不白皙細嫩,但這會兒她滿面笑容的模樣,竟讓人覺得她立刻變美了不少。看著心情也跟著明朗起來。
“我昨兒晚上是高興的一整晚都沒有怎么睡著。”
葉細妹面上的笑意如何掩都掩不住。但還是盡量壓低了聲音,伸手指了指還在床上睡覺的葉蓁蓁,“但不是因為今兒嫁人的事啊。我都快三十歲的人了,也不是頭一次嫁人,難道還要害羞?我是因為呀,”
說到這里,葉細妹臉上的笑意越發的深了起來,“荷花嬸子,我告訴你,就昨兒晚上,蓁蓁開口叫我娘了。她叫我娘了!荷花嬸子,你說這孩子的傻病是不是好了?不然昨兒晚上怎么能開口叫我娘呢?”
葉荷花順著她的手指,半信半疑的看過去。
藍底白花的棉布被子當中拱著一個小圓包,葉蓁蓁背對著她們,看不到此刻她的臉。
不過葉荷花是不大相信葉細妹說的話的。
她和葉細妹做了這么多年鄰居,也可以說是自小看著葉蓁蓁長大,一看就知道這孩子是個傻得沒救的。也就葉細妹將她當個寶,一直悉心的養著她。這要是換了其他的人家,養著這么個傻子一點用沒有不說,還得供她一口吃的,早就找個地兒扔了。
現在這傻子還能忽然開口叫娘了?怕不是今兒的太陽要打西邊出來吧。
葉荷花覺得肯定是葉細妹聽錯了。當娘的人嘛,都覺得自家的孩子是世上最聰明的。哪怕幾個月大的孩子無意中發出個什么音來,只說這孩子是會叫爹了,會叫娘了,恨不能宣揚的滿村子的人都知道。
但是葉荷花沒有將心里的這些想法說出來,反而附和著說道:“這可真是太好了。看來你和許秀才的這門親事好啊,旺人。你看,蓁蓁這不就曉得開口叫你娘了?只要往后你好好兒的跟許秀才一起過日子,這蓁蓁的傻病肯定能好起來,跟其他正常的孩子一樣。”
葉細妹聽到這話很高興。
原本她對自己和許興昌的這門親事也沒有什么太大的感想。反正是自己不小心說下的話,說不得,這枚苦果也只能自己咽了。不能因為她的事無故拖累許興昌不是。但是沒想到現在葉蓁蓁竟然會開口叫她娘了!
若果真如葉荷花說的,都是她和許興昌要成這個親的功勞,往后葉蓁蓁還會更加的好起來,她也是愿意以后跟許興昌好好的過日子的。
就對葉荷花說道:“荷花嬸子,借你吉言了。待會兒要幫廚的人就要來了,到時有得忙呢。你現在就給我梳妝打扮罷。”
雖然平日她都不怎么梳妝打扮,也就挽個發髻,隨便的插一根木簪子或者銀簪子就算完事了,但今兒到底是成親的日子,還是要梳妝打扮一番的。
葉細妹有一頭烏黑的長發,昨兒才剛洗過,這會兒散在肩頭后背,泛著緞子似的光亮。
葉荷花拿了黃楊木梳子,一邊給她梳頭發,一邊感慨著:“你這頭發可真是生的好。十里八鄉的也找不出頭發長的比你更好的女人了。”
一邊說,一邊靈活的給她挽了個發髻,戴了葉細妹以前積攢下來的幾件好首飾。許家作為聘禮送過來的那兩只銀戒指也給她戴在了手上。一邊還跟她說話。
因為顧忌到葉蓁蓁還在旁邊的床上睡覺,所以兩個人說話的聲音很輕。
但是葉蓁蓁其實早就醒了,只是一直沒有轉過身來,而是背著身子在仔細的聽她們兩個人說話。
昨兒晚上她開口叫了葉細妹一聲娘,起先心里還是有點緊張的,不曉得葉細妹聽到了會不會將她當做鬼怪。但沒想到葉細妹的反應先是一怔,過后就猛的將她抱進懷里,一邊叫著蓁蓁一邊哭。
就算后來兩個人睡下了,葉蓁蓁也能感覺得到葉細妹一晚上都沒有怎么睡,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這也導致葉蓁蓁一晚上也不大敢睡。雖然眼睛一直是閉著的,但意識卻一直是清醒著的。
直至外面雞鳴一遍過后她才撐不住,模模糊糊的睡了過去。
也不曉得睡了多長時間,隱隱的聽到屋里有人在說話,立刻又驚醒過來。
這房間的后墻上面開了一扇窗,能看到外面的天光還沒有大亮。甚至屋里都點亮了一盞油燈,剛剛葉荷花就是借著這油燈的光亮給葉細妹梳妝打扮的。
不過等到葉細妹梳妝打扮好,窗外的天光就漸漸的亮了起來。鳥兒的叫聲也漸漸的多了起來。
葉細妹這才走到床沿上坐下,手隔著棉被搭在葉蓁蓁的身上輕輕的搖晃了兩下。一面輕聲的喚她:“蓁蓁?蓁蓁?該起來了。”
如此搖晃了兩三下,叫喚了兩三聲,葉蓁蓁才做了剛睡醒的模樣起身坐起來,抬手揉了揉眼睛,茫然的看著葉細妹,張了張口,叫她:“娘。”
葉荷花原本還在收拾那些個黃楊木梳子,裝了胭脂鉛粉的粉盒之類,不提防忽然聽到葉蓁蓁發出這么一聲來,只嚇的一個沒拿穩,啪嗒一聲,手里的梳子就掉到了地上。
不過她也顧不上去看了,轉過頭,一臉震驚的望著葉蓁蓁。
她剛剛莫不是聽錯了吧?這傻子竟然真的會開口叫娘了?親娘嘞,今兒的太陽莫不成真的要打西邊出來吧?
葉細妹則是心情激動,眼眶都濕了。
她脆生生的答應了一聲。然后看著葉蓁蓁小心翼翼的說道:“蓁蓁乖,再叫娘一聲?”
她等這一刻等了八年。昨兒晚上翻來覆去的一晚上沒睡著,也是擔心那時候是自己聽岔了。但是見葉蓁蓁已經閉眼睡著了,又不好搖醒她讓她再叫自己一聲。
但是現在葉蓁蓁剛一醒,看到她就立刻叫了她一聲娘,她怎么能不欣喜若狂?
就很想再讓葉蓁蓁叫一聲。同時也是想讓葉荷花知道,她沒有說謊。看,葉蓁蓁真的叫她娘了。
葉蓁蓁將葉細妹的緊張和激動都看在眼里,眼角余光也將葉荷花的一臉震驚和不可置信都看在眼里。
她知道時下的人都很相信沖喜這個說法。今兒是葉細妹大喜的日子,她挑在這時候開口說話,以后再慢慢的恢復她的‘傻病’,相信旁人也不會過多懷疑。
就算懷疑,大不了就往沖喜上面說嘛。反正這種事原本就很玄幻,大家誰都說不清。
所以在聽到葉細妹的話之后,葉蓁蓁歪了歪頭,從善如流的又叫了一聲:“娘。”
聲音較剛剛大了一些。
不過原身這些年都沒有開口說過話,這猛然的開口說話,聲音還是有些啞,吐字不算特別清晰。但總還是能聽得出來她叫的是娘。
葉細妹越發的高興了。一邊大聲的答應了一聲,一邊眼淚水就沿著面頰滾落了下來。
葉蓁蓁見了,趕緊給她擦。
手邊也沒有手帕什么的,也找不到其他可以擦眼淚水的東西。只得用自己的衣袖子給她擦了。
葉荷花這時已經反應過來了。快走兩步過來,目光一直好奇的盯著葉蓁蓁瞧。
葉蓁蓁也不怕,抬頭跟她回望著。
葉荷花仔細的打量了她一番,就嘖嘖稱奇的對葉細妹說道:“別說,蓁蓁這孩子瞧著果然跟以前有些不一樣了。以往她面上總是一團迷瞪瞪的,眼珠子瞧著也混沌。可你現在瞧她,面上以往的傻氣再沒有了不說,一雙眼睛看著也清明了起來。還真的會開口叫娘。細妹啊,看來你和許秀才的這么親事真的是成的好啊。若不然,怎么你要成親了,你家蓁蓁的傻病忽然就好了起來?這一定是觀世音菩薩在保佑蓁蓁啊。”
如果說剛剛葉荷花對葉細妹說的那番話還是敷衍,但這會兒可就全都是她的真心話了。
她是真心的覺得葉細妹和許興昌的這門親事好。旺人!以后但凡他們兩個人好好的過,日子肯定會越來越順遂的。
而葉細妹聽到她說觀世音菩薩保佑這句話,猛然的就想起許興昌聘禮中的那塊玉觀音吊墜來。
仔細一回想,好像就是昨兒她將那塊玉觀音吊墜掛到葉蓁蓁的脖頸上后,晚上葉蓁蓁才開口叫她娘的。
這般說來,那塊玉觀音吊墜是個極厲害的寶物啊。不然葉蓁蓁的傻病能好?
心里就開始感激許興昌起來。也暗暗的下定了決心,往后她要好好的跟許興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