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攸寧掀開火桶上面蓋著的褥子,扶著葉蓁蓁在火桶里面坐好,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冰涼一片。
就責備她:“叫你不要去看,你非要去看。凍到了可不是好玩的。”
一面說,一面叫葉蓁蓁站起來,將火桶上面架著的那塊木板取下來。
這塊木板是活動的,可以隨時取下來。取下來之后整個火桶里面就沒有什么東西阻擋,人可以整個兒的都坐到火桶里面去。
許攸寧擔心剛剛葉蓁蓁被風吹的身上發冷,現在就拿下這塊木板,叫葉蓁蓁整個身子都坐到火桶里面來。
好在火桶是長橢圓形的,葉蓁蓁現在人也不大,就算她整個身子都坐到火桶里面也不顯得空間急促,許攸寧的腳依然能有一席之地。
不過偶爾相互碰觸到那是肯定的,可是兩個人現在都不以為意。
葉蓁蓁還一臉興奮的說著:“外面的雪還在下,沒有停。而且地上已經有很厚一層的積雪了,明兒早上起來我們兩個人就能堆雪人,打雪仗了。”
一邊說,一邊兩只手還在不停的比劃著。
許攸寧笑著不說話,將她兩只手輕輕的握住,然后塞到褥子下面,這樣可以讓她的手很快的暖和起來。
還說她:“老實坐著,別動。手別再拿出來了。”
葉蓁蓁哦了一聲。雖然心里還很興奮,但到底老老實實的將一雙手都放在了褥子下面。
夜應該已經深了,兩個人都有些餓。許攸寧就將茶桶拿過來,打開桶蓋,將放在里面的兩顆水煮蛋拿了出來。
這樣冷的雪夜,難為這兩顆水煮蛋還是溫的。
他敲碎其中的一只蛋殼,慢慢的剝雞蛋。
葉蓁蓁看著他剝。
蛋殼褪去,露出里面潔白如雪的蛋白來。葉蓁蓁竟然覺得許攸寧的手白的竟然跟這去了殼的雞蛋沒有什么分別。
而且他的一雙手看起來還是那么的秀氣。
再仰起頭看他的一張臉。眉眼低垂著,側臉鼻梁高挺,鼻尖微翹,下頜線清晰流暢,怎么看都是個很溫雅的少年公子。
‘少年公子’這時候剝好蛋殼了,伸手將雞蛋遞過來,垂眼微笑的看著她。
葉蓁蓁就覺得屋里所有的燭火光亮此刻都落到了許攸寧的眼中。仿似夕陽光照下的粼粼水面,閃著溫和的光。
感覺這樣的人物一輩子都蝸在龍塘村這里有點兒可惜了啊。
葉蓁蓁伸手接過雞蛋來,默不作聲的一小口一小口的啃著。
啃了一會兒,她就問許攸寧:“哥,往后你有什么打算嗎?”
許攸寧其實也不小了,已經年滿十六歲了。要是擱在葉蓁蓁上輩子那會兒,十六歲只是個高中生,只要專心讀書,其他的什么事都不用想。但是現在這個時代不一樣,十六歲都能算得上是成年人,無論是在家里,還是在外面說話都能有一席之地了。有的人家這時候甚至還會開始給這個年齡段的兒子相看親事。
更何況許攸寧一看就是個老成持重的人,他應該會對他的將來有規劃的吧?難道真的甘心一輩子待在龍塘村這里?
許攸寧聞言,正剝著另外一顆水煮蛋的手停頓了下。不過很快的他又開始慢慢的剝起來。
“沒有什么打算。”
葉蓁蓁有些驚訝的哦了一聲,啃了一口雞蛋沒說話。
其實剛剛那句話一問出口她就有點兒后悔了。因為她忘記了一件事,那就是許攸寧現在的情況。
對于一個很聰明,很有才華,原本該有個很好的未來的人,但是現在他的右腿整個兒的都斷了,行動都不方便。甚至都不能算是個普通人,以后他能有什么好的打算呢?
葉蓁蓁心里惋惜的同時,其實也是很佩服許攸寧的。這要是她,好好的右腿忽然斷了,還不曉得會自暴自棄到什么程度。但許攸寧卻一直好好的活著,整個人看著也一點都不消沉。
這種時候她怎么還能問他往后有什么打算呢?不就相當于往他的傷口上撒鹽啊。
就歉意的笑了笑,然后放柔聲音,帶著點安慰的語氣說道:“龍塘村這里也還算可以,要是咱們一家人一輩子都待在這里,那也不錯。”
她以為許攸寧說的對往后沒有什么打算其實就是以后都留在龍塘村不動。其實仔細想一想,留在這里也確實可以。最起碼有房子有田地,家里還多少有點積蓄。許興昌在村學堂里面做教書先生,每年都會有村里面撥的束脩。雖然不多,但最起碼糊口是肯定可以的。而且許攸寧還有一門木雕的手藝,以后至少應該餓不死。
哪曉得就聽到許攸寧略顯清冷的聲音在回答:“我不喜歡這里。”
“啊?”
葉蓁蓁有些愕然的抬眼看他。
那他剛剛說的那句沒有什么打算是什么意思啊?
就見許攸寧依然低垂著眉眼在剝手里的雞蛋,也沒有看她,不過還在緩緩的說著話。
“這村子里的大多數人都很愚鈍無知,夜郎自大,心里也沒有什么是非曲直。總覺得他們姓葉的就高人一等,也不會誠心對人,只想著占人便宜。上次的葉修文也好,虎子奶奶一家人也好,葉毛狗也好,都是這樣的人。而這樣的人,村子里面有很多。”
說到這里他皺起了一雙長眉:“我不喜歡待在這里。我甚至都不愿意看到他們,跟他們說話。”
葉蓁蓁:......
其實她心里也是這樣認為的。龍塘村雖然也有好人,諸如葉細妹,諸如葉荷花,諸如葉玉珍等人,但畢竟是少數。絕大多數的人還是跟虎子奶奶一家,或者葉毛狗那樣的人。
只是......
“這話你可別跟爹和娘說啊。”
許攸寧不喜歡待在這里,葉蓁蓁其實也不喜歡待在這里,但可惜許興昌和葉細妹兩個人未必會這么想。
他們兩個人的故土在這里呢,而且一輩子的家業也在這里,只怕不大可能會想著離開這里。
許攸寧看她一眼,點了點頭。然后將手里剝好的雞蛋遞過來。
葉蓁蓁舉了舉手里沒吃完的雞蛋:“我的還沒有吃完,這個你自己吃。”
許攸寧沒有再堅持,拿著雞蛋慢慢的吃起來。
看他吃飯也挺優雅的。明明是在鄉間長大的一個少年,但骨子里面好像就有一種天生的優雅。也許是因為他做什么事的是都是不徐不疾的,眉眼間也永遠都是一派從容淡定的模樣。
吃了半顆雞蛋之后,許攸寧忽然開口問:“你也不喜歡待在這里?”
雖然是疑問句,但他用的是很肯定的語氣。
葉蓁蓁想了想,還是老老實實的點了點頭:“嗯,不喜歡。”
然后她還比了個手勢:“我聽人說世界挺大的,我不想一輩子只待在這里。如果有可能,我想到處去看一看。”
她不想做一只一輩子待在井底的青蛙。外面有星辰大海,值得她去看一看。
許攸寧沉默不語,垂眼默默的看著自己的右腿。
要是他的右腿沒有斷,他可以在舉業上面努力。往后若是他能考中進士,無論是入朝為官也好,還是外放為官也好,他都可以將一家人接到他身邊去,這樣葉蓁蓁就不用一輩子待在龍塘村這里。
但是現在他的右腿斷了,仕途上面肯定是沒有指望了。
不過換而言之,若是他的右腿沒有斷,也許許興昌和葉細妹兩個人壓根就不會成親,那葉蓁蓁也不會成為他的繼妹,他和許興昌也不會如現在這樣能體會到家的溫馨。
這樣一想,心中就釋然起來。
人生也許就是如此,禍兮福所依,福兮禍所伏,說不定他的福氣在后面呢。
就笑道:“嗯,我們總會有辦法的。”
不可能真的一輩子都待在龍塘村這里。后面他可以慢慢的勸說許興昌和葉細妹。
葉蓁蓁高興的嗯了一聲,將手里的雞蛋吃完。
許攸寧又倒了一杯茶水給她喝,然后兩個人坐在火桶里面剝瓜子和花生吃。
外面的風依然很大,能聽到風呼嘯著在屋頂卷過的聲音。但凡有縫隙的地方都會有寒風灌進來。
不過葉蓁蓁一點兒都不覺得冷,她整個兒的都坐在火桶里面呢,背后是火桶的靠背。縱然屋里的燭火也不是很明亮,但是她也不怕。因為許攸寧在坐在她旁邊。她只要腿腳稍微的動一動,就能觸碰到他的腿腳。
坐在火桶里面暖和是真的,但這一暖和人就容易犯困。特別是在現在這樣吃飽喝足的情況下。
可是葉蓁蓁心里還一直惦記著要跟許攸寧一起守歲的事,所以哪怕明明雙眼困的都快要睜不開了,她依然撐著精神和許攸寧說話,想以此驅趕自己的睡意。
只可惜她的神智越來越模糊。而且許攸寧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實在是很清潤啊,風動珠簾一樣。也很能讓人打從心底里面就覺得很放松,也很安穩。
葉蓁蓁只覺得自己的眼皮越來越重,越來越重,最后她終于支撐不住,上一秒還聲音軟軟的叫著哥,下一秒人就睡著了。
這一睡著,身上就綿軟無力。眼看她的頭就要歪向一旁,磕碰到火桶的靠背上,許攸寧連忙伸出手扶住她的頭。
先前他就看到葉蓁蓁在不停的打哈欠了,就曉得她肯定是困了。
心里其實都已經很驚訝的了。一個才八歲大的小姑娘,竟然能支撐到深夜還不睡,就為了想和他一起守夜。
想必是知道若她睡著了,他肯定會一個人守夜。擔心這樣他會覺得孤單寂寞,才會強撐著想要一直陪他的吧?
心里就很感動,很柔軟起來。再想一想剛剛她明明已經很困了,但又強撐著不想睡,迷迷糊糊的跟他說話的模樣,許攸寧止不住心情愉悅的輕笑出聲,望著葉蓁蓁的目光滿是柔和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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