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元瞿一驚,借我的甚么東西?狄光嗣最清楚徐馳的小心思,將公案上的鎮堂木遞給了徐馳,道:“是這個么?”
徐馳接過來,道了謝,這才把屁股放了下來。
徐馳舉起了鎮堂木,重重一拍,“帶嫌犯上堂——”
“啪!”
兩邊衙役面面相覷,嫌犯在哪呀?
坐在公堂左側的盧振笑道:“諸位都在等候陳公子找出嫌犯呢,公子不先找出嫌犯,嫌犯豈能自己冒出來?”
徐馳“嘿嘿”直笑:“冒出來了冒出來了。”徐馳一邊笑著,一邊站起來,踱到盧振旁邊,說道:“長史大人,請借一步說話。”
盧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公堂之上還犯得著說悄悄話么?但還是依言站起來,隨徐馳往公堂中間走去。走到正中間,徐馳便不動了。盧振壓低聲音問道:“陳公子,何事?”
陳公子拿手搭在盧振的肩膀上,也低聲說:“長史大人到這兒稍稍站會兒,等一下就明白了。”說著,自己走回他的位子,坐了下來。
坐安穩了的徐馳可沒閑著,立馬變了臉,鎮堂木一拍:“大膽盧振,你可知罪?”
一言既出,舉座嘩然。除開張元瞿、高林生、趙裕民等為數不多的幾個知情者外,其他人都是大眼瞪小眼。認識和熟悉盧振的人暗暗思付:這陳三郎沒吃錯藥罷,誰都有可能成為嫌犯,唯獨盧振不可能。盧振已經是刺史府的老人了,和張元瞿刺史相交甚厚,會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么?雖然坊間早有謠言,盧振乃是三大嫌疑人之一,但謠言畢竟是謠言,人們雖然以訛傳訛,以謠傳謠,但沒人當真呀。這下好了,吃錯了藥的陳三郎卻把謠言當成金科玉律了。
作為當事人的盧振,對這位陳公子的一驚一乍,倒是習以為常了,抱拳笑道:“不知盧某何罪之有?請公子不吝賜教。”
徐馳微笑著說:“盧大人沉得住氣呀,我陳某也挺佩服你的。但是盧大人想過沒有,陳某如果沒有一點把握,敢拿盧大人開玩笑嗎?盧大人堂堂朝廷五品大員,借陳某一個膽,陳某也不敢的。”
盧振見陳秦煞有介事的樣子,吃驚地道:“陳公子你當真的?我還以為是拿盧某人開玩笑呢。不過盧某提醒公子注意,公堂之上,最講究推理與證據,倘使無憑無據,盧某雖不至于見怪,但上有王爺與刺史大人,下有臨海百姓,陳公子豈不是見罪于諸位么?”
“嘿嘿,嘿嘿,”徐馳的臉上又浮現出了猥瑣的笑容:“你是要推理呢?還是要證據?我陳某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我既然判定盧大人有罪,自然是有憑有據,絕不會信口開河。”
公堂內外,人雖然多,已經打破了刺史府當堂斷案圍觀人數的記錄,但卻是異常安靜。審案的是個名不見經傳、無官無職的毛頭小子,被審的卻是一州長史。不管是審案的,還是被審的,都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單綾也瞪大了眼睛,心想,秦兒怎么懷疑到他的頭上去了呢?自己一直以為他是懷疑郡王爺呢,原來自己一直蒙在鼓里,這沒道理呀,秦兒是不是又在耍花樣?
盧振笑道:“陳公子先說說你的推理依據罷,盧某洗耳恭聽。”
徐馳微笑著站起來,也踱到了公堂之中,微笑道:“那好,陳某就當著郡王爺、刺史大人和狄員外,以及臨海的父老鄉親,說一說我的推論——”
公堂之上靜悄悄的,張元瞿也在洗耳恭聽,他雖然早就知道徐馳定罪的對象,但卻不清楚徐馳的推論依據。
“不是陳某夸口,在張麗小姐案發的第二天,本公子就已經開始懷疑你盧大人了——”
沒等徐馳說完,盧振就笑起來:“陳公子好本事,竟然那么快就破案了——那陳公子當時為何不告知刺史大人,直接把盧某收監伏法呢?”
“呵呵,那時僅僅是懷疑,還沒有有效的證據來證明我的推論,我必須等待證據的出現。”
盧振奇怪地道:“案發第二天,陳公子怎么就懷疑到了我盧某身上?還請公子不吝賜教。”
“呵呵,別急別急,你很好奇,其實大家都很好奇,我為什么會懷疑你?”徐馳略一停頓,接著說道:“案發第二天,盧大人可還記得,盧大人親自駕了馬車,領著郡王爺與狄員外,并且親自到陳府,又請了我陳某,一起去翠煙樓喝酒,可有此事?”
盧振笑道:“盧某豈能忘記?陳公子那日在翠煙樓,隨口就吟出了千古絕唱,‘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盧某至今記憶猶新,言猶在耳。”盧振一表人才,在公堂中一邊踱步,一邊吟誦著元稹的《離思》,好似自己的思想也浸淫進了作者的思緒中。那種玉樹臨風、綽爾不群的翩翩風度,怎么也和強奸殺人聯系不起來。公堂內外,恐怕除了徐馳之外,再沒有半個人相信,盧長史會是疑兇。
“哈哈,盧大人記得就好,正是因為盧大人邀請陳某同行,陳某就開始懷疑你了。”徐馳狡黠地笑道。
盧振一愣:“盧某好心好意邀請公子,卻不曾想竟然惹禍上身,盧某豈不冤枉?”
“一點也不冤枉!盧大人心里應該很清楚,你邀請本公子的意圖到底是什么?能對大家伙說說嗎?”
盧振哭笑不得,“盧某還能有甚么意圖?不就是因為公子和郡王爺年紀相仿么?盧某一廂情愿地認為你們二人必定談的來,所以想也沒想,就邀了公子同去,難不成我盧某對陳公子起了歹意?”
“對我倒沒歹意,你的意圖也說得冠冕堂皇,粗略一想,幾乎無懈可擊,但是——”徐馳停了下來,賣起了關子。
果然,盧振急切地問道:“但是什么?”
“哈哈,你盧大人想過沒有?你們三人之中,品秩最低者,莫過于狄員外,六品;盧大人你本人,五品;而武王爺呢,一品呀,大人!你堂堂五品朝廷大員親自駕著馬車,領著一個六品的員外,一個一品的郡王,來到陳府,卑躬屈節的邀請我陳某去喝酒。而我陳某是個什么人呢?無官無品,一介白衣,上溯到祖宗十八代,都是種地的——盧大人想一想,這符合常理嗎?如果你盧大人沒有別的意圖,除非你腦袋讓驢給踢了,否則你不會做出這樣的舉動來。所謂‘事有反常必為妖’,盧大人必有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才有了反常的舉動。”
不說不知道,一說嚇一跳,眾人竊竊私語,竟然不由自主的點起頭來。
單綾站在一旁,不禁又驚又喜,驚的是如此淺顯明白的道理,自己竟然從沒有想到過,喜的是這混小子看似瘋瘋癲癲,實則心細如發,將來前途豈可限量?
盧振笑道:“盧某人不是說明了么?公子與王爺年紀相仿,所以并沒有多想,順道請了公子,對于身份地位,盧某向來不大看重。”
徐馳哈哈笑道:“盧大人不要狡辯了,刺史府和翠煙樓都位于城南,而我位于城東,何來的‘順道’之說?再說了,和郡王爺年紀相仿的,大有人在,張刺史的幾位公子,還有你盧大人的公子,都與郡王爺在伯仲之間。本人記得不錯的話,你家公子好像叫盧啟明吧,生得英俊儒雅,風流倜儻,文武雙全,并且是個秀才的身份,于情于理,都輪不到我陳某人去陪郡王爺和狄員外。假設我是你盧大人,如果非要找人陪的話,我必定拉上盧啟明,讓自己的兒子和郡王爺熟絡熟絡,難道不是有所裨益嗎?”
盧振暗暗吃驚,看來得一本正經的對待了,否則的話,一不小心就會讓這小子繞進去。于是笑道:“這就更好解釋了,那日盧某陪郡王爺與狄員外郊游踏青,不意繞到了城東,所以就有了盧某的‘卑躬屈節’之舉。盧某不拘身世,不拘地位,只以為公子是個才華橫溢,心思坦蕩的正人君子,才有了陳府之邀。未料到盧某的無心之舉,到了公子眼中,竟成了‘卑躬屈節’,這讓人情何以堪?”
徐馳的話有道理,但盧振的心懷坦蕩就錯了么?眾人覺得兩邊都有理,都說的通,分辨不清到底該聽哪個的,于是又將眼睛集中到徐馳的身上,看他如何反駁。
不料徐馳哈哈大笑起來:“盧大人啊盧大人,你狡辯得越久,露出的破綻就越多,你說你‘郊游踏青,繞到了城東’,陳某記得不錯的話,盧大人到陳府時,正好是午后,即就是剛用完午飯不久,可見盧大人踏青是假,故意繞道是真,此是其一。其二,你說本公子才華橫溢、心思坦蕩,請問盧大人和我陳某很熟嗎?在此之前,盧大人與本公子只有一面之緣,并且也是在當天,上午認識,中午就成至交了,這說得通嗎?”
盧振一窒,但依然不動聲色,依然微笑著道:“語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陳公子非要說我抱有不可告人之目的,那盧某請問公子,我是什么目的呢?”
“本公子當時百思不得其解,因為僅僅是懷疑,所以并沒有說破。盧大人說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記得我當時并沒有加罪于你吧,盧大人是否言過其實了?”徐馳反駁道。
盧振道:“由此一來,可見陳公子還有別的地方對盧某起了疑心,否則陳公子今日就不會指認盧某便是殺人元兇了,不如一并說出來,好讓盧某知道錯-在-何-處。”
“好的,我會盡量滿足你——案發第四天的晚上,在刺史府‘以蛇辨兇’,盧大人還記得嗎?”
盧振道:“盧某正要相問呢,當時盧某繼劉仵作趙捕頭之后第三個進行檢查,那‘青娘子’并沒有攻擊于我,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按照陳公子的方法所進行的檢查,也足以說明盧某和兇案并無瓜葛,這又做何解釋?”
“哈哈,你問得太好了。”徐馳笑道:“‘以蛇辨兇’自始至終都是一場騙局,那蛇是人為操控的,它咬人也好,不咬人也好,完完全全取決于我旁邊這位美麗的單綾小姐。蛇咬了你,并不能說明你是嫌犯,同樣的,蛇沒咬你,也不表示你就是清白的。”
公堂外圍觀的臨海百姓中,有不少人來刺史府賀過壽,充當過嫌疑人,親身體驗過“以蛇辨兇”的整個過程,甚至還有人給陳府偷偷送過禮,當聽到徐馳自揭鍋蓋,自己承認是騙局時,頓時都有殺人的想法,這陳三太可惡了,讓自己擔驚受怕不算,還蝕了一大筆錢財。
盧振不解地說:“既然是一場騙局,并不能辨明真兇,陳公子又何以煞費苦心呢?此舉不但欺騙了臨海父老,連武郡王、張刺史、狄員外,都受你之辱,陳公子是否心安理得?是否也懷有某種不可告人之目的?”
徐馳答道:“盧大人不必明知故問,以盧大人的智商,并不難發現,‘以蛇辨兇’是假,但以此卻可以觀察每個人的不同反應,從而縮小嫌疑范圍。武郡王、張刺史、狄員外都是大人大量,是能理解與諒解的。盧大人不必挑撥離間,還是趕緊想想如何自圓其說吧。”
盧振笑道:“盧某何須自圓其說?總不能陳公子說某人有罪,某人就有罪罷?總要給人辯解的權利,否則就是一言堂、莫須有了。”
一直沒說話的武崇訓忍不住問道:“既然‘以蛇辨兇’是場騙局,說明不了問題,那你為何又懷疑到了長史大人身上呢?”
“這個好理解——首先我必須承認,盧大人非常精明,當我指名道姓驗完了劉仵作和趙捕頭之后,盧大人馬上自告奮勇的充當了第三個進行檢驗的人……”
武崇訓沒等徐馳把話說完,接著道:“那是長史大人為了協助你刑斷,故而自告奮勇,以身試毒,本王倒看不出可疑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