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老當家早先不曾注意到樓上還有人，見了這少年，上下打量，眉頭一蹙：“這是哪家的少年郎？看玉石，沒有十年眼力怕是不成，你且回去，只叫你老子來。”

那白衣少年一笑：“老當家這話不錯，不過小子從娘胎便賞玉玩石，算來十年有余不止，想來看這些玉石眼力還夠，此次就不必動用我老子了。”

眾人聽聞不覺發笑。

寸老東家冷哼：“好大的口氣。我倒要考考你，答不中，便不必賭石。”

“寸老當家請講。”少年人毫無懼色。

“那我就問問你，玉石中，何為貴？”

一語既出，眾人不覺竊竊私語。這問題不過簡單幾個字，卻不好回答。玉石多樣：白玉無瑕者為貴，碧玉以青翠者為佳，翡翠希求玻璃種地，田黃似凍為印中之王。若要籠統說上何為貴，怕是十天半月也說不清。寸老當家這問題刁鉆，老行家們都不覺咂舌。

誰知那白衣少年微微一笑，道：“這卻不難。”

“請講。”

“白玉有白玉的好，翡翠有翡翠的妙，若要說玉石何種為貴，怕都有些偏頗。依小子之見，玉石之貴，不過兩種。”

“哦？哪兩種？”

“一種名為物以稀，一種名為心頭好。”

此話一出，滿座寂靜。眾人都看向寸老當家。半晌，老人哈哈大笑：“好一個物以稀，好一個心頭好！敢問小哥何解？”

“玉石之貴，品相在于無瑕，品性在于至堅，然而要至美，亦在于打磨，在于雕琢。玉石千萬種，萬種各不同，各有各的美，各有各的貴，怎能一言蔽之。萬物以稀為貴，而人世之間，貴在人心，一人心，有一人好。豈止玉石，萬事萬物，若得了這兩點，便是人間至寶！”

“好好好！好一個物以稀，好一個心頭好！這位小哥，請先選石。”

“謝寸老當家。”

一句話便得了寸老當家另眼相看，眾人不覺閃開一條道路。只見少年人撩衣抬步，走至桌前，雙手后背，垂眼掃了一眼桌面，一言不發。

寸老東家遠遠觀看，并未說話，倒是那馬爺是個性急的：“你倒是上手看看啊。”

那少年人不急反笑，問道：“依這位前輩之見，我應該選哪塊原石呢？”

“自然是這塊大的，你看這兩邊擦口見綠，且不見綹裂，里面必然是一塊整料，實在難得。”馬爺倒是熱心。

少年人微微笑了一下，沉吟點頭：“說得有理。”

誰知人群中一位老者嗤詆：“那塊綠淺可見底，賭行老話說‘寧可看一線，不可看一面’，若我說，這么大一塊石頭怕是死心的，里面什么也沒有。”

這話一出，眾人又是議論紛紛。少年聽罷，抬頭問道：“前輩尊姓？”

老者冷哼一聲：“免貴姓羅。”

少年人仔細端詳老者，點點頭：“想來是雅云齋大同分號的羅掌柜，失敬。”

老者并不答話，徑自轉身跟寸老當家拱手：“寸老當家，今日賭石本是買賣，這個后生抖小機靈，胡亂諏了幾句便可先挑原石，羅某不服。”

寸老東家蹙眉，半晌道：“那依羅掌柜，今日該如何選石？”

“自然是價高者得。”

“這位公子如何說？”

少年人略一沉吟，抬頭笑道：“也可，便如羅掌柜所言，今日賭石，價高者得。不過在下斗膽，加賭一局。今日賭石勝出者，除了寸老東家的白玉簪彩頭，還可另選一家所得原石，被選這一家要不收分文，拱手相讓！”

此話一出，眾人都吸了口涼氣。若是如此，便真不是買賣討個彩頭，而是個賭局了。在座之人即便賭對了石頭，如果被贏家選中，便要白白花錢，將所買之物奉上，可謂賠了夫人又折兵。此一賭全憑眼力，怕是老行尊們也不敢開這個局，這后生年紀輕輕，卻是個心狠膽大的。只是，他這般好勝，若賭輸了，被人選中，豈不更是難堪。想來，能做出這般提議，不是過于自信，便就真真是個賭徒。

寸老當家聽罷，沉默不語，眾人亦只是低聲議論，卻聽那少年人輕笑：“此事于寸老當家無甚掛礙，只看各位前輩肯不肯賞臉？不知羅掌柜敢不敢與晚輩比試？”

羅掌柜尚在猶豫，聞言咬牙瞪眼：“有什么不敢的？竟讓你個小子嚇住不成？”

“好！”少年人拍手叫好，“不愧是雅云齋大掌柜，有當初晉老東家的殺伐決斷。各位前輩若無異議，今日便請羅老前輩先選石，如何？”

這二人擺明對賭，眾人互看一眼，各自道：“便請羅老掌柜先選。”

寸老當家聞言點頭，問：“羅掌柜要選哪塊？”

羅掌柜緊鎖眉頭，左右翻看，足有半盞茶的工夫，最后竟然一手扶上那塊剛剛被他貶損的巨大原石：“我要這塊。”

“哦？”寸老當家捻須道：“果然褒貶是買主，羅老東家出價幾何？”

羅掌柜咬咬牙：“三千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