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為著救命恩情,但段侯府的帖子殷切的就如打秋風般迅速,邀著江意晚與沈秋林、沈柏林一同打捶丸。
沈夫人心頭有些不安。
原段時宜是只想邀江意晚去的,但江意晚是沈家的外甥女,帖子下到沈家卻不喊沈家的孩子,這實在是打沈家的臉面,有失禮數。
故而段侯夫人做的周全,這才全邀了去。
更重要的是她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要撮合著段時宜與沈柏林。
但帖子也不能單邀沈柏林,那便太明顯了些,正好也就借著江意晚的由頭組這么一場局。
沈夫人本是盤算著兒子近來一心溫書不一定會愿意去,推了就是。
然而沈柏林一聽江意晚去便也想要跟去,什么書不書的全渾忘了。
“若趕今年的秋季科考,你也就有幾個月時間溫習課業,不準去!”
沈夫人已好段時間沒板下過臉子,嚇得沈柏林一哆嗦。
他試圖爭上一爭:“娘,不就是個捶丸么,也就這么一天罷了,回來我定好好讀——”
沈柏林話還沒來得及說完,沈夫人的巴掌已重重落在了案上。
“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就你這樣子,考個七八十年也未必能中!你今兒捶丸,明兒不定又是什么雅集詩會,你次次都有借口都有理,這書也就不必讀了。”
“我…”
“原你兩個妹妹,我都不愿意允去。”那段候府就是個是非之地,這繼室的心術恐怕還沒段侯爺那個外室的正。
沈夫人沒有將這話擺到明面上,若傳出去終歸是不好。
沒必要平白給沈家豎個敵,且如今東宮未定,這朝堂上的風向實在難說。
沈秋林料想出娘的心思,勸道:“阿兄,待你過了科考,多的是什么捶丸馬球的,不在今兒這一時,你便安心的在家溫書吧。”
“妹妹!”沈柏林著了急。
“怎你也不幫我。”他緊了緊手,怕自己不夠爭氣屆時會落了榜,心里又實在想要跟去,他左思右想拿不出個主意,只恨自己早些年時不知上進,以至現在才開始著急。
沈夫人沉著臉盯著自己這不爭氣的兒子,想他如今也十八了,這腦袋里面還缺那么根弦,只滿心以為是去玩,毫分辨不清那邊對他的算計。
醞釀半晌,終是長嘆了口氣,道:“罷了,去吧。便是我今天攔下了你,你心思不在書上也學不進去,不若去開開眼,見識見識。”
只是,話雖這么說,也不能真叫兒子被人算計進去,沈夫人招呼著春桃來為她上妝。
沈柏林一張臉上樂得開花,半點沒聽懂什么開眼什么見識。
“多謝娘!”
段侯府。
主院里,六個奴婢伺候著。
兩個小丫鬟正仔細著將夫人待會兒要穿的衣衫罩在熏籠上熏香。
而段侯夫人坐在銅鏡前瞇著眸子養神,任著老嬤嬤為她篦頭發。
鳳仙花里搗了白礬,將指甲染做了橘紅,襯得一雙玉手更顯嬌嫩。
兩個幫著拆卸包指甲的葉片,一個奉著茶水。
“去吩咐給時宜也打扮漂亮些,這可是這些年里頭一回她請朋友來玩。我記得今年過年,侯爺特給家里女孩子帶了象生花,圖個新鮮有趣,就給她簪那個吧。”
畢竟別家的都避她不及,她也總瞧不上人家。
即使,這性子是她一手促成的。
段侯夫人笑著,又招來了幾個小丫鬟吩咐了幾句,轉身穿戴齊整去迎客。
這段侯府比趙家府邸大出三倍不止,段時宜興奮的挽著江意晚,帶著人四處逛園子,待到地方江意晚兩條腿都走的沉了。
沈秋林則被段時禮纏住去瞧香粉。
她心知段時禮是在跟段時宜相爭才非要來拉扯她,可又礙于侯府的面子不得不跟著同去。
“秋林姐姐,這是我近來得的好寶貝,叫梅真香,是傅身用的,姐姐聞聞看。”
梅真香?沈秋林被勾起了好奇,捧起來輕輕嗅了嗅,訝然:“確實好聞!”
這上好的胭脂水粉果然還是先供給宮廷侯爵人家才會流通向街市,真是不可多得的寶貝。
段時禮便笑著將兩盒香粉塞到了沈秋林手中。
“姐姐喜歡就好,這兩盒便贈予秋林姐姐與意晚姐姐,里面用的全是上好香材,有零陵香、甘松、白檀、丁香、白梅各半兩,腦麝少許。睡前擦在身上可養得皮膚光潔白皙,長久使用便能滲透肌膚之內,身體便能自然的蘊涵芳香了!”
“…”
段時宜望著遠處段時禮殷切的模樣,大大的翻了個白眼,撇嘴道:“前兒還搶人家彩頭呢,今兒就姐姐妹妹的了,學變戲法的吧!”
這姐妹倆關系屬實是膠著。
江意晚笑著,她不好插嘴別人家事,只將話岔開:“時宜姐姐我們去打捶丸吧!”
聞言,段時宜瞬間便將那抹不快拋之腦后,擼起袖子迫不及待的拽著江意晚就跑:“果然還是妹妹你合我胃口,走!咱們今兒好好玩個暢快!”
烈日當頭,綠草如茵,真是天開始回暖了,身上熱的汗津津的。
所謂捶丸,是由馬球中的步打球所演變,便是持杖將球打入洞中,洞邊插小旗,以球入洞為勝,再設些樹木、磚石等高低不平的障礙,增加趣味。
沈柏林對這些玩意是最得心應手的。
“基,縱不盈尺,橫亦不盈尺;擇地而處之,直向而畫之,瓦礫則除之。作基不左立,丸不處基外,權不擊基,足不踏基,手不拭基,無易基,無毀基。”
“便是說,假如向南擊球,則人不許立于西側,球不得安放在基外,腳不許踏基,手亦不許拭基;基既畫定,不許更換,更不許毀掉。”
少從沈柏林口中能聽到這些成段成段的東西。
“阿兄你還懂這些?”
“這可都是我從《丸經·定基章》上看來的。”
沈柏林得意的抱臂,仿佛一只大白狗洋洋的搖著尾巴。
“你這都是書上看來的,真論輸贏還得看實戰。”段時宜不屑的撇了撇嘴,將球桿分給沈柏林,道:“不如咱倆比一比?意晚妹妹做裁判。”
“比就比,少小瞧人了,這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
“得了吧,書呆子。”
書,書呆子?
“你!”他什么時候居然也會被人喊作書呆子了!
江意晚壓了壓嘴角,還是沒忍住笑了起來。
兩人斗著嘴,一個賽一個的看對方不順眼,爭相揮桿,若中了,便要擠兌上對方幾句。
段侯夫人笑盈盈的搖著扇子將一切看在眼中,又朝沈夫人望去一眼,見沈夫人臉色差的厲害,笑意更甚。
“女郎,郎君們,喝杯茶潤潤喉吧。”
一小丫鬟端著茶盤上前來,先是遞給江意晚一杯,就在江意晚正喝著茶水時,她腳下一滑似是踩著了什么,整個身子前傾著朝江意晚撞去,便將茶水全潑灑了干凈,連帶著段時宜也被澆一身。
“呀!”
段時宜驚慌下卻是第一時間扶了江意晚一把。
“妹妹你沒事吧!”
“沒事,我沒事。”
那丫鬟見狀忙跪地瑟瑟發抖的叩頭:“女郎恕罪!女郎恕罪!”
她頭和掌心都被擦破了皮,可憐兮兮,惹得人紛紛側目。
段時宜勃然大怒,當即便抬腳朝她肩頭踹去:“瞧你干的好事!”
“啊!”
丫鬟驚呼一聲,倒地不起。
“時宜姐姐!”江意晚急著將人攔住,搖了搖頭。
“我們還是先去將衣衫換了吧。”
若她沒看錯這小丫鬟分明就是故意的,不定就是想惹段時宜當眾發怒,想要她名聲掃地。
“若非有妹妹求情,今日我非將你打出府發賣了不可!”
段時宜一甩袖子,兩個丫鬟迎上來,帶著兩人去院子里換衣裳。
一東一西,并不同路。
“我去去就回。”
“好。”江意晚應下。
于是帶著冬月跟著引路的丫鬟去了處以供休憩的廂房,等著丫鬟去找衣裙來換上。
那丫鬟一去許久,等的她都有些昏昏欲睡,這才捧著段時禮的衣裙來了。
因著她與段時禮年紀相仿,身量也差不多,而若是段時宜的,那穿著便太長了些。
江意晚并不計較穿著誰的,只快快的換好了想回球場,免得節外生枝。
卻聽外面那丫鬟喊道:“女郎,奴婢肚子痛得厲害,實在忍不住了,要去跑趟茅廁!”
早不跑茅廁晚不跑茅廁,怎么偏偏這時候跑茅廁?
“哎!”冬月著急的推開門,人已經跑沒影了。
“女郎,人不見了。”
“…”江意晚心下一沉,卻并不算意外,將換下的衣衫迅速規整好交給冬月抱著,眉頭緊皺。
“她是故意的,從一開始的那個丫鬟將茶水潑到我與段三女郎身上便是故意的。”
“故意的?!”
冬月大驚,可她怎么都想不明白為何要繞這么大一圈子。
江意晚也來不及解釋,憑著記憶從這彎彎繞繞的院子里尋回走的路。
與此同時,那個跑茅廁的丫鬟卻找到了沈柏林。
“郎君,江女郎說她丟了朵絹花,想托郎君找一找,幫忙送去。”
沈柏林不疑有他。
“好,找到了送哪兒?”
“東邊左拐直走,過了月洞門便是了。”
“…”
江意晚匆匆回了球場,卻見段時宜還未回來,而沈柏林也沒了蹤影,只有沈秋林剛從段時禮那兒脫了身,正朝她這邊走。
“妹妹。”
“姐姐!不好了,阿兄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