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意晚扶著沈柏林坐在蒲團上，吩咐冬月取傷藥和包扎的麻布，祠堂中一時便只剩下彼此。

　　“妹妹，我…”

　　他凝望著江意晚的眼睛，既高興她愿意相信，并為他求情，又著急不知該如何是好。
　　于是只能訥訥的不停重復：“我沒有與段時宜私會，我不愿娶她，這是段家的計謀！”

　　“我知道。”

　　江意晚拉過另一個蒲團，與沈柏林挨著坐下。

　　祠堂內燭火搖曳，風有些陰寒，吹的人骨子里生出涼意。

　　“阿兄，舅母原不想讓你去，便是因為那段侯府有心嫁女，段侯夫人又是個心思深的，擺明了是場算計；你且想，先前段三女郎來謝我救命之恩，為何舅母只喊了我和姐姐去前廳，獨獨沒喊阿兄你呢？”

　　“阿兄平日里戲耍也罷，琢磨工巧也罷，實在是心太寬了，這才什么都不仔細想一想，可我現在說這些又何嘗不是事后諸葛亮。”

　　說著江意晚嘆了口氣，眼見沈柏林臉色發白，重話是說不下去了。
　　這本就不是沈柏林的錯，他是被算計的那一個啊！

　　“那難道，難道我們家就只能認下這樁算計嗎！只要抓住那個傳話的丫鬟，令真相大白…不行嗎…”沈柏林囁嚅著，也沒什么底氣。

　　縱他再傻，也明白既然是侯夫人誠心算計又豈會是抓一個丫鬟就能解決的。

　　“且不說沒這么容易，那侯夫人定有十拿九穩的成算，便是把真相捅出來，段時宜也是非嫁不可。就說是真成了，段三女郎的名聲又該如何？人們口耳相傳，本就不在意真相，只是稀里糊涂的聚眾狂歡，他們甚至不在意這些流言是傷人性命的，真出了人命也不過再添一道談資，連半分悔過都不會有。”

　　這些都是江意晚親身經歷過的，她實在是太過明白什么叫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阿兄你是男兒，便是真的沾花惹草也不過是段風流韻事，總歸只要不做什么未娶正妻便外室有孕這種事，或放低些門第，你哈哈一笑也就不痛不癢。可段三女郎是女子，女子活在這世上是有諸多不易的；她雖是嫡女，但年幼喪母，因著繼母的故意作梗而養的性子如此，不得侯爺喜歡，侯夫人就是要將她逼向絕路，好叫段二郎君鬧事，失了侯爺的心的，你說她該怎么活？”

　　雖然她這心里頭已有個想法，只是尚在掂量，遲遲說不出口。

　　“她可憐難道就要犧牲我？妹妹，難道嫁給我，嫁給一個彼此不喜歡的人，她就會不可憐了嗎？”
　　沈柏林‘噌’的一聲站起身子，踉踉蹌蹌的東倒西歪，可這一次他再顧不得后背的疼痛，鄭重又悲愴。
　　“妹妹，任誰都可以來勸我逼我娶段時宜，可你不能。”

　　獨獨你不能。

　　他如此激烈的反應驚得江意晚微怔，沒明白沈柏林為何突然如此激動，忙去拉他的衣袖，想安撫著他坐下。

　　“阿兄你莫急。”

　　“我如何不急！”

　　沈柏林緊繃著嘴巴，胸口起起伏伏，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江意晚的手腕。

　　胸膛之中傳來‘砰砰砰’的亂跳，他遲來的想明白了一件困惑他許久的事情。

　　江意晚沒多想，只當他是急上了頭，將自己思慮多時的想法娓娓道來：“唯有更大的利益在前，才能動搖當下的矛盾，現在段侯府咬死了‘婚事’這塊骨頭，我們就必須丟出去一塊更大的肉。可是，這恐怕要舅舅多想辦法，許會觸及朝中事務，這就復雜危險了些，不好叫舅舅為著婚事便搭上沈府，那便要連累全家了；我正是琢磨著這個才遲遲沒有講，我怕這會是個餿主意…”

　　聞言，沈柏林頓時來了精神：“妹妹言之有理！妙，極妙！可，可私會這件事又要怎么解釋？”

　　“這反倒是最簡單的，不若就說沈段兩家早前便拜過兄妹，阿兄不算外男，那自然也沒什么私會不私會的；至于其他不能打消的風言風語，這既然是段侯府折騰出的幺蛾子，就該丟回去讓她們自己想辦法解決，想他們一個侯府這點能耐還是有的。”

　　“舅舅舅母那邊我或許能想辦法勸一勸，可，想能撼動侯府，這份‘利’實在不小。”

　　搞不好成了與虎謀皮，將沈家一整個連累進去。

　　江意晚看著滿心期待的沈柏林，也是無奈。

　　“這件事，阿兄你可好好長了記性？以后凡事務必多想一想，待舅舅準你從祠堂出去，你就一心溫書，明白嗎？”

　　“明白，我定好好溫書！”
　　打死他都不敢亂竄什么這會那會的場子了！真是悔的腸子都青了。

　　見冬月帶著傷藥來了，江意晚吩咐叫冬月幫忙，自己則動身去主院尋舅舅與舅母。

　　沈秋林也正端著空藥碗出來。

　　“妹妹，阿兄如何了？”

　　“被舅舅責打了一頓，我已叫冬月給他上藥。”江意晚壓了壓聲音，扯著沈秋林到廊下，避開了丫鬟們，又道：“我這兒想了一法子，或許能叫阿兄不必娶段時宜。”

　　“真的！”沈秋林驚喜的瞪大了眼睛，趕忙拉住她的手。

　　“妹妹你快說！”

　　“……”江意晚將方才與沈柏林說過的又說了一遍。

　　頓了頓，問：“姐姐，我記得你當初說，侯府用度十分鋪張，賺多少花多少，習氣不好。”

　　“對，你且看侯夫人處處精致的打扮，再瞧他們家園子的奢華，就知是個能花錢的。”

　　“可姐姐你說，如此處處鋪張的人家，為什么待客的茶水用的卻是陳茶呢？”

　　“什么？！”沈秋林光顧著同段時禮聞香了，根本沒用段候府的茶。
　　“不會吧，侯府那么大一門戶，怎能以陳茶待客，那些夫人們肯定會嘗出來的，傳出去定是笑掉大牙！”

　　可巧，那丫鬟奉茶時江意晚喝了一口。
　　“這就是段侯府高明之處了。”

　　“像沈府這般不好鋪張的，招待客人時若是用煮的，那所用都是頭春茶，若是茶餅，那也必是龍團鳳餅。”

　　“萬味歸宗為普洱，越陳越香。段侯府用的正是陳年普洱。”

　　“但是，普洱保存極注重溫度濕度，雖然很微不可查，但我所飲的那杯略有潮味。”

　　“就算那茶終歸是要用來灑我和段三女郎一身的，但以侯府的鋪張也不至于小氣到用這種茶來做戲吧。”

　　江意晚左顧右盼了一番，確保沒有閑雜人等，這才十分肯定的與沈秋林道：“姐姐，侯府恐怕是虧空了，如今不過擺著面上的空架子。”

　　“難道是因為安王那檔子事？！”沈秋林頓悟。

　　仔細一想，為何段候夫人突然如此著急的要算計沈家，將段時宜塞進沈府。
　　難道不怕沈家真的不肯認賬，非捅出來真相讓侯爺知道嗎？

　　“所以，段侯夫人之所以敢這么做，是有把握侯爺也想將段時宜嫁進沈家，而且此事很急！”

　　“沒錯，這也是剛剛一路過來我才想到的。”江意晚點點頭。

　　最開始她也沒能想到這一層，不過是瞧沈柏林被打的皮開肉綻，實在不忍，才想了個危險的餿主意。

　　但這一路走一路想，反倒是突然靈臺清明，想透了。

　　“那這親是斷斷不能結！”

　　“我們險些中計。”

　　江意晚和沈秋林對望著，已是一身冷汗。

　　兩人不敢再多耽擱，連忙叫春桃守死了院子，進去尋沈夫人與沈青松。

　　“怪不得她突然咬死了我們沈家，原是盤算著將女兒嫁過來，好叫我們家填他們家的窟窿！”
　　沈夫人氣急，死死攥著絹帕捏的掌心發白，一口氣險是沒喘上來。
　　即便是沈家幫不上，那還有周家，反正是要拉著他們兩家都去想辦法！

　　沈青松雖什么都沒說，但臉色也是十分難看。

　　饒是他們再怎么想，都沒能想到，段侯府如今是走投無路，狗急跳墻，連自己女兒都能算計進去。

　　段時宜那是先夫人的女兒，可段時禮呢？那是侯夫人親生的啊！
　　他們居然這么糟踐自己的女兒！

　　見沈夫人渾身顫栗著咳的厲害，江意晚忙在床邊蹲下身子，為沈夫人順氣。
　　一邊上下輕輕撫動著，一邊道：“舅舅，舅母，私會的事已經被侯府的人傳的滿皇城人盡皆知，他們若不能達成目的是不會松口的；我們中了圈套，只能及時止損。”

　　現在想不掉層皮肉的從這坑里往外跳是不行了，必須出點血滿足了段侯府才能免去日后劫難。

　　沈秋林沉吟半晌，想到了什么，道：“爹，安王出了事，黨羽紛紛被清算，侯府表面尚能支撐實際內里虧空，不過維持著唬人、充門面罷了，想來知道內情的府衙對侯府也所有打壓，他們正缺銀子。”

　　若是能用錢解決的事，自然比付出其他代價是萬幸。

　　“但侯府豈會為些有數目的金銀而松口沈家這么大一塊肥肉？”江意晚手停頓下來。

　　那必然得是源源不斷的財路才行。

　　沈秋林再度沉默。

　　反倒是沈青松來回踱了兩步，總算松了口氣：“鹽引。”

　　這鹽引是‘一本萬利’，往日里安王沒有倒臺，侯府有安王這么大一棵樹倚仗著，官府總是第一個巴巴的給侯府送鹽引，不敢怠慢。
　　但現下安王倒臺，侯府強撐著才沒被清算，又錢財虧空，想來官府是不會再殷切的給侯府送鹽引。

　　好在沈家想辦此事并不算難，如此也就可做交換，令侯府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