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意晚回院。
采買的仆婦們正拎著菜籃子聊天,提起了二皇子在醉香樓里大罵一事。
她腳步一頓,緩慢的行在后面屏了呼吸留意。
雖聽得不夠清晰,但也足以將事情連貫起來。
有說她粗鄙不文,有說她母親不知廉恥,有說她恩將仇報。
緊蹙的眉頭動了動,喉頭艱難的哽了一下,悄悄收攏了雙手,生生逼著自己將眼淚憋了回去。
她沒想到事情居然會傳到府外,而且是昨天就已沸沸揚揚!
可她做錯了什么?她不明白自己如何罪大惡極,就淪為了人們嘴巴里那些樣子。
潑在身上的臟水容不得她清者自清,人們往往只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聽到的,選擇自己想要相信的。
雖二皇子此番也未必能扭轉他人對她的偏見,可如果沒有二皇子此番大罵,她怕是更沒法在皇城中呆下去。
無論殿下有意無意,都是幫了她。
縱然她是個聰明的明白的,然而真的聽到一個個別人的口中對她言出詆毀,那又是另一個滋味。
怎么可能不在乎,到底如今不過十四歲,前失了爹娘后又要面對吹打向她的風風雨雨。
那些口舌雖然只是民眾茶余飯后隨口而談,甚至他們都意識不到自己無端的惡意,卻已積少成多的化作一支支利箭試圖將她射成刺猬。
這一頓午飯江意晚吃的食不知味,卻還裝得一副無事的模樣,靜靜坐在書案前翻閱著舅舅與舅母為她置辦的書卷。
《女則》、《女訓》、《女戒》。
其中‘卑弱第一’講:古人生下女孩三日之后,要睡在床下面,將織布用的紡錘給她當玩具。
(若是男子則睡在床上,將卿大夫用的圭璋給他當玩具。)
并將生女之事齋告宗廟。
睡在床下,以表明她的卑下柔弱。
玩弄紡錘,以表明她親自勞作、不辭辛苦。
齋告先祖,以表明她應當準備酒食,幫助夫君祭祀。
這三點是古來禮法的經典教誨,是女人的立身之本。
謙虛忍讓,待人恭敬。
做了善事不聲張,做了錯事不推脫。
忍辱含垢不敢有所爭辯;常表現畏懼,像這樣踐行不怠,‘卑弱’的道義就盡了。
要晚睡早起不辭辛苦,這是勤勞的表現。
親力親為有始有終,像這樣踐行不怠,‘執勤’的道義就盡了。
外表端莊品行端正的侍奉夫君;清靜自重不茍言笑。
備辦酒食祭品,幫助夫君祭祀先祖。
像這樣踐行不怠,‘繼祭祀’的道義就盡了。
做到了上述的三點,美好的名聲就會傳揚出去,恥辱就會遠離自身。
若沒有做到這三點,有什么美德值得人稱贊?又怎么會有好名聲,怎么能免得了恥辱呢?
隨著一頁一頁的往下翻閱,江意晚腦海里不由得想起舅母那張嚴肅的臉,似乎就是這里面寫的那般,標標準準一個模子里刻的。
可舅母日子真的因此而過好了嗎,她心里可真的快活?
這些書籍里向來是教女人要怎么對公婆對丈夫對妯娌,卻獨獨沒有如何對自己。
或者說并不止是這些書,而是從來都沒有書里出現過鼓勵女子自立、自強、自珍、自愛,既不依靠旁人也不是為了旁人,只單單是為了自己。
為什么呢?
難道女人就是要在家從父,出嫁出夫,夫死從子。如此活成一頭拉磨的驢,不停耕田的牛,至死方休?
因為在這些教條下女子是沒有選擇的。
世道不容女子站起來的聲音,不然誰來做任打任罵任勞任怨的奴隸?
誰來不停的綿延子嗣還要勞作耕織?
誰又來承擔生不出兒子,下不出蛋的罪過?
女子本不生來柔弱,卻在千百年的教條下被馴服,她們失去了后天選擇的權力。
可是她生在一個不講這些禮教的家中,她從來沒睡過床下,娘也沒有。
她不曾玩過紡錘,向來是摸竹劍、桃木劍、馬駒、還有弓箭。
父親不會講女子一定要以柔弱為美,要卑弱,而是與她說抬起頭來,挺起胸膛,為自己生為將門女驕傲,為自己父親守護著黎民百姓而驕傲,為自己習得的一切而驕傲,然后用這份驕傲回向給百姓,撐起一片天。
母親一生只有她一個孩子,父親亦不執著兒子才是傳宗,更不曾納妾。
若以書卷上所說的條條規矩,那母親甚至是有些善妒的,可父親為此欣喜不已。
小時候她尚不能懂,如今卻是品出了味道。
在很小很小時父親曾有這么一段話,他說:“你娘親嫁給我,從一個千金萬貴的世家小姐,吃苦受凍挨餓,什么罪都遭,我不能再叫她吃別的苦。所以我啊用了十五年時間,總算讓你母親擺脫了皇城里那些條條框框的束縛。這夫與妻本就是容不得第三個人插足的,一顆心只能塞一個人,多了就會擁擠與迷失,人不是秤砣,沒有絕對的一碗水端平,就注定要有辜負。你以為是你占盡了便宜,實際上卻錯失了真情。”
“醋好,醋是在意,愛本就是在成全對方與占有之間拉扯,不愛才會如死水一般,不愛才會棄之面目可憎。”
所以江意晚不能接受這些書卷,悲涼下是深深的恐懼,害怕自己久而久之被磋磨到妥協。
她身處皇城,就像一只被圍獵的狼崽,獵人們正在試圖將她馴服成一只聽話的狗。
而若她不聽話就會活不下去。
下午,李嬤嬤開始教點茶。
江意晚已經收斂起了情緒,兩手交疊著十分規矩。
一桌滿滿的茶具,她見過的沒見過的加起來竟有十二件。
李嬤嬤熟稔的打開茶盒,取出一塊茶餅來,將茶餅過火炙烤,邊做邊解說,這一步是為著激發茶葉中的香氣。
再用茶槌將其搗碎,以茶磨研成粉狀后過篩,這一步會直接影響茶的顏色。
所謂‘羅細則茶浮,羅粗則水浮’,過尤不及正是這個道理,故而最佳的是令二者相融均勻懸浮。
做完這些李嬤嬤將水壺架起,將木炭以木槌打碎后投入風爐之中開始候湯。
暫且在空閑之余講起這些茶具的趣事,問:“女郎們可知這十二茶具也有‘官銜’?”
“茶具也有官銜?”江意晚不明白,那這茶具豈不還是大臣了?
沈秋林有所了解,一禮,自信答:“東臨鐘愛茶道,為十二茶具賜下名、字、號,被稱之為十二先生。”
“沒錯。”李嬤嬤微微頷首,又問:“那女郎可知道它們分別叫什么任什么?”
這完全是江意晚所不知道的,只能望等著沈秋林解惑。
沈秋林繼續笑答:“茶爐,茶焙乃編竹圍蓋之,竹簡多用皮繩編連竹板所制,稱之‘韋編’,故姓韋;又以爐火常溫,名文鼎,日出始暖,字景旸,號做四窗閑叟。爐與臚諧音,烘爐近鴻臚,一語雙關,人稱韋鴻臚。”
“茶槌,以木所制,是以姓木;碎茶以利碾磨之用,故名利濟。茶臼中空字忘機,號隔竹居人。因茶槌用以碎茶以待碾磨之用,故以“待制”,為輪流值日以備顧問之意。”
“茶磨,以石所制,是以姓石;磨必有齒,故名‘鑿齒’。因磨需不停旋轉,字‘遄行’,擔轉運使一職。”
“茶碾…”
“…”
沈秋林不慌不忙,從容的一連十二個娓娓道來,無一遺落。
李嬤嬤含笑將目光轉向江意晚,江意晚會意連連應和:“我省得了,它們材質正相對應姓氏,其職位則契合作用!”
說著,水剛好到了時候,李嬤嬤滿意的點了點頭,將水壺拎起。
‘未熟則沫浮,過熟則茶沉。’燒做幾分全憑人對火候與時間的把控,這是個難點。
而茶盞若冷也會導致茶沉,故而水好后需先溫盞。
做完這些終于要開始調膏注水,隨著茶筅不斷擊打,水與茶末達到了均勻交融。
“七湯點茶,顧名思義便是分七次注水,而隨著一邊注水,還要一邊用茶筅持續進行擊拂,其過程力道需均勻。”
李嬤嬤手法嫻熟,那茶湯在碗里打著轉卻始終不曾潑灑,片刻便呈上了一碗雪白綿密的湯花。
這便是點茶。
而后延伸斗茶與茶百戲。
斗茶斗的是雅,比拼的是湯花的白凈與咬盞的時間,而水痕現湯花散者即為輸。
茶百戲則又不同,茶百戲是以水在茶面作畫,需底色深才能顯現水色,故名水丹青。
考驗的是作畫功底與速度,不然隨著泡沫消散便無法再作畫。
想要底色深相對的就要增加茶粉用量,待賞鑒過后分茶而飲,若直接一飲而盡可就太苦了!
此非一朝一夕的功夫,高手往往在民間。
瓦子里熱火朝天,人們最喜好看的就是斗茶與茶百戲。
且這飲茶還得配著茶果子才行,不然便會顯得寒酸,是為禮數不周。
茶果子更不是隨便準備,這不同口感的茶要配不同口味的茶果子,才能相得益彰不失妙趣。
小小一杯茶,卻暗含許多禪理,如這隨時間變幻消散的水丹青,正應了《金剛經》中云: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一切是依靠因緣而生的法,正如泡沫中的影子,如霧靄一樣不可琢磨,稍縱即逝,空幻無常。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