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始頻繁地做夢, 在夢里, 我總能見到那個女人倒在血泊當(dāng)中。
    夢境越來越清晰，有時候，我甚至連她撲倒在地的鈍聲都聽得到；有時候, 我甚至能看清她喊叫時，眼眸里準(zhǔn)確無誤流露出的痛楚和瘋狂。
    確實(shí)是用“瘋狂”來形容才合適的表情, 像把一個人體內(nèi)能夠迸發(fā)出的能量全部集中投擲出去，不計后果地想要去抓住那個被奪去的什么東西, 全部的意志都為那個即將不見的什么東西而緊繃, 那個東西如此寶貴，她即便是死，也不能散去那種強(qiáng)烈的欲望。
    我知道, 那個東西是我, 我是她的孩子，母親沒有辦法忍受孩子被奪走。
    但我不能明白的正是這個, 我在想, 到底是什么激素分泌能夠讓一個女人瘋狂到那樣的程度，明知道沒有用，明知道會喪生，但仍然固執(zhí)地，在臨死前伸出手去。
    到底因?yàn)槭裁床抛屗绱送?？因?yàn)槟欠N叫做母愛的東西嗎？
    我從來不知道有母愛的存在, 或者應(yīng)該說，我從來就否定那樣的東西有合理存在的邏輯。
    但我解釋不了，為什么她不肯逃走, 不肯放手，為什么她一直到死，都在喊“寶寶”。
    好像，我真的是她，很寶貴的存在一樣。
    我頻繁地從噩夢中被驚醒。我知道，我的深層意識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動，有一直被壓抑的欲望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我在現(xiàn)在，根本沒辦法判斷那個欲望是什么，也不知道它會給我?guī)碓鯓拥挠绊憽?br/>     張家涵被搬到跟我一個病房，一開始有點(diǎn)阻礙，因?yàn)槲腋霈F(xiàn)的身體問題并不能歸入同一類，按照這個醫(yī)院的規(guī)定，我們不能呆在同一間病房。但我給不下五名高級醫(yī)生催眠，結(jié)果我們就住到一起。
    我需要他。在每次從噩夢中驚醒的時候，我都會默默爬下床，爬到他的床上，鉆進(jìn)他的被子里，靠在他肩膀上繼續(xù)睡。
    每當(dāng)這種時候，張家涵就會摟住我，會輕柔地低聲喊我“乖寶寶”或“乖孩子”之類沒意義的幼稚化稱謂。
    可是我發(fā)現(xiàn)我喜歡聽，好像這種稱謂帶著我說不出來的魔力，它們讓我蜷縮在他懷里很安心，即便那個胸膛很單薄，但也不影響安全感。
    “沒事啊，乖，別怕，只是個夢而已，沒事啊……”他在我耳邊柔聲說，同時輕輕拍著我的后背。
    “張家涵，我要是有一天發(fā)瘋，神志不清了，你記得跟袁牧之要錢，我把錢都放他那了?！蔽以诤谝估镎Ｖ劬λf。
    “胡說什么?！彼麌@息，又急又疼地說，“不準(zhǔn)你這么說！”
    “我要有一天不見了，你也別找。”我靠在他肩膀上說，“我只是回去了，回我該呆著的地方。”
    “你要去哪？”他大聲問。
    我輕聲嘆了口氣，抬頭看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記住，我要是有一天不見了，不用找我，把錢拿了，那是我給你的?！?br/>     他愣愣地看著我。
    我加重了催眠的力度，柔聲問：“記住了嗎？”
    張家涵呆呆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很好，睡吧?！蔽覍λf，“睡醒了，是另一個白天了?！?br/>     袁牧之答應(yīng)我把洪馨陽找來，果然第二天一早我就看到她。她還是穿著鵝黃色的薄衣裳，臉色看起來不錯，柔白的臉頰上泛著健康的粉色。
    不用涂抹那些不知所謂的化妝品，她本人的顏色也足夠令人側(cè)目。
    我跟她面對面坐著，在病房外的庭院里，我們在一棵會開花的樹下，有蜻蜓時不時飛過來。
    “要下雨了?！蔽艺f，“氣壓很低?！?br/>     “嗯，馬上就到雷雨季節(jié)。”洪馨陽微笑著看著我，“你不討厭我了？”
    “我從沒討厭過你?！蔽铱粗f。
    “那為什么推開我？”
    我掉轉(zhuǎn)視線，輕聲說：“我自然有我在當(dāng)時當(dāng)?shù)夭荒苡|碰你的理由。但我后來弄錯了，該遠(yuǎn)離你的，不是這個形式的我?！?br/>     “我聽不明白。”她困惑地看著我。
    “如果你有一個孩子，”我問她，“我說的只是如果，那個孩子遇到危險，比如被人奪走之類，你會去救他嗎？”
    “當(dāng)然會?！彼χf，“這是做母親的本能。”
    “哪怕會因此而喪命？”
    “那無所謂?！彼p松地說，“我現(xiàn)在其實(shí)不能想象這種事，只是憑著我的觀念回答你，我想如果我的孩子被人奪走，我會不遺余力去搶回來，并且我會發(fā)誓一定會讓對方付出相應(yīng)的代價?！?br/>     我皺眉問：“但你明明可以再生一個，我的意思是，孩子這種存在，并不是不可或缺的?！?br/>     “你不懂，這不是能替代的，每一個孩子對母親都是不可替代的。”她揚(yáng)起眉毛說，“而且敢在我手里搶人，那真是活得不耐煩了?！?br/>     我注視了她五秒鐘，然后點(diǎn)點(diǎn)頭：“你這么說我能理解了?！?br/>     “本來就是?！彼沉宋乙谎?，問，“你到底為什么老問我這樣的問題？你覺得我是個不負(fù)責(zé)任的母親嗎？”
    “不知道。”我老老實(shí)實(shí)地說，“不負(fù)責(zé)任這種事，我無從判斷?！?br/>     “我告訴你，即便我現(xiàn)在有了孩子，即便我是單槍匹馬生下他，我也不會讓他受委屈，這不是孩子不孩子的問題，是關(guān)乎我的尊嚴(yán)，連自己的孩子都照顧不好這種母親，我最瞧不起了?！?br/>     我心里涌上一陣奇怪的酸楚，然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你會愛那個孩子，是嗎？”
    “廢話。”她不滿地瞪我。
    “他可能不是你愿意為之交配的男人所生的?！?br/>     “那又如何？”洪馨陽滿不在乎地說，“孩子跟交配是兩個問題，截然不同的兩個問題?！?br/>     我點(diǎn)點(diǎn)頭，啞聲說：“我明白了?！?br/>     “老跟你說這些，說得我都沒勁?！彼櫚櫛亲樱鞍?，小老頭，吃巧克力嗎？”
    我點(diǎn)點(diǎn)頭。
    她從裙兜里掏出五彩繽紛的糖果，剝開了，塞到我嘴邊，我低頭含了。她的手潔白柔軟，形狀色澤都非常漂亮，我反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小冰……”她困惑地瞪著我。
    “對不起，你必須沒有孩子?！蔽叶⒅难劬?，慢慢催眠她，“你現(xiàn)在太年輕，不能去懷一個孩子，現(xiàn)在受孕會給你帶來滅頂之災(zāi)，無論如何，你在這個階段都不能懷孕，記住了嗎？”
    “可是……”
    “記住了嗎？”我冷冷地重復(fù)，攥緊她的手腕，“你要從本心的意愿中真正厭惡這件事，一個哭哭啼啼的小嬰兒會毀掉你的人生，想想看，你的人生本來計劃周詳，前景美好，你完全可以找更好的男人，在更適合孕育下一代的時機(jī)去生一個孩子，但那絕對不是現(xiàn)在，絕對不是！”
    她愣愣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記住！你這個階段不能有孩子，絕對不可以！”我嚴(yán)厲地說，“跟我說一遍，你現(xiàn)在討厭懷孕，你討厭孩子！”
    “我，我討厭懷孕……”她囁嚅地說。
    “大聲點(diǎn)！”
    “我討厭懷孕！”
    我嚴(yán)肅地盯著她的面容，一再確認(rèn)她說的不是謊話，這才送開她的手，在她耳邊打了一個響指。
    她清醒過來后神色驚惶，不知所措地盯著我。
    “走吧?！蔽业卣f，“要下雨了?！?br/>     我們一起回病房，她一直魂不守舍，坐了一會，就說要回去。我覺得她的狀態(tài)不好，正好看到袁牧之跟董蘇在病房里跟張家涵說話，我便讓袁牧之吩咐董蘇把她送回去。
    董蘇一如既往有點(diǎn)不樂意，但洪馨陽過去跟他說了幾句話，他也就沒再推辭，跟我們告辭后，便帶著洪馨陽離開病房。
    他們走后沒多久，天下起了傾盆大雨，甚至雷電交加，整個時空都仿佛變成一個下載的導(dǎo)電實(shí)驗(yàn)室。烏云翻涌，電閃雷鳴，似乎到了世界末日一般倉惶。
    我沒有關(guān)窗，雨直接潑到我身上，雨點(diǎn)粗糲到砸得我生疼的地步。我在默默計算著時間，如果催眠有效的話，幾個月后并不會產(chǎn)生一顆受精卵。
    按照時間鏈條的規(guī)則，一個人的不同形式不能同時出現(xiàn)在同一個時空，所以我會消失。
    我會消失。
    我想我并不遺憾這一點(diǎn)，但當(dāng)我想回頭時，卻見玻璃窗被人嘭的一下關(guān)上，然后我被一雙手?jǐn)r腰抱了起來，袁牧之的聲音壓著怒氣問：“臭小子，你想淋雨發(fā)燒嗎？”
    他隨即把我丟到床上，粗魯?shù)匕窍挛疑砩蠞裢傅牟》?，拿著質(zhì)地粗糙的毛巾用力擦拭我的皮膚。
    “大頭，你輕點(diǎn)……”張家涵在邊上說。
    但袁牧之置若罔聞，他仿佛很生氣，似乎我淋雨觸及他某種說不出的憤怒。
    “你在生氣。”我看著他淡淡地說。
    他手一頓，隨即展開被褥把我裹起來，然后冷冰冰地說：“你在打什么主意？”
    “沒有。”
    “小子，”他一把用力抓住我的肩膀說，“你給我記住，哪怕你要?dú)⑷朔呕鸲疾灰o，但你得跟我說！懂不懂！你他媽要是不跟我說就敢擅自做什么，那就掂量掂量你的小屁股肉有多厚，夠不夠挨我一頓打！”</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