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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春一面(五)

    護城河的流水聲日夜不息。
    在沒有風雨的晴晚, 鄧瑛幾乎能聽到它與城墻齟齬的聲音。
    從刑部回來以后,他原本很想趴著睡一會兒,但他睡不著, 甚至連衣衫都不愿意換。
    一直安靜地坐在榻邊, 用手攏著眼前唯一的油燈。
    “叩叩。”
    門上傳來敲門的聲音, 鄧瑛抬起頭,一道清瘦的人影從窗紗上一晃而過。
    接著他便聽到了楊婉的聲音, “鄧瑛, 是我。”
    床上的褥子被鄧瑛輕輕地攢入手中,他很想見楊婉, 卻又不想在她面前流露過多毫無意義的悲意。
    好在她只敲了一聲門, 之后再也沒有催促他。
    門內門外一陣沉默, 屋頂上傳來一兩聲宿鳥的懶鳴。
    天時已晚,河邊的風漸漸大起來,垂柳的影子婆娑于水光清冷的河面上。
    和二十一世紀的城市沒什么兩樣,水泥磚石, 各有各在晝夜之間的生息。
    “鄧瑛。”
    楊婉終于出聲喚他, 然而聲音有些猶豫, 尾音處的顫抖但聽起來像一叢期期艾艾的火苗, 很溫暖也很克制。
    “嗯……我現在有點拿捏不好我應該怎么樣,如果你覺得我不該打擾你,你就跟我說一聲, 我這會兒就回去。如果你覺得不算打擾, 那我就再站一會兒。”
    她說完喉嚨里灌了一口冷風,一時發癢起來, 忍不住咳了好幾聲, 眼紅臉漲的, 瞬間有些狼狽,
    她只得背過身,彎腰低下頭捂住口鼻,忍著不咳得那么大聲。
    身后的門立即開了,一件衣衫輕輕地蓋到了楊婉的背上。
    楊婉抬起頭,見鄧瑛半屈膝地蹲在她面前,幾日不見,他看起來有些憔悴,但也只是流露在眼神上而已。
    “我去給你倒一杯水來。”
    楊婉松開口鼻,擺著手吞咽了一口,“不用,是被冷風嗆著了,緩過來就好了。”
    說著看了看身上的衣裳,還沒有開口再說什么,便聽他說,“這一件是開春新制的,鄧瑛從未穿過。”
    楊婉聽完,笑著攏了攏肩膀上衣襟,扶門站起身,“你這樣潔凈的人,誰會在意啊。”
    她說到了“潔凈”這個詞,鄧瑛竟不知道應該如何回應,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
    楊婉問道:“怎么了。”
    “我從牢里出來,還不及清理。”
    楊婉試探著捏住他的衣袖,見鄧瑛沒有躲,這才隔著布料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別這樣想,誰都有身在泥淖里的時候,如果怕自己身上臟而不肯見人,那人和人之間的關系得多冷漠,泥淖里爬出來的人又得多可憐啊”
    說完,她仰起臉露了個笑容,笑容中的明朗鄧瑛再熟悉不過。
    這一日他用了很多力氣,也沒能把自己從自責和悲意的泥淖里拽出來,好在,她來拉他了,甚至還不顧他的滿身泥濘,愿意對著他笑。
    “李魚說你一天沒吃東西了。”
    “你遇到他了嗎?”
    楊婉點頭,“嗯,我就覺得他跟在一塊特別好,他年紀小,不太懂你的事,但心眼好。”
    說完,她轉身朝護城河邊看了看,“你餓了吧,我給你煮面吃。”
    她說完這句話,便朝河邊走,但卻沒有松開鄧瑛的手,鄧瑛腳腕上的傷在牢中發作了此時還沒好,踏臺階時忽然很疼,他雖然沒停下來,腳下卻明顯頓了頓,楊婉感覺到他的停頓,回頭見他皺著眉在忍疼,忙道:“忘了你腿上有傷,疼得厲害嗎?”
    鄧瑛睜眼搖了搖頭,“我總要習慣的。”
    楊婉低頭看向鄧瑛的腳腕,“我本來想煮好了面,給你端過來的,可是……李魚的那個爐子吧,我還真不會燒……”
    她說完,面上不知不覺地爬上一絲紅赧,忙抬起手掩飾性地壓住耳邊亂飛的碎發,自嘲地笑笑。
    “我最初覺得自己什么都知道,只要我愿意,到了這里也沒有我學不會的東西,結果也就會寫那么幾個文書里的字兒。”
    “沒事,在哪兒。”
    楊婉抬起頭,鄧瑛正沖著她笑,那笑容很淡,但卻恰到好處地包容了楊婉此時不愿意承認的窘迫。
    “在河邊那大柳樹下面。”
    她抬起另外一只手,朝前面指去。
    鄧瑛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抬起頭,“那帶我過去吧。”
    “好。”
    **
    楊婉牽著鄧瑛,從一排一排的司禮監直房前走過。為了遷就鄧瑛的腿傷,她刻意走得很慢。
    夜里上值的人還沒有回來,不在值上的人都趁著空閑在打盹兒。
    星稀月晴,風聲溫和,四下靜悄悄的。
    鄧瑛不敢跟楊婉靠得太近,只能盡量抬高手臂,在他與楊婉之間拉出一段距離。
    楊婉身上的一雙芙蓉玉墜子順著她的步伐輕輕敲撞著,在流水聲的襯托下十分悅耳。
    “鄧瑛。”
    她背對著他喚他的名字。
    鄧瑛忙應了一聲,“嗯。”
    “你還有每日堅果嗎?”
    “沒有了。”
    “我明日再給你拿一些過來。”
    他想也沒想,溫和地應了一個好。  “好。”
    楊婉聽到這個“好”字,不由笑著晃了晃他的手,“你現在不拒絕我了。”
    鄧瑛看著楊婉握在他手腕上的手指,“我不想讓你生氣。”
    “什么?”
    “我不想連你也被我氣走了。”
    楊婉知道他這句背后真正感傷的含義,但她沒有明說,只笑著回道:“我不是一生氣就走的人。”
    說完轉過身,仍然牽著鄧瑛的手,一邊退步,一邊說道:“我先說,我只會煮一種面。”
    鄧瑛稍稍偏頭,幫她看著她身后的路,“什么面。”
    “陽春面,寧娘娘教我的。”
    “寧妃娘娘……是什么時候進宮的。”
    “我……十三那年吧。”
    鄧瑛頷首笑笑,“這么久了,難怪娘娘心疼你。”
    “是啊。”
    楊婉笑著沖他點頭,“我進宮以后,娘娘從來沒有說過我,除了你之外,娘娘是對我最溫和的人。只是她最近身子不好,一直在吃藥,殿下又太小了,我之前忙顧他們去了,幾次說給你送堅果,結果都忘了。”
    正說著,二人已經走到了大垂柳邊。
    內監們住的地方沒有獨立的小廚房,這個大楊柳下面,便是李魚他們湊伙食的地方,此時地上還有些焦灰沒來記得及清掃。
    楊婉松開鄧瑛,挽起裙子蹲在爐子旁,把放在石頭上的簸箕撈到膝上,給鄧瑛讓了一塊位置, “我搞了好半天都沒把它點燃。”
    鄧瑛也蹲下身,挽起袖子接過楊婉遞來的火折。
    不多時,溫暖的火焰便烘明了二人的臉。
    楊婉試探著去撥火,鄧瑛卻回頭輕輕摁下她手上的長柴棍,“小心一點,這柴火有些生,容易濺火星。”
    楊婉忙收回手,護著簸箕里面條和醬醋,“你做什么事都很認真。”
    鄧瑛接過她的柴棍,小心地翻著爐中的生柴,溫聲應她:“你也一樣啊。”
    楊婉搖了搖頭,“我不是,我只對我喜歡做的事用心,若是我不喜歡做的事,我總會做得令所有人都失望。不論我在哪里,家中有很多人都為我不開心過。所以鄧瑛,你真的是我見過最好的一個人,不論品行,性格,都很好,好到我也快想不通了,為什么他們要那樣對待你……”
    她說完,鼓著腮幫子呼出一口氣,挪到爐子前,“好了,我要來下面了,你去坐一會兒吧。”
    “好。”
    鄧瑛聽了她的話,靠著柳樹坐下。
    鍋子里的水逐漸滾起來,白色的水汽籠著楊婉的臉,模糊了她的清秀五官。
    和她的模樣不太相合的是,她顯然不是一個很會做飯的女人,時不時地燙手捏耳,但她做得很認真,鄧瑛不禁在想,若是像她將才說的那樣,煮面給他吃這件事情,應該是楊婉喜歡做的事吧。
    面湯里菜葉的香味,隨著鍋子里的熱氣飄了出來。
    折騰了好一會兒,楊婉終于端著兩碗面小心翼翼地走過來。
    “小心點。”
    “知道。”
    她頭也不抬,“這要是翻了,我今日罪大惡極。”
    鄧瑛笑了一聲,“也不能這樣說。”
    楊婉蹲下身,把面端到鄧瑛手里,“你嘗一口,看看咸淡。”
    鄧瑛低頭吃了一口,面條很軟,溫暖地充盈了他整個口腔,沒有很復雜的味道,只有菜葉的清香,以及豬油混合蔥花的鮮味,慰藉五臟六腑。
    “嗯,好吃。”
    楊婉聽完他的評價,笑著不斷地點頭。
    自己也在鄧瑛身邊坐下,端起碗來吃了兩口,又喝了一口面湯,這才說起白日里的事。
    “今天,其實我偷偷去見了楊倫,他跟我說了一些你在刑部的事情,但沒有說完整,他說如果我想知道地具體一點,就來問你。”
    鄧瑛矮下碗看向楊婉,“我可以跟你說。”
    楊婉抬起頭,望著樹冠的縫隙里透下來的冷光,輕聲道:“我來之前是真的很想問你,但是來之后,就只想跟你一塊吃一碗面。”
    她說著吸了吸鼻子,“如果……以后我忍不住問一些你不想說的事情,你就不要跟我說,你甚至還可以罵我。”
    鄧瑛忙道:“我不會那樣對你。”
    楊婉轉過頭看向他,“你先聽我說完,你不在的這幾天,我一直在想,你在刑部會怎么樣,你要怎么樣才能回來,但我沒想到最后是張先生……”
    她說著頓了頓,“其實過程如何我都不想問,我只是想跟你說,不要太難過,也不要過于自責,如果最后的結果,你想一個人消化,我就不做什么,只是,你得吃東西,得喝水,不要傷了自己的身體。”
    鄧瑛聽著她的話,低頭一口一口地吃著碗里的面,直到吞掉最后一片青菜葉。
    “不是你說的那樣,我很想見你,但是,我對子兮發過誓,如果我對你有一絲宵想不敬,就令我受凌遲而死。”
    楊婉聽到“凌遲”這兩個字,腦中突然一聲炸響,手中的碗險些砸到地上。
    歷史是客觀存在的,而楊婉是這些客觀存在之中的一只漏網之魚。
    可是,當鄧瑛在她面前說出他自己的結局的時候,楊婉竟覺得,她不是漏網之魚,她就在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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