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太陽還沒升起來,姚宗主收拾小包袱,帶著自家弟子們準備悄悄溜出蘭陵金氏。
這正走到半道呢,迎面撞上了一起背著小包袱的張宗主、趙宗主等等等一小撮人。
“姚宗主,你這也是?”
“唉,蘭陵金氏果然還是狼子野心,將各大世家都召集來,還不是為了控制我們。”
“是啊,前幾天他們弟子吹的那個什么曲子,把我們聽得心煩氣躁內息不穩,我看就是邪魔外道。”
姚宗主點頭同意,“這么看,赤鋒尊就是那金光瑤殺的,他掌管金氏實權,還不知道會把我們怎么樣,還是先走的好。”
“是啊是啊,可惜夷陵老祖不在了,若不然早將給金氏滅了。”
一伙人邊走邊說,談論起世道來頭頭是道,針砭時弊中已經將金光瑤戳死了一千遍。
藍氏和金氏的小孩子們連夜等在金麟臺下,排排站,將出口給堵死了。
金凌抱著劍道:“真相還沒查到呢,各位宗主不想看看兇手到底是不是我小叔叔嗎?”
張老頭擦擦汗,陪笑道:“這個倒也不急,實在是家中有事啊,不得不走,不得不走啊。”
景儀撇撇嘴,“那可不成,當年各位宗主為了給赤鋒尊報仇,傾盡全力也要將夷陵老祖給滅了,現在雖然兇手另有他人了,你們還是要管啊!”
唉,宗主們心中難過,這哪一樣啊!當年夷陵老祖就一個人,他們三千多人,現在呢...蘭陵金氏這么大...金光瑤手握實權...誰敢呢...說不定莫玄羽就是個傀儡...
思追行了個禮,“各位宗主,還是回去吧,弟子們還要上課,不要耽誤了。”
姚宗主強硬道:“反正今天我們必須走,都給我上,硬闖也要闖出去!”
一伙人一擁而上,還沒沖出去就被一股大力推了回來,栽在地上,一個壓一個摔成一堆。
溫寧站在前面,搓搓手,誠懇道:“各位宗主們,早飯做好了,快去吃吧。”
......
鬼將軍來了...那還走個屁,姚宗主擺擺手,大家從地上站起來拍拍塵土,蔫蔫地轉身,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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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在義城忙裝修的曉星塵、宋嵐與薛洋,已經連夜趕回來,坐在大殿中與眾人碰面。
這里坐著的幾乎所有人,包括藍啟仁與江楓眠,都從未見過那位傳說中的延靈道人。
曉星塵道:“若按輩分,延靈道人應算我的大師兄,只是我入門時,他已經出山,家師抱山散人曾立下規矩,凡是出山的弟子,再不得歸,是以我也從未見過這位師兄。”
想來抱山散人當年是對那些世家失望透頂,才隱居起來。可憐她下山的三個弟子,除了曉星塵,都死得不明不白,頭起的不好,這么多年也再無弟子敢下山了。
魏無羨直覺延靈道人與他父母親的死有關,這么多年,世人皆說藏色散人與魏長澤死于夜獵,卻不知獵的什么,在哪獵的,尸體在哪,葬于何處。當然,魏無羨自己也不知道。
江楓眠道:“不知青蘅君是否見過延靈道人?”
青蘅君便是藍啟仁的哥哥,藍曦臣與藍忘機的父親,與藍啟仁年歲相差較多,他成年夜獵時,藍啟仁還只是未滿十歲的小孩。
藍啟仁道:“兄長當是見過,我聽他提過,他帶回的那女子,便是因延靈道人的緣故,才殺了我藍氏當時的家主,只是我并不知曉其中原由。”
這么一說,似乎可以串聯起來,那時的藍家家主與聶家家主,定是與延靈道人的死有關,于是那女子才不顧一切要為心愛之人報仇。
聶懷桑并不喜歡聽這些陳年舊事,他握緊扇柄,有些害怕,“我說...那個延靈道人,這都做的什么事,這些年站在背地里操控世家,這...這也太變態了...”
魏無羨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江澄道:“真是可惡,說不定當年金光善突然沉迷于陰鐵,也與他有關。”
以金光善當年的資質,確實沒有接管金氏的可能,只是他的兄長們都在夜獵中丟了性命,于是他便順理成章接了家主,也繼承了他父親的仙督之職。
而溫氏,沒落已久,好不容易有些起色,便被金光善視作眼中釘。他除掉了溫旭后,卻也未再動溫晁性命,如此便可保溫氏不滅。
金光善還未死,延靈道人便找上了莫玄羽,為另一輪的游戲循環做準備,這么一想,確實有些變態。
再看云夢江氏,游俠出生,向來生育子女不多。都只想有一個兒子能繼承家主之位,然后自己便可撒手不管,游歷世間了。可這一代偏偏多了個魏無羨,被江楓眠虞紫鳶視作親子,如此,莫玄羽即便孤立無援,也要想方設法除掉魏無羨。
江楓眠道:“再好的布置,也終歸有漏洞,延靈道人沒有想到,阿羨還能回來,而他的棋子莫玄羽,也并非真的懦弱無能,受他擺布。”
藍啟仁也恨道:“如此猖狂,此番勢必要除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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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的金光瑤并不在大廳,他被像模像樣地關進了地牢,溫渺渺坐在空蕩蕩的牢房里陪他下五子棋。
溫渺渺催促道:“都跟你說了,澤蕪君只是重了迷藥,中午就醒了!你快點下棋!”
金光瑤被催得腦袋嗡嗡,干脆不落子了,“現在還有心思玩,你當真一點都不心急延靈道人一事?”
溫渺渺道:“有什么好急的,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我只要跟我小哥哥在一起,哪里都是好地方。”
瑤妹笑出了酒窩,道:“你這么一說,我也不太著急了。”他落下一子,繼續道:“渺渺,昨夜你擋于我身前,謝謝。”
“嘁,只怕你心里真想的是,要是連我你都不信,還是不是個人!”
“哈哈哈哈哈,我當時真是這么想的。”
溫渺渺道:“延靈道人的事,你當早些告訴我們。”
金光瑤笑得有深意,“渺渺,你想沒想過,我房里為什么有那間密室?那里的財物也確實是我這十幾年收集的,你不知道我在那間密室里殺過多少人。”
溫渺渺擱下棋子,無心下了,“你一直是準備報仇的,我知道。”
“不錯,那些曾經扒光我娘親衣服的人,那些曾經罵我是女昌女支之子的人,我都想殺了,再帶上我母親的尸骨,遠走他鄉。”
金光瑤眼神并無落寞,“只是,兩年前,你來金麟臺與我做交易,我突然發覺,卸下面具與人說話很有意思。那時我不明白,你為了與魏公子在一起,遭世家辱罵輕狂放蕩,說你流連于各世家公子之間,你為何卻絲毫不在意。”
溫渺渺有些生氣了,“至少他們沒像你這樣,在我面前說,要不我打死他們。”
金光瑤道:“別裝了,我看你聽到過好幾次,都溜走了。我與二哥在一起之后,確實也不在意了,什么女昌女支之子,只管說去吧。”
“哼哼,你是不是一想到,自己名聲比我好一點,就欣慰很多,你這個白蓮花!”
金光瑤道:“那也是有一點。延靈道人之事,我與懷桑都有私心,此責不可推脫,雖然于我而言,已經釋懷,可懷桑他...”
若說金光瑤經歷這么多年終于逃脫了命運的枷鎖,那聶懷桑就是剛剛被鎖上。他的母親是普通人,聶懷桑生來資質平庸,別的世家子弟斬妖除魔名震天下時,他卻連個御劍都學不會,若不是聶明玦的偏袒與溺愛,他如何在修仙世家存活...
那年莫玄羽信誓旦旦要查清真相,幫他找回赤鋒尊頭顱,勸說他站出來一起圍剿亂葬崗,聶懷桑也照做了,只是夷陵老祖死后,聶家就被所有人忘了,再也無人提起赤鋒尊一事。
金光瑤道:“我想懷桑他去莫家莊,也只是想抓住些籌碼,讓魏公子幫他給赤鋒尊報仇。”
想當年藍氏聽學時,聶懷桑還是一個考試蒙混過關,平日里逗鳥摸魚的少年郎,如今卻誰也不信,只覺手上有籌碼,才會有人真愿意幫他辦事。
又下了幾盤棋,藍曦臣衣衫不整,面色蒼白地游蕩到了地牢里,渾渾噩噩坐到了金光瑤旁邊,道:“阿瑤,我來陪你了,二哥不會再讓你受苦。”
溫渺渺尷尬地揮揮手,跟他們二人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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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陵金氏依舊是平靜的一天,該上課上課,該習武習武,仙督依然坐在殿中看帖,溫渺渺坐在一旁看話本。
魏無羨覺得這個薄薄的書案在抖動,看了看溫渺渺,她正趴在一邊哭了起來。
他伸手將人摟在懷里,“小丫頭,這是怎么了?”
小丫頭不理他,他只能拿走她的書,那書上還滴著幾滴眼淚,將黑字都暈染開了。
書上寫道:
勺兒:魏公子,勺兒不能再陪著你了,你這一生福壽綿長,歲月悠久,而勺兒只是一個薄命的凡人。
魏無次:可是勺兒,我不在乎,你在這世間多久,我便陪你多久。
勺兒:不,公子,勺兒要走了,勺兒只想在最好的年紀時留在公子身邊,陪你走這一段路,我已經很知足了,下一段路,勺兒該自己走了。
多年后,勺兒已有了自己的夫君與兒女,與魏無次公子再未見過面。可那一段時光于她足矣,修道之人與凡人,本就如同飛鳥與魚,生命中的那點觸碰,美麗絢爛,可是火光之后,你有你的陽關道,我有我的獨木橋。
全文完
魏無羨有些尷尬,他拍拍溫渺渺,“這還能把你看哭?是不是昨晚沒睡好?我把你胳膊枕疼了。”
溫渺渺還紅著眼睛在“嗚嗚嗚”地哭,一把奪過書,抱在懷里,上氣不接下氣,“小...小哥哥...這要是真...真的,你...你怎么辦...”
魏無羨繼續拍她,低聲道:“能怎么辦啊,管它熙熙攘攘陽關道,我偏要一條獨木橋走到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