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刀 !
周慎從小就是個神童,什么三歲識千字五歲背唐詩雖然夸張了些,但過目不忘、舉一反三的本事卻是得天獨厚的。
教學的老先生總會對他說“孺子可教也”,然而每每聽完,他娘就要抄起搟面杖上躥下跳地收拾他。
原因無他,只因他雖有天賦,卻是并不好學的,老先生每次說完“孺子可教”,都要再補一句“玉不琢不成器,放任自流,怕為仲永”。
他爹周曄是個白手起家的軍漢,常年在外面打仗,好不容易做了大將軍。按理說他即便真成了仲永也沒關系,左右溫飽不缺,混吃等死不在話下,可惜他雖無嚴父卻有嚴母,他娘出身書香門第,最恨游手好閑的人,因此每次見他憊懶都要言傳身教一番,倘運氣不好趕上他爹回家,那就是要被夫妻合揍。
周慎不止一次想卷了細軟離家出走,然而還沒等他真正實施,驚寒關一戰就打響了。
他爹一去不回,他娘得到消息后魂不守舍,從此纏綿病榻,沒兩月就去找他爹了。
人們說他爹大義當先,自刎獻頭作為取信反王的信物,大義不下于荊軻刺秦時的樊於期。
可他不信,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爹是個再普通不過的男人,雖然會打仗,但耳根子軟,最看不得他娘哭,怎么會忍心以這樣的方式死了?
但人們都這么說,他不信也得信。
那一年周慎十二歲,還沒懂人情世故,就驟然變成了無父無母的孩子,舉目四望,親人只剩下兄長周溪。
周溪待他很好,然而畢竟在軍中有差事,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幾次家,就請示了上級,把他也帶到了軍營里,在自己身邊做個收拾雜務的小兵,一邊做事,一遍被兄長耳提面命地教導讀書。
周溪道:“戰場上生死無常,我雖然走上這條路并不后悔,但不希望你也這樣。你好好讀書,將來考取功名做個文官,不需要出人頭地,平平安安就好。”
可惜天不遂人愿。
十三歲那年,遇到了敵軍攻城,連城墻都被破開一隅,數九寒天里情勢危急,周溪急得火燒眉毛,他一時多嘴獻了個“潑水凝冰墻”的計策,解了危機,也入了主帥的眼。
主帥秦鶴白當時二十九歲,年紀跟周溪差不多,聽說為人很好,但周慎不大喜歡他。
雖然都說“一將功成萬骨枯”,可是有多少人是甘心做那枯骨?
周曄死了,他們家破人亡,這一切卻成就了北俠秦鶴白的威名,周慎畢竟小,不懂得收斂情緒,秦鶴白倒是也不生氣,有空就把他叫過來同吃共談,比周溪這個親哥還要親哥。
他雖然是江湖出身,但并非草莽,學識雖然一般,但比起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周慎要好了不少。少年人都有爭強好勝的心,這一來二去,周慎發了狠讀書,總算掙回了身為讀書人的面子,結果得意了不到一會兒,就看見秦鶴白對周溪笑道:“令弟痛改前非,在下不負所托。”
周慎氣笑了。
經此一役,他倆關系倒是緩和,秦鶴白有心親近,周慎年紀輕也畢竟不是鐵石心腸,兩人很快就熱絡起來。
他雖然在軍中掛了名,但無意真的從軍,用的也是假名字,然而每當秦鶴白他們遇到難題的時候,周慎又忍不住要去插嘴,他天生心眼兒多,看問題不拘陳規,解決麻煩另辟蹊徑,雖然這些個功勞都被算在了周溪頭上,他也高興得很。
周溪成了軍師,看著他的眼神卻越來越憂慮,他不明白是為什么,便去問秦鶴白。
秦鶴白道:“他是喜憂參半,喜的是你天資過人,憂的是你踏上歧路。”
果然,沒過多久,周溪就把他扔出了軍營。周慎憤憤然卻無話可說,負氣走了,自認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結果爺沒走出二十里,秦鶴白就追上來了。
那時候東海之亂暫且平穩,他這么個主帥在軍中實在是裝飾多于實用,就把一干事務交給了周溪,留下緊急聯絡的方法,就來追他了。
秦鶴白是個好得幾乎沒脾氣的人,周慎跟他同行的路上,既不無聊也不難受,依著周溪的關系,兩人也拜把子做了兄弟,好得就差沒穿一條褲子。
那段時光平和得不可思議,秦鶴白帶他去看了海上波瀾壯闊,城鎮車水馬龍,后來更是一路南下,在一片山明水秀里見到了三昧書院。
當時正趕上阮清行告假,在書院里教導學生,秦鶴白靠著自己的臉面帶他走后門,等來了這位譽滿天下的南儒。
相比當初的秦鶴白,其實周慎更討厭阮清行,正如每個不愛讀書的孩子都討厭隔壁家挑燈夜讀的小孩,放在他這里,便是南儒著書立說名滿天下,導致他從小到大遭遇的教書先生無一不對其肅然起敬,他便厭屋及烏了。
可他不能辜負秦鶴白的好意。
周慎只是有點任性,但他不是不知好歹,秦鶴白與自家沒多大干系,卻做到了這個地步,他哪怕將自己骨頭都喂了狗,也不能把這一番真心放在腳底下踩。
七問七答之后,阮清行雖然沒說要收他為弟子,卻提筆給他寫了滿滿兩張紙的書單,讓他回去把這些書通讀背熟。
離開三昧書院的時候他如喪考妣,倒是秦鶴白喜出望外,說阮清行肯這么說,就是已經有收他為徒的打算了。
他并不覺得這是好事,不過看著秦鶴白笑得跟二傻子一樣的臉,也跟著笑了起來。
可惜沒多久,東海戰事又起,秦鶴白帶著他匆忙趕回,那一次戰事太急,連他也上了戰場,要不是秦鶴白相救,恐怕就被砍成肉泥了。
從那以后,他的任務除了讀書之外,又多了習武。
北俠秦鶴白的鎖龍槍出神入化,他對周慎不藏私,連斬龍三段殺也傾力教導,可惜他天生對兵器不來興趣,雖然能死記硬背地記住他三十六路槍法,上了手卻還不如拿燒火棍好使。
無奈之下,秦鶴白只好棄了兵器,教他一遍遍地夯實基礎,又托江湖上的好友搜羅拳腳功夫,結果那邊還沒回信,阮清行就派人送來了“奔雷掌”和“亂雨棋”的秘籍。
秦鶴白于此道不擅長,只好把秘籍丟給他自己鉆研,有不懂的地方就寫信去問阮清行。
這么折騰了一年,又時不時上戰場練練手,秦鶴白終于覺得他能勉強自保了,就按照周溪的意思把他送出軍營,一路北上,在清雪村暫住。
也不知道秦鶴白是怎么找到這樣一個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安寧得不可思議,他拿著鑰匙找到了那間謹行居,推開臥房門之后,看到了滿滿一架子的書。
正是當初阮清行寫下的書籍,只是因為這一年戰事他沒機會去讀,沒想到秦鶴白不知何時搜羅完畢,特意派人放在了這里。
上面還有一張字條:“賀阿慎十四生辰,秦云飛字。”
搬進謹行居的第一天,周慎抱著書架哭成了花貓。
春去秋來,他獨自在這里待了五年,長成了十九歲的少年郎,沉穩了許多。
這一年北蠻戰事又起,秦鶴白和周溪從東海趕了回來,又投身到力抗北蠻的事務中。周慎聽得前線情況還好,就沒有去打擾他們,結果才聽聞戰事告一段落,秦鶴白就帶著周溪來了。
兄弟見面,喜不自勝,周慎抱著周溪不知道說什么才好,一回頭就看見秦鶴白站在樹下,笑意溫暖如驕陽。
好不容易把周溪趕去休息,他走到秦鶴白面前,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我們下盤棋吧?”
秦鶴白笑著說:“我能在這里留三天,交給你安排。”
第一天他們下了九盤棋,四勝四負一平。
第二天他們打了一架,秦鶴白的鎖龍槍穩占上風,他的奔雷掌卻也有進境。
第三天他親自下廚,做了一大桌酒菜,周溪喝了一杯就倒,秦鶴白面無表情地吃完全桌,挺著肚子長嘆一聲:“阿慎,你以后還是別做飯了,容易出人命。”
周慎問他為什么,秦鶴白想了想,道:“太好吃了,一吃停不下來,不吃就得餓死。”
當天夜里,秦鶴白和周溪就走了,而正逢秋試將至,周慎也收拾了東西上京赴考。
第一場剛考完,他就接到了阮清行私信,請他過府一敘。
等周慎過去之后,阮清行開門見山,告訴了他兩件事情。
第一件事,秦鶴白有不臣之心,他雖沒想過叛國,卻對帝王不敬,有弄權之嫌。
周慎心想,秦鶴白愛做什么就做什么,左右不會禍國殃民,關我什么事?
第二件事,周曄不是自殺的,而是死于秦鶴白之手。
周慎手里的茶杯砸碎在地。
阮清行道:“你若不信,可以去問你兄長。”
周慎去了信,忐忑不安地等了幾日,沒等到回信,卻是周溪親自回來了。
他風塵仆仆,見面第一句話就問:“誰告訴你的?”
見到這樣的周溪,周慎心里一沉,他太了解兄長,如果只是謊言,周溪根本不必如此緊張。
于是他問:“別問我怎么知道的,你告訴我,為什么?”
事實一如他當年的猜測,他爹那樣一個沒什么高尚情操的男人,怎么會舍了小家顧大家,正因如此,為了實行計劃,秦鶴白親手割了他爹的頭顱。
當年發生這一切的時候,周溪是親眼看著的。
只是他的性格不似周曄,從小飽讀詩書的周溪更明白什么是小我大我,雖然情感上不能接受,理智卻強迫他理解。
這么多年,周溪跟在秦鶴白身邊南征北戰,秦鶴白也有意通過對他的照顧彌補這件事情,于是周溪從芥蒂到消弭,沒有向周慎說出真相。
聽周溪說完后,周慎只覺得腦子里嗡嗡作響,一口血差點吐了出來,生生咽回去,問他:“你知道娘是怎么死的嗎?”
周溪滿肚子的話一噎,周慎道:“也是,那個時候你都不在……我告訴你,娘是病死的,知道爹的消息后她就倒了下去,再也沒站起來。”
頓了頓,他看著臉色慘白的周溪:“你離家那么多年,還記不記得娘有多么漂亮?可她那樣一個美人,在兩個月里變成了皮包骨頭,咽氣的時候我抱著她都覺得咯。”
他說完就轉身離開,周溪在后面終于開了口:“你有資格怪我,也有資格恨將軍,但是這些年來他對你的好,不是假的。”
周慎道:“我現在倒希望,一切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