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7
　　第二天家里依然如以前那樣，家庭氛圍不濃厚的優勢就是，吵架的時候互相也不會太尷尬，習慣于自己過自己，郁宇有些不自在，下午出門散步去了，L城的這個季節，下雨天比晴天多，這天雨下過了，地上的積水不深不淺，郁宇往河邊不緊不慢地走，濕潤的河風有些涼，卻也很舒服。
　　河灘雜草叢生，郁宇一般不會走到靠近水的位置，她不會水，每年溺亡的人都有，一樁樁都警示著河邊的人們，河的危險與力量。這是郁宇從小生活的內陸小鎮，郁宇從未到過海邊，見過大海，這個計劃不知為何沒有排上日程過，郁宇看著洶涌的河水，問自己，是不是會數十年如一日過余下的日子，是不是在這個慢節奏的小鎮里，過著每天6點迎接小鎮醒來，晚上7點送小鎮睡去的生活，離開快節奏的C城久了，慢悠悠的生活，郁宇好像也適應下來，可能是之前的“養老”生活做足了鋪墊，郁宇不會經常想起自己是“廢物”，她只覺得周圍的一切，她都提不起興趣，沒有喜歡，沒有討厭，就跟自己這段時間喜歡上的燒開的水一樣，沒有味道。
　　郁宇離開這里太久，同學和朋友本就不多，熟悉的聯系也不多，想約個人說話，一時真想不到約誰，這幾天自己可能憋得太多，昨天沒忍住在陸圍面前哭了，郁宇現在還在回想當時的丟臉和尷尬，不過放空大腦久了，傾訴欲也降了下來，郁宇沿著河走了一個多小時，折返回家。
　　國慶假期余額不足，大部分人都在籌劃著返程，郁宇還沒有做自己的計劃，想著怎么也要避開高峰期, 顧晨發了微信消息給郁宇，問她什么時候回C城，郁宇委婉表達了自己歸期不定，顧晨也沒繼續問。
　　除了每日的“說教”，郁宇太習慣每天看著河流發呆的生活，養老的話，依山傍水是再好不過，可郁宇還沒有存夠養老的資本，以及父母養老的資本，做夢誰都會，實現夢不是每個人都行。
　　這天郁松出門吃飯，也是個有酒的局，回家比平時早很多，想來是沒有飯后打牌，郁宇在客廳玩手機，安譯墐在一旁邊看電視邊在跟人微信聊天，從郁松進樓道開始，郁宇和安譯墐就知道是郁松回來了，隨著腳步聲一點點越來越近，客廳對著的門被打開，郁松摔門進屋，先找了蜂蜜調水解酒，然后點了一支煙，也坐到了客廳，一副準備聊天的姿態。
　　郁宇感知到了，等著郁松開口，想知道郁松準備說什么。
　　郁松的煙抽了半支，瞟了一眼低頭玩手機的郁宇，說：“聽你沈叔叔說，你跟陸總認識？”
　　“不認識。”郁宇頭也沒抬，她怕自己翻的白眼被看到，她都能猜到郁松下一句就是讓陸圍幫忙找工作了。
　　安譯墐聽了，沒明白，插嘴問是哪個沈叔叔，還問陸總是誰，郁松就回了一句那天婚禮請客吃飯那家，然后接著跟郁宇說：“你沈叔叔說的你們認識，既然認識，聽說陸總公司在招人，可以讓你沈叔叔幫忙介紹過去，行不行的就看你，不過你沈叔叔開口，應該不會不行。”
　　郁宇抬頭看著郁松，沒帶任何感情，“不認識，不去。”
　　安譯墐跟著問：“那個陸總多大年紀，開的什么公司，在L城嗎？靠譜嗎？”
　　郁松的眼神因為郁宇，也變得凌冽起來，“你不認識你沈叔叔認識就行，你還想玩多久？30歲了，工作都沒了，出門要飯？”
　　“要什么飯，工作慢慢找，有機會的，隔壁鎮上的廠還是大廠，最近都在招人，去看看嘛。” 安譯墐見郁松要開始發脾氣，趕緊勸著，兩個人同時戳中了郁宇生氣的點。郁宇討厭郁松的不靠譜的“安排”，在郁宇看來，自己一直都是郁松丟不掉的包袱，好容易丟出去自己掙錢了，現在又回家“吃白飯”，郁松面子上過不去，也不想承擔這份多余的責任。
　　而安譯墐，是郁宇的“包袱”，安譯墐把郁宇當作了自己剩下半生的倚靠，郁松靠不住，安譯墐也沒有什么自己想做的事，她只盼著郁宇結婚生子，然后她去帶小孩，過自己剩下半生，可郁宇不打算給安譯墐這樣的下半生，安譯墐的所有寄托都在郁宇身上，郁宇覺得很累。丈夫和妻子之間無法相互獨立和扶持，總會有更多的東西會寄托在小孩身上，可小孩也有自己獨立的人生，安譯墐無法理解這個道理，她沒有太多有成就感的事，可能看到郁宇成家立業就是她最有成就感的事情了。
　　郁宇想不明白，為什么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家，回家就總是會挑起讓人不開心的話題，互相做不好家庭和睦，當個陌生人有禮貌和尊重也好啊。
　　“工作我回去會找，不需要找人幫忙，大城市工作機會多，只要不挑，餓不死。”郁宇語氣不太好，內心在翻無數個白眼。
　　“回去找？你要是真找得到就不會回來玩兒了！有關系不用，你去哪里找！”郁松按滅了煙頭，越來越激動起來。
　　“我知道的！我回去就會找的！”郁宇的聲音不自覺跟著大了起來，有時候她就在想，自己在外生活了十多年，學為人處世，學忍耐，但骨子里生下來就有的暴怒，是怎么也去不掉的，這是烙印。
　　“你學歷就那樣，能力也不見長，能找著什么好工作，你都30歲了還不買房，還能租一輩子房？不是我說，你也不漂亮，能有關系找個好工作做著很好了！”
　　郁宇覺得心被刺痛了一下，高考之前，“你不漂亮”這句話，她就聽郁松說過，她一直都記得，記得清清楚楚，因為知道自己不漂亮，所以高考要拼盡全力去考，因為知道自己不漂亮，所以大學里面拼命讓自己學著做自己不擅長的事，她想讓自己盡可能看起來厲害一點，可以彌補外在的不足。可她盡力去做了以后，好像還是沒有好的結果。
　　此時此刻家里火藥味濃厚，彼此語言生硬而尖銳，郁宇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是這里的，永遠蛻變不了，永遠束縛。
　　“我現在做不到，就等我能做到的時候去做，不工作不是我不努力，我自己知道我要怎么做。”
　　“不要總把你們的想法加在我身上，真那么想去你自己去啊！”
　　郁宇是真的生氣，非常大聲的說出來，以現在這個說話聲音，隔壁鄰居都聽的一清二楚了吧。
　　郁松端起水杯在桌上重重砸了一下，大聲吼道：“管你想不想，這個你必須去！”
　　“我！不！”郁宇不想再繼續和郁松爭吵下去，回了自己房間關門，郁松跟著站起身用手砸門，安譯墐趕緊起身攔，邊攔邊說：“等下傷到手了，哎呀今天那么晚了，明天再說嘛。”
　　郁松揮開了安譯墐，安譯墐有些沒站穩，幸好是沒有摔倒。郁宇記事起，郁松就經常會對安譯墐動手，現在年紀大了，郁松懶得動手，但脾氣依然古怪，只會按照自己性子行事，下手也不會注意輕重。
　　郁宇注意到了客廳的動靜，她知道開門以后挨打的可能就是她，但她寧可自己受點傷，也不愿安譯墐受傷。可刻在骨子里，小時候挨郁松打的陰影和對郁松的恐懼，讓她在開門時深呼吸了兩次，想好了說辭，迎了上去。
　　“陸總的背景你知道嗎，看起來不是隨便什么人家，你這樣欠沈叔叔人情，以后又要怎么還？根本還不起，工作到處都能找，只是時間問題，國慶結束我就回C城找，可以了吧。”
　　郁松還在氣頭上，又點了一支煙，過了半晌，才語氣生硬的說：“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求都求不來的機會！要不是沈原結婚，陸總根本不會來L城！見個面吃個飯就能有的工作，你自己好好想想！”
　　郁松說完，郁宇覺得也沒有繼續聊下去的必要了，她眼光看了一眼安譯墐，確認安譯墐沒有什么事，重新回了房間，如果是在那個只有自己的出租屋，郁宇可能都悄悄哭了吧，但是這是在自己家里，自己家不允許自己不堅強，需要自己包裹上層層的偽裝。
　　郁宇根本沒有心情去想和陸圍吃飯的事情，她現在滿腦子的委屈，手機翻來翻去也不知道該找誰聊聊，心情更沮喪了，打開音樂，自我消解，聽到鋼琴的聲音，又想到了陸圍，索性關掉，躺床上放空自己。
　　冷靜下來后，郁宇不知不覺睡著了，被手機鈴聲吵醒，外面已天光大亮，郁宇虛著眼睛摸索著手機，拿起看到晨晨兩個字，一下清醒過來，按下接聽鍵，第一聲開口沒有聲音，清了清嗓子，重新開口，"晨晨，早啊。"
　　顧晨頓了兩秒，笑聲從電話那邊傳過來，"小宇，不早了。"
　　郁宇的心情好像因為不下雨的天氣，還有……對面顧晨輕柔地如大學時候，跟自己說著稀松平常的事情，好了起來。閑聊了幾句，顧晨開始問郁宇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兒，所以不能回C城，郁宇忙說沒有事。
　　顧晨顯然是不信的，想著前幾次都沒有繼續追問，不能讓小宇逃得太遠，這回他把話題繼續下去，“國慶假期都快結束了，還不想回來嗎？我還等著接你呢。”
　　“嘿嘿，還沒有想好，家里，有在問我工作什么的，就不太好走……”
　　“家里要給你介紹工作嗎？想讓你留在老家？”顧晨在想，不會才重逢就要告別吧。
　　“也不全是這個意思，就有過得去的工作，可能都能接受吧。”郁宇輕描淡寫說著，顧晨聽出來了幾分無奈。
　　“小宇，是不是跟家里意見不一致？吵架了嗎？”
　　“……也沒……”郁宇不好意思說自己跟郁松的事情，但她想，顧晨應該能懂她的意思。
　　“小宇，好好跟家里聊聊，工作機會肯定是這邊更多的，等你這邊工作重新回正軌，考慮把爸媽接過來也行啊。”顧晨有點想幫郁宇，但也要先把人弄回來當面談。
　　"有的事，不是那么簡單，想法很好，實行起來，總是有困難的。"
　　"溝通是前提，互相理解對方要做的事，也很重要，你才能放開手去做，對吧，想想以前我們一起做事的時候，你那些勁兒。"顧晨想起大學時候，總是努力又有活力的郁宇，很多不會的東西，都愿意嘗試，跟現在這個郁宇，截然不同，好像活力沒有了，有的是喪和猶豫不決。
　　"晨晨，有機會你給我講講你的這些年吧，工作的事情。"郁宇想知道顧晨這些年是怎么過來的，那個仍在發光的顧晨，到底付出了多少保持著他的的光芒。
　　"好啊，等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