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后的世界, 與他沉睡之前的世界,差別更是不可想象。
如今天上飛的飛行器,段翌絕大多數已經叫不出名字;而其他的交通與通信工具, 也已經和過去全然不盡相同。
白房子還是原來的白房子, 可屋外居然是一道斷崖。它就這么孤零零地矗立在這里, 遺世獨立。
“這個山崖就是七十年前那次打仗的時候轟出來的。說起來這房子還真的很走運, 旁邊都被炸完了, 就只有它留了下來。你想啊, 如果炸彈炸偏一點點, 可能就永遠沒有人會找到你了。”
耳邊的聲音伴著烈烈清風, 就連天空的顏色,在段翌眼中,也與過去的藍不盡相同。
……都無所謂了。
反正沒有了那個人的世界,即使再過幾百年, 再變成什么樣子,也都無所謂了吧。
“你還是那么憂郁。”唐棋看著他悲傷的臉, 忍不住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過去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你還有整個新的人生呢,你看這個新的世界多有趣!你也探索探索嘛, 別總沉浸在以前的悲傷里。”
旁邊高大帥氣的小J一臉不爽地捉住了唐棋的手。
他真的……已經忍這個段翌很久了!
“主人, 一百多年前的機械人雖然也帶有人工智能,但是個性系統和感情模擬系統是近十來年才有的東西, 他怎么可能懂得什么是‘憂郁’?”
小J是真的很不爽——什么破古董!一百多年前的舊東西還不發霉, 整天擺出一副棺材臉博取主人的同情!主人這些日子為了他,又是找資料又是找配件, 還要用那么多時間去照顧安慰他——他倒是憑什么啊?!
唐棋白了他一眼:“不懂‘憂郁’的人肯定是你才對吧?性格設定完全只有毛躁和諸多怨言而已!”
“我諸多怨言有錯嗎?主人買下我的時候明明答應過一輩子只會有我一個的!結果去年看著漂亮的新款眼睛都直了, 我拼命攔著不準買, 結果你又撿回來這種破爛東西當寶貝供起來!主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接受出爾反爾,這日子要是真的不能過了,我干脆——”
“等等,等等等——”唐棋打斷他:“且不說機械居然敢跟主人叫板日子還想不想過這種問題,我就問你,我、我什么時候說過這輩子只會有你一個的?!”
“在我……”小J面露尷尬,轉過臉去:“在你六歲的時候!在、在我……在我還是個玩具熊的時候!”
唐棋差點都忘了,他面前的這個超高能又帥氣的機械人小J,當年可是用他童年時候抱在懷里的低端得不能再低端機器小熊的核心逐步改造成這樣的。
也是,要不是看在這家伙在他最幼小最孤獨的時候一直陪著他,像這種糟糕的性格,他能默默忍他那么久?要知道他是有多羨慕別人家那種溫順聽話的機械人啊!
一輩子就只能有這么一個性格粗魯又惡劣的機械?不是要他的命嗎?!我買的可是服務,不是買一個祖宗回家供著的喂!
“那不過是小時候說的話,不算數的,那樣的蠢話誰小時候都說過吧!”
“但是,你跟我發過誓的!”
唐棋擺了擺手:“人類小時候說過的話哪算數啊,你不會連這點常識都沒有吧?拜托,我說真的,你自己性格那么差還不準我買別的機械,怎么不想想我日子還要不要過了啊?”
“……”金發的機械人的表情從委屈到憤怒,從憤怒又到陰鷙,統共變了幾變,突然轉過臉怨氣森重地看向段翌。
“喂喂喂,你這是想干嘛?”唐棋問。
小J修長的胳膊朝段翌一指:“如果主人不遵守諾言,我、我就干掉所有其他靠近你的機械!”
“哈啊?”唐棋心想,你小子最近膽子真是越來越肥,居然敢威脅我了?
“我是說真的!反正我只是被設定成不能傷害人類而已吧!沒說過不能傷害別的機械!如果主人要留下他,我就弄死他!如果主人要買別的機械,我也一樣弄死他們!”
“小J,他可是曾祖母的機械人,是你太爺爺輩的東西!話說你們機械人尊老愛幼的傳統美德呢?”
尊老愛幼是什么玩意兒?小J一臉的抓狂:“我才沒有那種東西!”
“沒有就給我學!真是的,整天不想著學點好的!凈鉆牛角尖!”
“主人才要跟別人的主人學學別那么博愛呢!”
“我博愛?我哪里博愛了?何況你看看現在誰不是買三四個機械人的啊!別人家的機械人有任何怨言嗎?”
“別人可以買,你不準買——!”
……
段翌本身無意引發爭端,覺得有點抱歉。
雖然小J對他的態度從一開始就很不友善,他卻只覺得他可憐。
因為段翌自己深知非常喜歡一個人,卻得不到回應,又害怕他被身邊各種潛在的威脅搶走的那種不安。
如今面對小J對自己的急躁和惡劣,一如看到當年處處針對宋晴和葉文宇的自己。
“我……我想我還是早點離開這里吧。”
他是認真這么想的,卻被唐棋毫不在乎地拽到身邊:“段翌你根本不用理他啦!他一向就是那個樣子沒禮貌的!”
“而且,嘿嘿~你本來就是我們家的人嘛,按照親緣關系來說,你還算是我的……嗯……曾曾大舅公還是大舅爺來著?總之,我孝敬您老侍奉您老,那還不是天經地義的嘛!”
在小J的眼里看去,這樣親昵無比的交頭接耳,簡直是對他的挑釁。機械人都是當即行動派,他馬上就沖了過去,就一把從唐棋身邊拖住過段翌,拽著他就轉身大步往懸崖走過去。
懸崖只在幾步開外而已。段翌根本沒來得及怎么反抗,腳下就空了——他發覺自己被小J單手提著脖子,瞬間整個身子都落在峭壁之外,只要那個金發男一松手,他馬上就會掉落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唐棋更是愣住了。
“小J你發什么瘋?!快給我放開他,你再鬧我要生氣了!”
然而小J的表情居然比唐棋還要憤怒,夾帶著滿滿的委屈和一絲出現在人工智能的臉上簡直詭異非常的神經質。
“主人說過我是唯一的!我只想當主人唯一的那一個!我和他主人只能留一個!主人你到底要留哪一個?”
“你、你到底想怎樣啊!”唐棋這個時候才終于有點緊張起來了。
段翌可是超級古董耶!萬一小J一松手真給摔壞了,修不好了要怎么辦?
還有……真的不是玩笑嗎?小J可是個機械人耶!就算一直都知道他性格差,又有著過人的妒忌心,可人工智能模擬的情感真的會做出這種喪心病狂的事來么?太有點匪夷所思了吧!
“小J,你給我把段翌放下!這是命令!再這么任性我真生氣了!”
從段翌這邊看過去,小J那張臉幾乎已經扭曲得就像一個活生生的瘋子:“主人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我要懂什么啊?!”唐棋抓狂:“不聽話的機械沒有存在的意義!你不放他,我就不要你了!”
“呵……呵呵……所以,非要選一個的話,主人會選他是嗎……反正,無論是誰……對主人來說都比我好,都比我重要……不放他就不要我了是么?我……已經沒有存在的意義了是么?”
“啊?”
一道淚痕順著小J的臉頰滑了下來,被他拎著的段翌看得發愣,正想著原來這個時代的機械居然已經可以哭了,身子卻突然被小J向上一提,然后,那個金發的男子手一松——
就在段翌以為自己要墜落懸崖的瞬間,卻只覺得雙腿一麻,他整個人結結實實地被丟在了懸崖旁邊堅硬的地面上。
“原來我已經……沒有存在的意義了啊……”
“喂!小J你——”
他愕然看著那個金發的、高大俊朗的機械人滿含著絕望,暗淡著雙眸向峭壁前面的虛空踏了過去。
“喂——————!”
不是吧!機械人也能給我賭氣玩自殺?!太驚悚了,簡直聞所未聞!
唐棋在國內最好的理工學院念智能機械工程科,導師是全國排行第二的赫赫有名的智能機械人設計師,他自詡是翻遍案例的全優好學生,可是從來沒聽說過這樣的事情啊!!!
“小J——!!!”
“你小心點!”段翌在懸崖邊上攔腰抱住唐棋。
巧的是,懸崖下面唯一的一架的直升梯剛好在上行,此刻已經快要上升到崖邊。所以兩人此刻在崖邊看到的光景正是——那直升梯左側扶手旁正站著一名男子,而他的身邊的電梯板上,則躺著那個一臉呆愣還帶著淚痕的金發機械人。
“我說……約修亞,你實在太莽撞了,任性也要有個限度吧?我可是完全沒有考慮到這種地方也會有高空墜物,你這樣一不小心會弄出人命的。”那男子似乎和小J很熟,對話這么說道。
段翌愣住了。
因為角度問題,他看不太清楚男子的樣貌,只是那聲音……未免也……太熟悉了。
但是,這……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或許只是他太想那個人了所以產生了幻覺,可是,那個人的身形和聲音,他又沒有理由弄錯……
讓段翌認錯別人都有可能,但是他不可能會認錯他——那絕對是他、一定是他無疑!
可是,確實不可能啊……
怎么可能呢?已經過去將近一百年了啊!所以那個人,又怎么可能是肖恒呢?!
但是!但是但是但是——
隨著升降梯的靠近,那已經遠遠超越了理智范圍的熟悉感,讓段翌簡直不用再看就可以斷定那一定是他!
終于電梯停在了崖邊,那個人走了過來。
段翌恍惚而貪婪地看著他的臉,幾乎無法抑制身體的顫抖。
那個男人,確實是肖恒的樣子。
只是當年他離開的時候,不過二十多歲的年紀,而面前的這個男人大概三十歲左右,看起來十分沉穩,有種滄桑成熟的性感。
“肖先生,您來得真巧。”唐棋也好像和他很熟的樣子,大大咧咧地舉手跟他打了個招呼,然后跨過電梯欄一把把還在躺著的小J拽了起來,聲音瞬間高了八度:“你剛才那是干什么!要死啊你!哪有你這樣不按常理出牌的機械人啊啊啊啊啊!”
“肖先生你也是!倒是管管你‘兒子’啊!你看看你造出來的到底都是什么東西啊啊啊——這什么鬼偏激的性格啊!哪天這玩意兒想不開了不玩自殺了反過來把我殺了你賠嗎啊啊啊啊?你賠得起嗎啊啊啊啊——?!”
“主人你這是說的什么話!我、我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會傷害你的!”小J紅著眼吼道。
“哈啊?你連這種事都做得出來誰知道你什么做不出來啊!”
“主人你——”小J咬了咬牙:“你混蛋!”
“他罵我……”唐棋一臉無辜地超肖先生抱怨:“你看到沒有?他罵我耶!你看你造的是什么東西?哪有會罵主人的機械人啊!”
“約修亞的言行設定是比其他機械要自由一些。”
“這已經不是自由的問題了吧?還有他剛才那是在謀殺吧——而且他還威脅我,這都是怎么回事啊啊啊!”
“其實我在上來的時候看到了,約修亞并沒有真的把他怎么樣的意圖。”肖先生指了指段翌,一副“沒弄死就沒有謀殺意圖”的淡定表情。
那跳崖自殺又是怎么回事啊?!唐棋此刻的內心是崩潰的——大設計師,你造出這么性格崩壞的機械人你的粉絲們知道嗎?!
“理論上來說,約修亞是有‘心’的。你傷害了他,讓他感到痛苦,所以他才會有過激的反應,這一點和人類是一樣的,歸根結底肯定是作為主人的你做得不對。當然約修亞你自己也是要反省。”
唐棋簡直要瘋了:“我、我不對——?你怎么不說你設計這樣的機械整個思維回路完全就不正常呢!?作為為人類服務的機械人,怎么可以性格那么偏激啊!哪有你這樣做設計的?做個聽話可愛的就那么難嗎?”
“當初是你自己要求讓約修亞充分個性化的。”肖先生有些心不在焉地說著,同時表情迷惑地多看了段翌幾眼。從剛剛目光落在這個黑發男子身上起,他就莫名有些移不開目光的感覺。
“說起來……這位你還沒有給我介紹呢。”
“哦,他是我曾曾大舅公。”
“嗯?”
“呃……怎么說呢,”唐棋一時半會也沒辦法肖先生詳細解釋自己聽了一整夜才聽完的前塵舊事,于是簡略道:“他是我曾祖母的機械,一百年以前的FALLEN-X型號,名字叫做段翌。段翌,這位肖先生呢,就是我們家小J的‘父親’,國內如今最有名氣的機械設計師,相當年輕有為吧?”
“他……是機械?”肖先生露出了一抹不太相信的淺笑。
唐棋心說,段翌雖然樣子做得幾乎以假亂真,但是那么有名的設計師該不會也一時走眼把他當成真人了吧!
“我們見過么?總覺得……好像在哪見過你。”
段翌整個人已經完全懵了。他恍恍惚惚,自問這個世界上難道真的存在輪回轉世么?
如果有,那他可以肯定,這個人絕對是肖恒轉生的沒有錯。可如果真的存在輪回轉世,這樣渺茫的事情,又怎么會讓自己如此幸運地遇到呢?
“以前的機型嘛,肯定在資料里看到過啦。”唐棋隨口道。
肖先生剛要說什么,突然眉頭一皺,低頭看了看表:“糟了,差點忘了,今天主要來借用一下這邊的直升機的,我要參加一個會議,時間快要來不及了,那么不多說,我先去拿了,以后再聊。”
說著,駕輕就熟匆匆向唐棋家的后院走去。
“他啊,也算是和我家有點親戚關系,”唐棋手在段翌眼前晃了晃:“你是怎么了啊?怎么傻了?說起來,你剛才看他的眼神超奇怪的你知道嗎?”
“他……很像他。”段翌輕聲說。
“啊?像?像誰?”唐棋長大了嘴巴:“哇!該不會是,很像你以前那個……”
“嗯。”
“真的假的啊!等等,他也姓肖,該不會就是你說的那個人?但是不可能是那個人的吧,你不是說他都已經死了一百多年了嗎?難道是那個人的后代?呃,不過……你不是說那個人沒有后代的么?”
“嗯……”
“不過我剛看他對你好像也是蠻感興趣的,不管怎么樣,他既然像那個人,你們也算是有緣分吧。呃……等等,說起來,像你這種絕版的古機械,要是被我導師拿到了,一定會給一個零件一個零件拆掉,從頭到腳好好研究一番的!他說不定其實,也只是想把你給拆了……”
段翌默然轉頭望著那個人消失的地方,盡管那里早就沒有了他的背影。
“我以后,還能……再見到他么?”
“嗯?他啊?他經常來我家的!這樣,下次有機會的話,我讓他抽時間跟你好好聊一聊怎么樣?”
***
可是那天之后,那個人就一直沒有再出現。
段翌每天都在等,期待著或許明天他就會過來。在這樣無盡的等待中,緩緩的,曾經和肖恒在一起度過的日子,每一個片段每一分細節也都再度鮮活起來。
仿佛回到了好久之前,自己在島上等待他回來的那段時間,每天懷抱著希望,懷抱著失望。以及最后在這座白色房子的花園里,他孤零零剪著花,與現在同樣沉默的等待——永遠不知道他什么時候會來,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與他相見。
然后,好容易等來了他,卻是最后一次相見……
……
段翌說想在院子里重新種上薔薇。這個時代,薔薇的培育種類已經異常繽紛,像之前那種簡單的白色花系反而趨向絕種,唐棋想方設法費盡心思給他找來了白色花朵的小枝條
在小J“種這么丑的花完全在就是破壞心情”的嚷嚷中,段翌再度把白色的薔薇種滿了真個花園。
時間仿佛回到了從前,仿佛他一直留駐在這個花園里,從未離開過。
事實是,他的確從未離開過。
“段翌段翌段翌,給你看一個好東西!”唐棋高高舉著一張金色的票。
“這是明晚市政廳的舞會邀請,肖先生也會出席!怎么樣,你也別整天低氣壓了,我帶你去舞會找他好不好?”
“吶,你順便幫我看看我是穿這件好還是穿那件好?哦,等見到肖先生了,記得提醒我把上次借給他的直升機要回來。還有還有,你也得打扮得超帥才行!不然試試這件怎么樣?你的長相很適合一百多年前的那種古裝呢——”
“您不帶J先生去……沒關系么?”
“沒事的!這種場合啊,小J跟我去的次數多了!雖說是獨家設計的非賣品,可是總這么頻繁露臉也沒什么新意了不是?你就不一樣了,一百年前的孤品古董誰見過啊?帶出去肯定讓那些家伙們羨慕死!”
安靜的房門邊,幽暗的影子一晃而過。
段翌沉浸在終于又要見到那個人的喜悅中,任由唐棋把各種各樣的衣服往身上套,絲毫沒有注意到那芒刺在背的嫉妒而怨恨的目光。
滿院子的薔薇花,一場疾風暴雨之后,大半已經荼糜。
那日午后又有些微雨,花瓣上的水滴一滴一滴,凋落在雜草叢生的泥土地里。
泥土之下,是深埋的花根,在那之下,陰暗的地下室里,段翌徒勞掙扎的雙手,正被緊緊銬在裸露的下水管道上。
高大英俊的金發男子坐在雜物堆上,綠色的眼眸不帶一絲感情的看著他。
“你放了我吧,”段翌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心平氣和:“你放心,今晚去過舞會之后,我會自己走!再也不會回來,再也不會打擾你和你主人的生活。”
小J唇角微微上揚,冷笑了一聲。
“我不騙你,我一定說話算話!我是不會和你搶唐棋的,我也是機械,你應該懂的,我也有我唯一忠誠的主人。對我來說,除了那個人,我是不會想要和其他人在一起!”
“可是你的主人已經早就死了不是么?”
手銬已經在身后偷偷弄松了,段翌余光之中看到旁邊的墻角的各種軟綿綿的雜物里,靠內放著一根紅銹斑斑的鐵棒。
“我是絕對不可能把我的主人讓給你的。我不會放了你。讓你有機會去向主人告狀?我才沒有那么蠢呢……”
段翌心里默默著急。被關在這里已經大半天了,再這樣下去,他就要趕不上晚上的舞會了。更別說,還不知道這個神經質的金發男人是不是正想著把他大卸八塊并徹底毀尸滅跡呢!
如果是之前,他可能并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可惡……這個神經病機械人,我怎么能因為你,因為這樣亂七八糟的原因見不到那個人——
在手銬重重砸在了地上發出“嘩啦”一聲響,與此同時段翌已經疾速抄起了生銹的鐵棒直沖小J面門。一棒子結結實實砸準把小J砸倒在地之后,他扔下那棒子就往門邊沖。
“可惡,想跑——?!”
這個時代新科技制造的機械人簡直是怪物一般的體質。如果這個小J是個活人的話,以段翌本身就強化過的力道加上剛才那一下的爆發手勁,肯定毫無疑問構成謀殺了,誰能想到,那金發機械人爬起來之后,會全然半點事都沒有?
“一百多年前的垃圾。你給我去死!”
段翌根本來不及反應,就被小J摔翻在地。繼而狂風驟雨一般的拳打腳踢就落了下來,小J不解氣,轉身又拽過來剛才段翌揍他的那根鐵棒。
紅色的鐵銹飛揚在空中,連帶著構成段翌臉頰的一些材料組織也被擊成碎片。小J劈頭蓋臉對著段翌發泄著自己這些日子里積攢的怨恨,砸裂了手砸斷了腿,深綠色的眼眸里出現了一絲瘋狂的神色,那神色在段翌的理解里,好像是在說——“干脆就這樣把他砸成粉末毀尸滅跡,這樣不會有人發現——”
不……我不可以死在這里。
段翌咬著牙,死死睜著雙眼。
我想要見他,我不可以死在這里。
肖恒。
肖恒……我……我還想再見你一次,我想知道那到底是不是你。我想弄明白上次匆匆相遇,到底是不是我思念過度產生的幻覺。
所以我得……想辦法站起來。我不能讓他在這里殺了我,我必須,必須……
“小J你在做什么——!”
唐棋簡直快要被氣死了。
他從早上就開始找段翌,找小J,結果兩個人都沒見影子。唐棋相當了解自己家那個偏執狂金發男是個什么德行,可是雖然猜出來大概發生了什么,無奈定位器卻被小J犯案前給預先下掉了——
住在這種荒郊野嶺的地方,他可是來回開了四個多小時的車才買到新的定位器找到小J的方位。
結果這混蛋,居然就躲在自家的地下室!簡直是在鄙視自己的智商好嗎!
小J嚇得臉色蒼白。唐棋就這么突然沖過來,他差一點點就一棒子砸在唐棋身上,如果真的沒收住砸上去了,后果肯定不堪設想。
他的手腳突然像是失去了所有力量,突然就比誰都要委屈地哭出來了。
“任何人……也不能搶走……主人。嗚……”
唐棋簡直服了。他想起祖母家的那只簡直成了精的貓——你不去看它的時候,它背地里偷吃嫁禍壞事做盡;可是一旦發覺你的目光,乖巧的聲音柔順的眼神,全然柔弱無辜的小天使。
就和此刻面前這個男人一模一樣!
“你還有臉哭?”唐棋忍不住被氣笑了:“做了這種事你還有臉哭?!真是的,你到底是什么思維回路啊你!”
段翌的手,被打得森森鐵骨露在外面。唐棋一把將小J手中的鐵棒奪了過來,對著小J的大腿狠狠敲了幾下。
“你!居然!給我做!這種事!”
誰想到,只敲了幾下而已,鐵棒在手心突然莫名發起燙來,唐棋下意識手一縮,那生銹的鐵棒就掉在了地上瞬間摔成了一地紅色的粉末。
這是什么情況?唐棋狠狠瞪了小J一眼:“你看你下手多重,鐵棒都被敲碎了!”
“唐棋少爺……”段翌聲音嘶啞地拽了拽他的褲腿:“舞會……我……要去……”
什么人啊,唐棋瞬間無話可說了,都弄成這樣了,還想著舞會?自己家這兩個機械人,不管是這個金發的還是那個黑發的,敢情就沒一個正常的!
……
“大致差不多,剩下的回來我再給你好好修理。時間不早了,你快點過去吧,放心,我一定會好好收拾小J給他個教訓的。”
領帶被唐棋系好,段翌神情有些猶豫:“那個,關于J先生……”
“你該不會是在同情他吧?他剛才可是差點殺了你的耶,你都不生氣嗎?一百年前的機械人,都是你這樣好脾氣的?”
“那個……我只是……能明白他的心情而已。”
“心情?他哪有什么心情可言,那不過是人工智能而已吧!”
“你……真的這樣認為么?”
被那雙直入人心的黑曜石眸子看著,少年清秀的臉龐上又出現了一抹復雜是神色,他抓了抓頭嘆道:“咳……有時候,就是因為……他太像真的了,和其他機械人不一樣,我才覺得有點嚇人,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其實他真的是蠻嚇人的,畢竟哪有哪有的機械人啊?”
“你覺得他可怕?”段翌問他。
“嚇人,是嚇人!不是可怕!小J那么笨怎么可能可怕啦!不過話又說回來,就算他不是機械而是真人,那種性格……偏執狂又強勢,唉,也很難招人喜歡吧!”
“可是,他在你面前的時候,始終是很溫柔的吧。”
“啊?哪、哪里溫柔了啊?!”
“不溫柔么?他脾氣是差沒錯,可那也只是對其他人吧。倒是一直都是你對他兇,而他……,其實無論你讓他做什么,他都會為你去做的吧?”
“那是因為我是他的主人啊!”
“你心里比誰都清楚,并不只是因為你是他的主人吧。”
唐棋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愣了一會兒:“可是、可是那又怎么樣啊!就算、就算他對我——但是他也只是個機械而已啊!我、我要當他的那些感情都是認真的嗎?我難道說要和人工智能談戀愛嗎?這太奇怪了吧!人工智能模擬的感情可是虛擬的東西啊!和虛擬的東西談戀愛是會被人恥笑的吧!”
“或許吧,但是我覺得J先生的感情一定是真實存在的。”
“你!你拿什么證明啊!”
“我確實證明不了,”段翌嘆了口氣:“但是不管J先生是真實或者虛擬的存在,對你來說,都是非常重要、不可或缺的人吧。”
“我……才沒有……吧。”
“唐棋,這個世界發生的事情是說不定的,你以為會永遠在你身邊的東西,根本不知道什么時候就可能突然失去。如果數十年前那樣的紛爭再來一次呢?說不定你們很容易就面臨分離,時間、空間會造就無限的距離,等你失去他的那個時候,一定會后悔的。”
“那個時候,你根本就不會再考慮什么真實抑或虛擬,只會后悔在有機會的時候,沒有能夠好好對他。”
“哎,好啦好啦,我都知道啦……你的那些事情,我也知道……”唐棋有些扭捏地捋了捋袖子:“嗯啊,總歸話是這么說沒錯,可也、也總得讓我有點心理建設才行啊。畢竟,談戀愛的話……他那種性格的,一旦沾上了就必須全力以赴才是……我這人稀里糊涂慣了,不是很有那樣的信心啊。”
“一旦沾上?你早就不可能甩掉他了吧。”
“呃……”說得好像也有道理。所以,我早就應該認命了是么?唐棋默默望天。
“其實,我是真的希望他的性格能稍微好那么一點點,就一點點。”
“雖然這么說,如果你真的想要把他換掉的話,早就換掉了吧?”
“呃……話是這么說,但是他也沒道理不能為我做出一點點改變吧!話說為什么一定要我這個主人妥協啊?嗯……啊……總之,我需要好好考慮一下小J的事,你先去舞會吧。”